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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犹如故人归(一) ...

  •   栖忧酒坊内。

      来人一身白衣,我皱了皱眉,这分明是个气数已尽之人,灵体却偏偏牵在肉身里,以一种将离不离的姿态,这般行尸走肉的活着,我最清楚不过,那是比死还要痛苦上千万倍的滋味。

      执念。

      只有执念,才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生不如死。

      我抿了口酒,浅浅一笑,“不远遐路,幸见光临,将敬涤耳,以听玉音。”

      那人徐徐说道:“我只想给掌柜说一个故事。”

      我抬头,陡然撞入一双幽深暗邃的眼眸。

      思绪飘远,他轻叹,开始了他的故事。

      那年冬日暖阳,雪后未融。成羡披着衾袍路过院子里的那棵两人多高的梅花树时,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嘿!底下的人!”

      他一愣,抬头在树上瞧见一身着白衣缀红梅裙裳的小姑娘。她抱着树干一动不动,小脸上左一道右一道污痕,两只眼倒是黑得发亮,像两只晶莹的葡萄。

      成羡也不说话,只是用玩味的眼神静静瞧着她。

      “嘿,树下的那人,我下不来了,你肯不肯接一接我?”那姑娘眨着大眼,说话时用尽了好语气。

      成羡似是认真考虑了一阵,“不肯。”天气寒冷,若是弄脏了衣裳,他就没有换洗的了。

      那小姑娘听了,小脸一白,忙又喊他:“那人!你要是不肯接我一接,我就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啦!等明天过去,我就成一个冰棍了哩!你可狠心咧?”

      成羡又考虑了一番,可他瞧了瞧自己的袍子,还是摇了摇头。

      这下小姑娘彻底生气了,她瞧着那两米多高的树,一咬牙,一闭眼,竟就这样跳了下去。

      成羡没有想到她竟这样硬气,眼睁睁地看着她掉落在地上,树杈上积压的雪块震落在她小小的身上,她趴在地上,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成羡心里一沉,走近几步正想察看状况,却不料那坨大雪块忽然一跃而起,突如其来的力度将他一把推倒,他刚仰翻在地就听见一阵清脆笑声。

      他皱了眉头,却没想刚撑起身子就对上一双弯月。

      她敛了笑眯眼瞧着他,伸出手飞快擦去他鼻梁上的白雪,嘴上说道:“虽然你心狠不肯救我,但是一报还一报,我们扯平了!我叫菀清,你叫什么?”

      那年冬日暖阳,雪后未融。但成羡坐在积雪满枝的梅树下,似乎瞧见了冬日的阳光,初融的湖水,干净透彻,温暖纯真。

      他弯了弯嘴角,“无名。”

      从前有人说他天性凉薄,不喜人情。这种凉薄从敌国回来,结束了质子之行后更甚,他不喜陌生人,不喜天下人,不喜这身边的每一个人。

      同样的,冬日暖阳也好,初融玉湖也罢,他也不喜她。那时候,他转身的时候是这样想的。

      而那姑娘就在他背后安静站着,和风旭阳间,似乎站成了一道风景,于是他每每回过头,她就在那树下,一身碧衣,三千青丝,风华万千犹不及。

      成羡向来不信命运,命运让他生在了王家,身不由己,他不信;后来命运把他送来了敌国,受尽耻辱,他不信;最后命运把楚菀清推向了他,他终于信了。

      但与此同时,他信的,还有报应。

      那时候,楚菀清年纪小,性子单纯,只是有了稍微心动的心情,便忍不住每天借看望姑母之名,来宫里玩。

      成羡也不搭理她,只是在路过花园时,他偶尔抬起头,总是瞧见楚菀清坐在那棵梅树上。她望着天空,显得呆呆傻傻的。

      成羡想了想,就走上前跟她说话,他说:“树上危险,下来。”

      楚菀清低下头,瞧见一向冷冰冰的成羡主动跟她说话,不禁莞尔一笑,“我在等它来,不能离开。”

      “等什么?”

      她晃悠着双腿,“我养了一只小鸟儿,却在去年带进宫里的时候飞走了,我最后见到它的时候是在这里,所以我就在这里等,我觉得它会来看我的。”

      成羡听罢有些想笑。她天天来,月月来,竟是为了等一只鸟。

      他跟她说:“鸟儿飞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别等了。”

      楚菀清却晃着脑袋,“不,我相信它一定会回来的。你不懂,每个人都有期待,即便渺茫,也总想等下去。”

      成羡怔了怔,这女孩,还真是个倔强的姑娘啊。他正这么想着但却在下一秒下意识地接住了从树上掉下的姑娘。她闭着眼在他怀里,随后睁开眼,笑吟吟道:“哈,瞧,你接住我了!”

      成羡愠怒地将她摔至地上,斥责道:“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我若是没接住你,你此时已成肉饼了。”

      楚菀清乐乐陶陶地上前拍了拍他,“你别恼呀,你看你这不是接住我了么。”

      “楚小姐!”一个急迫的声音传来,渐渐近了,“哎哟,我的小祖宗唉!”一名婢女赶来眼眉挤在一起,“方才那一幕可把奴婢看得是心惊肉跳的,要是您有个什么闪失,皇后娘娘不会放过奴婢的!”

      成羡眯了眯眼,“楚小姐?你是楚家的人?”

      楚菀清毫不避讳地点点头,“对呀。”

      那婢女见到了成羡忙福了福身子,“见过三公子。”

      “哈?三公子?原来你是皇子呀!”

      ……

      成羡在知晓楚菀清是皇后侄女后开始带着目的去接近她。皇后是害死他母妃的仇人,凡是跟皇后沾上一点关系的,他都不会放过。

      从那以后,树上多了等鸟的姑娘,树下却没了个等待的少年。等待过什么呢?他不知道。

      日子过得缓慢,他每每路过那梅树下,抬起头,都觉得瞧不见未来。

      直到有一天,他又瞧见了那个呆呆傻傻的姑娘。

      那姑娘悄悄俯在他耳边说:“你可能不相信,其实那只鸟儿是我自己放走的。”

      她跟他说,我同你扯了谎,我待在树上不是等那只鸟儿,只是在瞧你。

      在树上总能瞧见到走路的你,憩息的你,认真时的你,每一个不看我的你,都在我眼里。

      她说,阿羡哥哥,清儿欢喜你。

      自那日告知完心意后,成羡身后便多了一个小尾巴,他走到哪,她便跟到哪。一直跟着,乐在其中。

      皇后宠菀清,给她在皇宫里安排了一处小小院落。但在楚菀清看来,便是能跟成羡待得近一些就足够了,尽管成羡对她依旧是冷冷淡淡的,但她每天还是乐此不疲地跟在他身后。

      这么一跟,便是四年。

      直到那一日,楚氏通敌叛国,买卖情报,罪无可恕……楚后失去了楚氏这个强大的背景,再加之受到牵连地位本就岌岌可危,后又被查出涉及构陷嫔妃,扰乱后宫,帝王勃然大怒,下令废皇后,抄楚家。

      楚氏一族所有人都死了,除了她。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无家可归了。她不相信忠心赤胆的爹爹怎么可能会去叛国。

      直至她知晓,她的家人她的命运,都是在成羡手里改写的。

      她问他:“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楚家灭门,姑母被废,这一切都是你的设计好的?你对我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他亦未否认,淡淡点头,“是。”

      她忽然仰天而笑,笑声是那么悲怆,“是啊,也只有我这么傻,才会心甘情愿一头往下栽……”

      “阿羡哥哥,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清儿的家啊。”

      说完,她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不带感情。

      再然后,成羡将她禁足了。

      宛若冷宫一样的孤寂,她整日浑浑噩噩的,很久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样的日子直到攸宁偷偷的到来才得以结束。

      攸宁说,菀清,你逃吧,离开这里。

      楚菀清答应了。这是连日以来她第一次开口,眼神空洞而没有生气,泪珠却一滴滴的坠落。

      那日,她将攸宁给她的迷魂散涂抹在了银簪上。

      那日,她伸手轻轻环住了他,开口道:“阿羡哥哥,我这样欢喜你,你为什么不肯欢喜我一下?”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哭意和委屈。成羡听到后,将她揽到怀中。胸前一阵钝痛,他却恍若未闻。怀中的姑娘将那支尖锐的银簪轻易地刺进了他的胸前。

      血,迅速流出。

      银簪叮当落地,他轻轻闷哼一声,手捂住胸前的伤口倒至一侧,眼中那抹浓浓的悲伤,如泛滥的洪水,终于将她的身心,整个淹没。

      药性很快发作,成羡强忍着最后的意识死死抓住楚菀清的手腕,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动了下,他在极力想要保持神智的清醒,却终不能够。

      她挣脱开。那句话,虽没有声音,可是她依旧听到。

      他说,不要走。

      清儿,不要走……

      剑眉入鬓,薄唇含情。这男子,曾给她以刻骨的爱恋,然而,如今的她对他却只余痛彻心扉的恨。

      她恨他,却更恨自己。明明知道,所有的感情不过只是一场他谋划好的骗局,可她依旧在这场局里面,甘之如饴。

      成羡胸前的伤口还在流血,那是她亲手刺进的伤口,在刺入的同时,也刺进了她自己的心中。她转身离开,银簪刺入的力度并非致命,她始终对他下不了手。

      楚菀清偷走了成羡的令牌离开了成国皇宫。

      攸宁身边的侍卫问她,姑娘可想过以后去哪?

      她摇摇头,如今她无亲无故,孑然一人,去到哪里都可以。

      侍卫却抽出腰中的佩剑,锋利的剑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锃亮的白光。

      她的身后是一处断崖,迎着呼啸的风,她怔忡而立,神情恍惚。原来,原来她的存在从始至终都是个笑话,爱她的人皆因她而死,她爱的人却处处想要她死。成羡在骗她,攸宁在骗她,可笑的人生也欺骗了她。

      或许,死亡,对她来说,亦是一种解脱。她不闪不避,静静地闭上了眼睛。风声在耳畔呼啸,呜咽悲泣,催人断魂。她紧闭双目,在等待生命的结束,然而,侍卫却迟迟没有动手。

      一队骑兵远远踏起烟尘而来,队伍前头的人,正是成羡。

      他远远地呼唤她的名字,“清儿!回来!我们回去!”

      她笑了。

      回去?她还能回哪去?

      这时,一枝长箭夹杂着风飞来,直直地,穿透了她的身体,血瞬时染红了地面。

      成於斯不知从哪出现,收起手中的长弓,冷冷地看向他们。

      她轻笑,虚幻得有些不真实,朝着远处烟尘滚滚中已辨认不清的模糊人影说道:“成羡,我这一生因为你而不得善终。你听好,我恨你,我要你终日受良心的谴责,这辈子都不得好过。”

      恍惚中,她想到了幼时她感染风寒,姑母曾说:伤寒的时候是可以任性的。

      她那时候特别特别黏成羡,其实她都知道,成羡也特烦她。

      但是那次伤寒,她缠着他要一起睡午觉,她知道他又嫌她烦,她就缠着他,大言不惭地用姑母的话告诉他:患风寒的人是可以任性的,我得风寒了,你不陪我睡午觉,我就不要好了!

      破天荒的,成羡那会儿竟然真的答应和她一起睡午觉了。

      她尝到了甜头,故意用冷水沐浴,让自己再次患得风寒。可是,再也没有得偿所愿。

      其实,她的人生,从没有得偿所愿过。

      如今他的身影在这滚滚烟尘中变得陌生,渐渐模糊。

      她捂着胸口翻身一跃跳下了断崖,身如飘絮,耳畔是呜咽的风声,似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用嘶声裂肺肝肠寸断的声音。然而,她已经投身于这万丈深渊,意识逐渐消散。

      都说人死前,往事会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重新演绎一遍。而在她仅存意识中最后出现的画面是在那颗梅树下,那个少年一袭白袍,站在梅树下,她匆匆踏雪小跑过去,他一脸不耐烦,淡淡催促。

      “慢死了,女孩子就是麻烦,快点啊,再不快点,我就走了。”

      他说着走,却依然站在梅树下,静静等着她。

      那时,她说:“阿羡哥哥,以后你来照顾清儿吧。”

      白袍的少年转过头来,用那双清透的眼眸,看着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她踩着他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追了上去,从身后一把握住他的手掌:“我很好打发的,你都照顾不了吗?”

      少年的回答,至今,她还记得。

      他说:“不是照顾不了,而是我不能照顾。因为,我们不是对的人。”说完转身,任由她握住他的手掌,牵着她往前方走。

      楚菀清记得,她那个时候看了一眼两人交扣住的手掌,那时候她在想那个什么?

      哦……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想:如果我们不是对的人,成羡,你干嘛不松开我的手?

      她从后面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他的手臂,黏上去,笑的没脸没皮,“阿羡哥哥啊,若我们不是对的人,那在这世上,就没有对的人啦。”

      放映结束,她自嘲,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呢,有些事情明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她怎么就那么死脑筋,不愿承认呢。

      浪花飞溅,意识随河水淹灭。她真的累了,就让爱、恨、情、仇,从此都随风而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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