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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与君初相识(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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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又连降了两天一夜的大雪。
掀开帘子,帐外飞雪飘飘然漫天飞舞。因河岸边有偷偷渡河的蛮夷士兵,所以成羡一大早便带兵出营去查看。
楚挽衾的行程定在了明日,一切也打点妥当。因为要离开了,所以帐中总是要收拾一下,她开始细细清扫,却发现了成羡落在案几上一枚样式奇怪的香囊。这个香囊并非顶尖之作,更像是初学之人缝制而成,但其中密密麻麻的针脚,能看出缝制之人的用心。在背面底下,还缝了“菀清”二字,虽然蹩脚的针线让那两字缝得让人完全看不出来,但她还是辨认出了,是菀清。
之前见过成羡挂在腰间,当时想要细瞧,他却不肯,只说是一个护身符,从不离身的。
当时她还打趣道哪有人将香囊当作护身符的,他不语,目光只一直盯着香囊。
今日,他为何放在案上没有带着呢?楚挽衾轻抚香囊,渐渐有些心神不宁。
没过多久,愿景进来连声唤道:“姐姐,不好了,出事了。”
楚挽衾抓住愿景的手,急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愿景回答道——“刚刚有受伤的士兵赶来回报,说三公子带的骑兵队伍遇到了蛮夷军队的袭击,敌军人数众多,超出我军三倍不止。”
楚挽衾心中一紧,问道:“回来的人有没有说三公子现在如何?有没有受伤?”
愿景连连摇头——“来人受了重伤,没说几句话就倒下了。”
一听此言,楚挽衾血气上涌,愿景急忙扶住她,安慰道:“大将军和六公子已经带兵前去增援,三公子久经沙场,又骁勇善战,我的好姐姐,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楚挽衾勉强摇了摇头,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终于按捺不住,疾步冲出营帐。狂奔至马棚,迅速抬脚上马,扬起马鞭,握紧缰绳,双腿用力一蹬,马儿一嘶长叫,疾驰而走。
身后的愿景急声呼喊,她已经不管不顾了,她就知道,心里的预感不会凭空产生。成羡的护身符还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她坚信,只要送到,他必定就不会有事,他也一定不能有事。
楚挽衾沿着记忆中成羡带她策马的路线,往河岸一处寻去。风雪迎面袭来,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生疼无比。因内心太过焦急,以至于她都忽略了自己竟会骑马。
到达岸边,只见尸横遍野,有成军的,也有蛮军的。楚挽衾翻身下马,环顾了一圈,并未见到有成羡,她内心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看来应是成於斯和成还增兵及时,此刻想来他们该是已经回去了。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冻成了冰雕,已经没有了知觉。若是此时太阳出来了,一定能将她化成一滩水。
远处传来成羡的大声的呼喊,“衾儿——”
楚挽衾转过身去,只见成羡在漫天飞雪中正朝她而来。
翻身下马,成羡一把将她紧揽入怀,“衾儿,总算找到你了,你要急死我吗?”
楚挽衾伸出手,抚向他的脸颊,那儿有几丝凌乱的血迹,“你受伤了?”
成羡轻执她手,摇头道:“一点皮外伤罢了,幸亏六弟来得及时。”
他松开她,仔细上下打量,当确定她安然无恙之后,终于舒了一口气,有些责怪又有些爱怜,“倒是你,我刚回营中,就听愿景说你一人骑马出营来找我,可叫我担心坏了。衾儿,你怎么这么傻?”
楚挽衾将手中的香囊举起,笑道:“今早出去,你忘了带这个。”
成羡接过她手心里的香囊,他的神情变得古怪,久久不曾言语。
“怎么了?”她奇怪问道。
成羡凝望着她,问道:“衾儿,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出营找我?”
楚挽衾点了点头,笑着说:“这不是你从不离身的护身符吗?今早你走得太匆忙竟忘了带它,我担心你,所以……”
然而,未等她的话说完,成羡便抱住了她,让她的头依偎在自己胸前。他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一下,口中讷讷说道:“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忽然,成羡放开了她,他大步走至河岸边,将手一扬,那枚香囊呈抛物线状消失至远远的河心。
楚挽衾大惊,急追几步,讶然问道:“你做什么?怎么把它给扔了?”
成羡回过头来,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我不再需要什么护身符了。”雪花飘洒在他们之间,他的眼睛澄明,如冰雪般明亮,“衾儿,以后,我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楚挽衾只觉得面上一热,却见面前的脸庞缓缓地欺了下来,眉梢眼角慢慢地荡开了笑意,精美的面容逐渐放大,突如其来的两片温热的唇便猝不及防地压下来,与她的唇瓣纠缠着,允吸。
那一霎,天地间唯有马一声长嘶。
第二日,楚挽衾便随着成谨一道回了京城。临行前,成羡贴在她的耳畔,轻轻道:“在京城好好的,等我回来娶你。”
楚挽衾面上一热,含羞地点了点头。
上京的皇宫,实在太过冷清。宫中众人知道她是三公子的人,待她也和善。
在皇宫,她与成谨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似乎总在忙碌,偶尔远远望见那个清冷的身影,怔忡之际,他已离开。
宫内的攸宁郡主经常过来探她。攸宁是长公主的女儿,成家兄弟的表妹。但因长公主早故,她后被先皇接入宫中抚养,自小便一直生活在宫中,与成家兄弟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
还记得攸宁第一次问她名字时,她答——“楚挽衾。”
攸宁一愣,又接着问道:“你,你本身的名字就是这个吗?”
楚挽衾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我忘记了原来的名字,后来三公子便赠了我此名。”
攸宁怔忡望着她许久,喃喃自语道:“像……真像,若不是……我都险些错认……”
成谨清咳了一声,攸宁这才晃过神来。眸中惊讶不已,却又闭口不言,从此与她十分亲厚,好似相识已久一般。
成羡因尚未婚娶,且常年征战在外,所以没有自己的府邸,仍随兄长住在皇宫中。楚挽衾进宫后,就住在他平日所住的清音阁。
成羡的鸿雁传书时有送到,信中总是有诉不尽的相思离愁,奈何他虽对她深情缱绻,却只能被更远大的志向横埂相阻。只因,他要许她一世安宁。
转眼,已是次年三月,冬日逐渐过去,天气变得暖和。一场春雨过后,宫里的花草树木好似一夜之间竞相绽放,赏心悦目。
春光明媚,楚挽衾和攸宁一天数次跑到花园里去。
昨日,又收到了成羡的来信,信中提到他的归期将在一个月之后。
楚挽衾停下了脚步,站在一颗杏花树下,半闭双眼,轻轻仰首,感受这迎面而来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实在舒适无比。
攸宁怔怔地望着她,手中撷了一枝杏花,粉白相间的花瓣,映着她的娇颜。然而,她似乎有心事,眉梢眼角萦绕着淡淡哀伤,每每望向楚挽衾时,嘴角微动,却又无声。
楚挽衾奇道:“郡主,怎么了?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攸宁回过神来,白净的颊边闪过红晕,扭捏了半天,问道:“挽衾,是不是三公子要回来了?”
楚挽衾笑道:“是啊,信中说再等一个月后就会回来。”
“挽衾,我可真羡慕你。”攸宁的语气里有一丝怅然。
“郡主,你怎么了?”楚挽衾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为何要羡慕我?”
攸宁默不吭声,良久才轻叹一句:“挽衾,你可知,你长得很似一个人?”
“嗯?”她转头望着攸宁,心中疑惑,正要详问。
远远的,就望见了成谨。
那清冷的身姿,此时正临湖而立,他听到声音,亦转过身来,微笑的望着她们。
许久没有见到成谨了,仿佛又清减了不少,身子单薄瘦削,愈加显得飘逸,仿佛要随风去了一般。
顺着楚挽衾的视线,攸宁望了过去,讶然道:“皇兄。”
她们一起走上前去,俯身请安,成谨抬手笑道:“都免礼吧。”
“皇上也来游春吗?”楚挽衾笑问道。
成谨微笑点头,道:“春光明媚,随意走走,心情亦舒畅许多。”又笑问她:“三弟快回来了吧?”
楚挽衾点点头——“昨儿收到信,大约一个月之后就会回来。”
成谨劝慰——“南蛮屡次兴兵犯我边境,三弟他们坚守边境个寒冬,他虽归心似箭,亦无可奈何。三弟他们从去年寒冬驻守至今,如今夷兵渐退,军队也该休养生息,协助百姓春耕。所以,三弟不过月余后便能回上京,亦可解你相思之苦。”
楚挽衾静静地听着,听到此处,不禁脸微微泛红。刚要开口,却听到身畔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响声,转头一看,是攸宁折断了手中握着的杏花。她面色苍白,眉头轻蹙,见楚挽衾与成谨一齐望着她,略显慌张,勉强笑道:“皇兄恕罪,方才宁儿听得太过入神,忘了手中握有杏花,一时失手,折断了花枝。”
成谨微微一笑,道:“并不是什么大事,何罪之有?”他的眼神若有所思,望着她,又看向楚挽衾,却不再说什么。
攸宁勉强笑着,却很快转过脸去。
春日明媚的阳光映着湖水,闪着碎金子般的璀璨光芒。楚挽衾分明看到,攸宁的眼角,那浓密的睫毛在微颤,亮晶晶的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