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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犹如故人归(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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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成国的三皇子。谁又想过,他原也是个幸福的皇子。四岁识千字,五岁通治经,六岁能射雕。
他的身份尊贵,受人崇敬。不久,他多了一个弟弟,成还。他的母妃自此更是荣宠一时,母凭子贵。
树大招风,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他们盛极一时的荣宠遭来了皇后的嫉恨,也给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
母亲被诬陷与侍卫私通,安上了不贞之罪名,他的弟弟成还更是一度被传出并非皇室血脉。母亲为捍卫他们的清白,自尽了。
他亲眼目睹了母亲的尸体高高的悬在梁上,神态那般安详,宛若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一夜之间尽数凋零。
幸福的日子在母亲离去以后,通通烟消云散。他的地位一落千丈,他与弟弟住进了偏僻荒凉的宫殿,无仆无从,无人问津。与冷宫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一年,他不过才八岁,但如果不是他,就会是成还。皇上本就因为母亲的缘故,对弟弟心中一直有一根刺。他曾向母亲发誓,不管怎样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护好弟弟,所以他选择了代替弟弟作为成国送去的质子,被留在了异乡,一留就是五年。
质子的待遇想来也不会有多好,他在敌国的待遇自然也是有苦难言,也造就了他清冷孤傲的性子。
经历太多,从九岁那年几乎命丧刺客剑下开始,他就别无选择的只能不断变强,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他太清楚。
他知道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想要活下去是多么的艰难。若是想要立足生存,就必须要依附于有权有势之人。
比如,依附成於斯。
只因他们有共同的目标,那便是,扳倒楚家。成於斯想要的是楚氏倒台,从此独揽大权;而他,只是想为母亲报仇。
他从回到故国那一刻起就注定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可他遇上她以后便知道,他此生无论是走那一条路都绕不过她。
他没有放过楚家,她亦没有放过他。
他承认一开始他是带着目的去接近她,他如今多舛的命运,皆是拜皇后所赐,凡是跟皇后沾上一点关系的,他都不会放过。
可是慢慢地,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远离初衷,他对这个小姑娘的单纯、善良、活泼渐渐产生了超出了他的计划之外的情愫。
他开始疏远她,他要将还未成形的情感掐灭。
可她就好似一束光,直射照亮了他内心的阴霾。
有时他在想,是不是九天之上的母亲,不忍留他一人在这世间孤苦无依,所以遣来这美好得不可思议的人儿,成为他沉默而隐忍的漫漫年月中,唯一一抹亮色和温暖。
楚后失势当日,他跪在母亲牌位前久久没有起身,大仇终于得报可他并没有报复的快感,与之同时产生的却是一丝丝没来由慌乱。
多么讽刺,他在慌什么?
是不是因为楚后失势,代表着楚家也在慢慢地走向灭亡?
她会得知真相,这是早晚的事,只是他不知,这一日会到来得如此之快,令他猝不及防。
她问他:“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楚家灭门,姑母被废,这一切都是你的设计好的?你对我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其实他为的,不过只是她能安好。
身在帝王家,不能有任何的心慈手软,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尽全力保她安稳。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的力量终究是太渺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又或者是他太骄傲了,根本不愿去向她解释,所以到最后说出口的仅仅只是一个“是”字。
她忽然仰天而笑,笑声是那么悲怆,“是啊,也只有我这么傻,才会心甘情愿一头往下栽……”
“阿羡哥哥,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清儿的家啊。”
说完,她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不带感情。
那一声“阿羡哥哥”掺杂了太多的感情,他心里涌上一阵尖锐的疼痛,根本不敢多看她一眼,害怕只需这一眼,他便会心软,会控制不住想要抱她,然后所有费尽心机完成的一切,便会随之,全盘崩溃。
他迷茫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要做什么。而她却已经不再在意,什么样的举动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危险。
成於斯的眼线无处不在,他不能让她陷于危险之中,于是他将她软禁在一处偏殿里,只有这样,他才能好好的护她周全。
宛若冷宫一样的孤寂,她整日浑浑噩噩的,很久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每天会来看她,他远远地站在黑暗的大殿里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床榻上的她。
他有时一站便是一夜,却是一句话不说。右手死死的握牢成拳,收于身后,却仍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可他还是迟了,当那一柄银簪刺入他胸口的时候,他知道可能要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了。
仅凭着最后一点点意识,将怀中的匕首“噌”的一声,刺进了自己的腹部。
流血的痛已经足够让他清醒。
他甚至来不及料理身上的伤便急匆匆地赶了出去。
当他找到她时,她正站在断崖之上,有风扬起她及腰的长发,她身后的侍卫却是要置她于死地。
他策马狂奔,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艰难地扯出一句话,声音止不住的在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在害怕,他害怕失去她。
他说,清儿,到我这里来,我们回去。
可她却笑了,笑得那么凄凉。
当那一支箭穿过她的身体,当她决绝地说完可令他的心瞬间窒息的话语而后毅然决然地纵身跃下万丈深崖。
“不!”崖上的他嘶吼,慌乱跑到崖边去拉她。只可惜晚了一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衣袖从他手中划过,而后迅速消失不见。
有眼泪从他的眼眶中落出,落在尘土中,转瞬不见。他蜷缩在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心脏的部位,那里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掉了,空出了一大块,有风从那里穿过,疼痛难忍。
直至那时,成羡扪心而问,这是后悔吗?
是的,他后悔了。
悔不当初。
是他做错了吗?
是啊,他做错了。
一败涂地。
六年后,他又遇到了她。
那张熟悉的容颜,尽管过去了这么久,岁月早已在她的脸上不复当初,可他又岂会认不出来。
那是清儿啊,他的清儿。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永远失去了的心爱姑娘。
在那一刻,他弃了所有追查。即便是那么多年来,他一直未曾放弃的寻找,却并没有能找到,当年坠崖的她,所留下的任何一丝痕迹。
他将她带回去。众将士说,大敌当前,他们不得不提防,此举恐有不妥。
他那时只说了四个字——“那又如何?”
只要清儿能回到他的身边,就足够了。其他的,又如何呢?
他唯一的心愿,始终只有她。
他是那样开心,又那样紧张,可她好像已经忘记了一切。那日跳崖后,不知她被谁所救,也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南蛮,但他始终都要感谢上苍,让他今生有幸再遇见她。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傻,却比以前更坚强也更沉静几分。好像他不在的这六年里,她过得十分好。
他日日在矛盾里挣扎,前尘往事,他希望她能够想起,却又怕她知晓一切后恨他。
如果说,当年那个笑颜明媚的女子,是他生命中的阳光与温暖。那么,现在的她,一颦一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他的血脉深处。
以前因为看重仇恨,他伤害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如今他又重新遇见她,他想要好好弥补,好好补偿。她会是他爱惜守护的女子,会是他此生,唯一的妻。
他不止一次的困顿,当所有真相挑明,即便他已经不会像从前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崖而无能为力,即便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她,但那一段过往那样残酷,她能否接受得了,又是不是还会继续留在他身边?
如此,他宁愿她忘了曾经那样全无保留的依恋与爱慕,只要她在他身边。
他去向成谨请了一道婚旨,求成谨能给他与她赐婚。
成谨问他:“确定了吗?真的准备好了吗?你真的,不再害怕失去了吗?”
真的不再害怕失去吗?
成羡听后沉默了。
不,他害怕,他太害怕了。
以前的无所畏惧,是因为对任何生命都不在乎。但是现在,找到了她之后,体会到了失而复得的感受后,他终于又有了所在乎的,想要守护的东西。
所以难免,心有余悸。
可是害怕又有什么用呢?他由始至终想要做的都只是护她周全,许她一世安宁。
所以他要尽快完成成谨交代的任务,待得回去之时,便能够与她完婚。
他真的,一刻也等不了了。
终究,命运太残酷,他一生艰难坎坷,上天始终没有怜惜他,又一次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他本想着,若是成於斯想要将她作为筹码来牵制他,断然不敢伤她性命。那么,他的不在乎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只是他从没有想过,她竟会做得那般绝决。
她跳下城楼的身影与脑海中深藏的记忆,莫名而又真切的重合在了一起,触动了他内心最后一道防线,将他全盘离析得溃不成军。
再后来,他睁开眼,费力的从身旁那一张张焦灼的面孔中去找寻辨认。然而,却怎么也找不到,再也找不到那抹熟悉的容颜。
他们说,她早就死了。死在了成於斯的剑下,死在了崇墉百雉的城墙下。
天下之大,他要的,其实一直以来都只有她。
他抱着她的尸身在她生前住过的寝殿里坐了七天七夜,最终病倒了。醒来时,得知成还已将她下葬的消息。
他头一回如此震怒,持剑指向成还。
那是他最疼爱的弟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平日里从未对他发过火,就连一句重话都不忍心说。
如今,竟持剑相对。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心里疼,很疼很疼,仿佛被人生生剜走了心脏般疼。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从床上惊醒,那样长久无声的空洞与寂寥,不知道心底在想什么。
是心疼吗?
是没有心的疼。
他曾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那一段总是有梦魇相伴的日子,却没有想到,短暂的平息,竟然只是为了更深痛的延续。
登基那日,他的唇边一直泛着淡淡的笑意,带点倦意带点寂寞,视线越过长长的仪仗和跪地的众人,去看天地尽处,某个未知的角落,清冷一片。
“传旨——”
他缓缓开口。
这是他即位之后的第一个旨意——
“楚氏女挽衾,淑慎性成,端赖柔嘉,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册封为后,六宫表率,为天下之母仪。”
【后记】
成帝羡改国号为楚,改年号为长宁。
而成帝羡威强睿德一生,乃为千古一帝。但他终身未再立皇后,而本该佳丽三千的后宫,却空无一人。
他的皇宫,入夜后从未熄过灯,彻夜灯火通明。
夜半喃喃,守夜的宫人们在灯火通明的殿外时常会听得他在睡梦中唤着一个名字。
“清儿,我找不到你了……”
百年之后,帝后合葬。皇后陵一开,全臣哗然,皇后的陵墓里竟然是一座空棺。
后史官记载——成帝羡之妻,皇后楚氏,下落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