《云端之上》柳千缪

3、小狐狸

　　天色阴沉得可怕，大风把路边的树刮得几乎倾斜。亦安没打伞，眼看着就要下大雨，急急地打车。她从一辆停在公司门口的银灰色车旁快步走过，这时车里忽然下来一人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过头，看到舒戈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自从上次商场一行后亦安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不由意外。
　　舒戈冷冷道：“上车。”
　　亦安被他塞进副驾驶座，刚系上安全带，车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死死抿着唇，把惊叫扼杀在喉间。大雨终于倾盆而下，舒戈飞快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车停在公寓楼下，亦安一边道谢一边解安全带。舒戈欺身过来按住她的手，“你欠我的，是不是该还？”说毕便吻住她的唇。
　　亦安几番挣扎反倒被舒戈愈演愈烈的兴致压制住。
　　雨点激烈地拍打车窗，滂沱大雨吞没了一切声音。
　　舒戈刚放开她，一计耳光在车厢内响起。
　　亦安双颊满是羞愤的绯红，怒目瞪视着他。
　　他预料之中地轻笑一声：“顾亦安，你够狠。”
　　“程舒戈你有病！”
　　他伸手捻起一缕她垂落在肩上的长发，缠在指上，脸凑近了她。这时亦安已经解开安全带，往后避了避，恼火地盯着他。
　　舒戈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亦安的眼中似有忧伤，叹息一声：“你放过我吧。”
　　舒戈笑了笑松开她的头发，往座椅上一靠，怅然道：“那为什么？”
　　亦安不应，迅速推开车门冲进雨里，舒戈一愣，怒道：“蠢女人！”连忙抓起座椅下的雨伞打开车门追过去。
　　亦安没跑几步被舒戈拽住胳膊拉到伞下，亦安真急了，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下。
　　舒戈痛得蹙紧眉头，又不敢甩开，生怕伤了她。
　　亦安丢开他的手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淡漠表情、如画眉眼配合着晦暗的天色，像极了传说中嗜血的妖。
　　舒戈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收回痛极的手拼命甩着：“你这女人真是疯了，你就这么恨我，啊？”
　　亦安不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得微微发抖。
　　舒戈又气又心疼，将外套脱下来往她身上披。
　　亦安挡开他的手，舒戈并不相让。两人正僵持间，亦安的视线忽然停留在某一方向，一时忘了抗拒。
　　舒戈诧异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白衣少年撑着伞轻快地跑过来，眼睛秀长深湛，明净又机敏，身姿矫捷优美，仿佛一只森林里的俊美白狐在雨中朝他们奔跑过来。
　　连舒戈都为这景象微一惊叹。
　　迟西率先认出了舒戈，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真是狭路相逢。
　　舒戈则多用了几秒钟的时间。眼前的少年气质柔和，风流爽秀，但是那双秀媚狡猾如狐的眼睛却不容错认。舒戈立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号。
　　迟西猜到他要干什么，仍是似笑非笑满不在乎，只在看到他手背上的牙印时眼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寒光。
　　亦安也不傻，狐疑地看着舒戈：“你在干什么？”
　　“报警，这儿有个贼，”舒戈漠然道。
　　“不可以！”亦安脸色一变，拉住他的手。
　　舒戈任她抓下自己的手，但手机仍紧紧握在掌心：“你们什么关系？”
　　“衍西是我的弟弟。”
　　“你弟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弟弟现在应该在G大上学吧。你什么时候又多出来这么大的弟弟？”
　　“我和衍西从小就认识，他和我的亲弟弟没有两样。你和衍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确实是好大的误会，你会走着走着把手伸进别人的口袋吗？”舒戈讥诮地道。
　　亦安感到头皮发麻，低声说：“你丢了多少钱？我还给你。”
　　“你还？”舒戈低头看着她，冷笑，“凭什么？他一个男人还要你给他强出头？”
　　“安姐，你放心，我没动他的钱。”一直不言不语的迟西终于开口，眼角泪痣冷冷地有着讥诮的味道。
　　“走，我们回家。”迟西知道亦安没有带伞，特意来接，但这时他没有把手里的伞递给亦安，而是直接将她拉到自己伞下。
　　“别告诉我你们现在住在一起，”舒戈觉得自己真像个傻子。
　　亦安只是礼貌地道：“程舒戈，谢谢你送我，再见。”
　　舒戈先是愕然，然后骇笑一声。在他们转身前，用微微上扬的语调说：“顾亦安，你就不请老朋友上去喝杯茶？”
　　见亦安不言语，他又伸出手，展示着手背上那一圈还在渗血的牙印，冷笑：“而且你干的好事，你不要处理一下？”

　　不大的公寓在走进两个高挑男子后顿显挤迫起来。
　　舒戈站在沙发边上，挺拔如松。迟西则半靠着书桌，微卷的发丝垂曳在眼角，有些懒洋洋的。他们虽然没有对视，空气中已然多了几分凛冽的味道。
　　“呃，坐下来聊吧，我给你们倒茶，”亦安神色怪异地招待着。
　　“安姐，我来吧。你身上都湿透了，快去冲个热水澡，不然要着凉的，”迟西懒洋洋温和地说。
　　亦安不放心地看了他们两眼，又看向舒戈。
　　“你怕什么，”舒戈仿佛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洗个澡的功夫我还能吃了他？快去吧，我还等你给我处理这圈虎牙印。”
　　亦安狠狠白了他一眼，转身去了。

　　亦安走开后，舒戈冷漠地看向迟西，讥诮道：“你还真能把女人哄得团团转啊，有这样的本事何不去日本当牛郎？非要挑中她这样的鸡肋？”
　　“大检察官想必就是没这样的本事，才会把手搞成那样吧。”
　　舒戈轻蔑地笑了笑。
　　迟西用一副森冷口吻道：“安姐不喜欢你，你最好离她远点。”
　　舒戈轻笑一声，朝迟西步步逼近：“小子，你不懂我和她之间的事情，真的。我们之间的关系连自己都清算不了。”
　　他附在迟西耳边，嗓音低沉魔魅：“你以为她现在是你的了？别傻了，她只是在施舍你，可怜虫。”
　　迟西迅速跳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拳头捏紧。这时房间里传来亦安的声音：“衍西，你把医药箱放哪儿了？”
　　迟西冷冷地盯着舒戈，松开了手。
　　年轻检察官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领，冷笑着欣赏少年如何压抑怒火，迟西换上一副平静语调朝房间回应：“在桌子最下面的柜子里。”

　　亦安没有冲澡，只是换了套干爽衣服，提着医药箱从房间走出来。
　　“坐下吧，”她看向舒戈。
　　舒戈刚在亦安身边坐下，迟西就走过来抢过了镊子和酒精棉。
　　“姐，我来。”
　　亦安点点头起身。
　　迟西利落地消毒、包扎，舒戈看着随口赞道：“挺熟练的。”
　　“还行。”迟西淡淡道。
　　“是熟能生巧？”舒戈戏谑地说，“干混混这一行不是打架就是滋事，老是挨打，这活儿不熟练不行吧。”
　　迟西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亦安蹙起眉头：“程舒戈，你够了啊。”
　　见她着急维护迟西，舒戈反倒更起劲了：“我听说本市很多混混都是从一个叫王家窟的地方出来的。这些人多数是孤儿或被拐卖，由那里的混混头子管着，打小就学些偷鸡摸狗的把戏。你不知道这小子手有多快，比得上魔术师了。对了，小子，你有身份证吗……”
　　“你闭嘴！”亦安不敢置信地瞪着舒戈。
　　“我还说完呢，你急什么。”舒戈看向亦安笑笑，“这种人大多数是黑户，什么叫亡命之徒，这就是。你以为你捡了条阿猫阿狗回来养着，没想到那竟是一条蛇。你看着这小子敢说知道他的全部底细吗？到最后你被他卖了还要给他数钱！”
　　“还有你，”舒戈看向迟西，“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挑上她。要是有点良心你就不该对她这样的人下手。你以为她养得起你吗？你要是真想改邪归正我可以考虑给你介绍几个不缺钱的女人……”
　　迟西冷漠地和他对视，眼角泪痣寂然得好似讥嘲。
　　“程舒戈，这世上他妈的就你一个人最高贵！”亦安忍无可忍，愤怒中一下子就带出了松阜街出身的痞性。
　　舒戈冷笑，这还是第一次听她爆粗口，一直以来他眼中的顾亦安都是温顺的、淡泊的，即使生气对他也不过是薄嗔。
　　亦安大跨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手朝外面一指：“你走！”

　　舒戈走后，亦安合上门，回到沙发边想摸摸迟西的脑袋，男生轻轻偏头避开，却伸出手拉住她将她扯进怀里，亦安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紧紧抱住，迟西的下巴轻轻点在她头发上。
　　亦安回抱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抚慰一只受伤的温驯的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