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大纲喂狗

6、第 6 章

　　6.

　　我跟江亦然之间的故事，属于那种往短了说可以用一句【大家就当无事发生】来概括，往长了说也是青春文学杂志占不上三页纸最寡淡无味的类型。厚着脸皮加上几个类似#竹马##暗恋##无疾而终#的标签，还都得打个括号，伪。

　　江亦然算不算白月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无所事事高中生涯里，吸引之余唯一认真动过心思的人。

　　那时候大家并不熟，每天早操他站在离我十米开外的队伍前列，努力把姿势做到标准时露出的衬衣下摆，或是坐在教室里无意间瞥见那个个头矮矮的男孩路过留下的一截雪白后颈，都成了我躁动青春期里大堆无处安放的荷尔蒙的宣泄口。后来想想，那些躁动比起往日里习以为常的所谓“吸引”本质上并无区别，不过只是多了些想象——过分关注之下对理想对象的单方面塑造。当时的我大概也是清楚的吧。

　　所以在某天晚自习下课，我抬头月色真美，低头前方是江亦然孑然背影后一时兴起拉他进小树林表白被拒，其实也没那么意外。

　　我们站在孔子他老人家脚边，月光透过冰冷雕像反射进江亦然眼睛里，那双眼睛里表露出的惊惧与慌张，伴随着一句，“我才不是同性恋！”甚至让我笑着松了口气。

　　“不是就不是呗，搞得像□□你似的。”我扭头走了，出校门时好像看见孔子脚边还立着一团黑影。

　　后话是，大学时我在微信群跟旧日老姐姐们八卦吹水，热火朝天之际突然听说江亦然追到了暗恋三年的男神，朋友圈天天秀着限制级的恩爱。

　　彼时我正跟基友妹子溜进片场看话剧彩排，舞台上一束强光，高辕看着沈小优疯狂大笑，“今天真是一个骗子大聚会，看啊，又来了一个骗子！”

　　这个背景音一下子把我逗笑了，放下手机忍不住拉着基友分享八卦走近科学。

　　她啧啧称奇，“真是活久见！怕不是被你给开发的哈哈哈哈……”

　　我心里一沉，周身冒上来一股寒气。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个荒唐的表白刺激得人家走上这条路了？

　　基友见我突然沉默，有点慌，“你你你该不会还对他念念不忘吧，没觉得像这么长情的人啊……”说着还作势去掏卫生纸。

　　“狗带，我是有点愧疚啊。”

　　“哈哈哈哈哈……”基友又是一阵狂笑，“少自作多情了，倒追男神三年也没回头找你，你当人家是被你掰弯的吗？明显是个深柜啊蠢货！”

　　“……”

　　最后我们好像被赶出片场了。

　　从始至终心里未生起的波澜，大概就是我和他这故事早已翻篇的最佳证明。

　　——直到那晚在酒店偶然重遇江亦然之前，我都是这样以为的。

　　然而事实是，不止情节没结束，环境未透明，甚至连人物，我都还没认全。这本小说从头烂到尾。

　　那天我跟着梁编辑陪合作方吃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中途从洗手间出来正撞见两个醉醺醺的男人拉拉扯扯往电梯里钻，强买强卖还是宾主皆欢？八卦劲儿还没下去的那么一瞥正撞进江亦然一双迷离眼眸里，对视几秒，看见他死抵着电梯门的手。

　　“周同！”他大声喊我。

　　作为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我觉得冒充男友替对方解围还送佛到西开了个房间送人上去休息已经够诡异了，一次做完了以上两件事这位还拉着我的衣领不撒手就很过分了。

　　江亦然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我眼前挥舞，“别动别动……留个电话再走！”我掰开一看，是张皱皱巴巴的名片。

　　僵持半天，无奈掏出手机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打过去，听到他电话响起就挂断了，“好了吧？快撒手。”

　　他果然松开了，傻笑两声摸出手机去看，却又在双眼找回焦距的瞬间由笑转哭，边哭边指着屏幕瞎嚷嚷。

　　我顺着光看去，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陈络的。

　　然后突然听懂了他嘴里嚷嚷的话，“我回来找你了，别跟我分手。”

　　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委屈，我一把推开眼前的人，冲进厕所洗了把脸，刚喝过酒的眼睛有点红。内心卧槽卧槽卧槽说了八百遍还是没能平静，这就哭上了？三年男神？还秀恩爱？我他妈也想哭了。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站在镜子前，门口江亦然目瞪口呆看着我，不知酒醒没醒，手里还攥着那只手机。

　　飞快逃离了那个房间，跟很多年前孔子像脚下不一样，那一刻我难受得快吐出来了。

　　后来叶窈所看见的我，是回到饭桌不要命似的喝趴下全桌人的我，哦除了梁编辑。她全程像看鬼一样，甚至还偷偷发了短信，告诉我来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对方就是个三流自媒体，不要这么拼。

　　她哪里懂啊。酒是个多好的东西，喝掉就能有痛哭的权利。我不记得那天晚上被送回家的路上说了多少疯言疯语，只记得来来回回挂在嘴边的一句，

　　“今天真是一个骗子大聚会，看啊，又来了一个骗子。”

　　所以回到眼前，第一次重见清醒状态下的江亦然，我心情复杂。

　　他却俨然深入贯彻“无事发生条例”，待我走近坦然一笑，“临时来这边开个会，多喝了几杯酒，看到门口你的海报了，送我一程？”他指指驾驶座，丝毫不提那天中午被我放鸽子的事。

　　“你叫个代驾吧，我还有点事。”

　　如果说半个月前刚知道那个取材于自己的狗血八卦时，还能带着几分作神附体的心思跟他吃个饭，那么现在连陈络都走了，多说半句都毫无意义。

　　刚转身要走，那头江亦然电话响了，我的记忆猛地一串联，酒店房间，七点钟的太阳，他手机铃声跟陈络的闹钟一样！

　　这就很让人迈不开腿了，我背着身子咬牙切齿，听他在后面谈笑风生，

　　“嗯……这两天就过去，等我哦。”

　　“……好，拜拜。”

　　谁知道生活会不会更狗血一点？过去？去哪？陈络？移民？趁自己还没脑补出他们孩子的长相，我扭头大步跨进驾驶室摔上门。玩坦荡，谁不会呢，堆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刚想起有东西要买，走吧。”

　　千真万确，刚刚梁编辑为买手机的事敲打了我半天。

　　江亦然的车是辆中规中矩的尼桑，他一路跟我叙旧般谈起阔别多年的近况，从刚毕业的国考，到下放三年的经历。我想起那天在酒店看到的名片，xx局秘书处，实打实的年轻有为。

　　拐过一个街区等红灯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一路上微妙的不适感来自哪里，车载音响里的歌放到第三首了，官恩娜的CD，我跟陈络数不清共同爱好中比较久远的一个，自己家柜子里应该还放着张一模一样的。

　　我轻咳一声，“歌儿不错。”

　　“哦？好像是朋友送的。”后视镜里暗中观察，他倒是表情平淡。

　　氧化钙！这车再开下去怕是真的能摸清孩子的长相。我想起很久以前一起看港剧，我问陈络最喜欢的tvb女星是谁。

　　他很滑头地让我先说，

　　“陈法拉。”说完刻意做出沉醉痴汉脸，“笑起来真甜。”

　　陈络切了一声，我按住他的脖子，“你呢？”

　　“官恩娜。”

　　“为什么？她拍戏很少诶。”我有点好奇。

　　陈络扫了我一眼，低低地笑，“胸大。”

　　“绿灯了。”耳边响起江亦然的声音。我回过神，跟上前面的车流，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喜欢官恩娜？”

　　窗外正好几辆车一齐按喇叭，他啊了一声，我以为是没听清，正想重复一遍，却听到他大大咧咧反问，

　　“官恩娜是谁？”

　　我潇洒一打方向盘拐进路口，嘴角疯狂乱他妈上扬，哈哈哈哈哈，没有□□还想撩勇者！回家玩你爸去吧！

　　莫名的兴奋一直持续到回家，造了半个月的客厅简直没眼看，我转圈收拾一通，捡了一筐衣服扔进洗衣机，自己靠在边上歇着，给新买的手机装软件。

　　整个房子笼罩在轻微的轰鸣声中，这个老洗衣机还没有发挥它的最大潜力，当衣服洗好自动甩干时，它会瞬间进入狂暴模式并发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巨大震动。当年我和陈络两个懒癌拖了一周没去退换，然后某天浴室play的时候坐上去来了一发，这件事就愉悦地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的后果就是，我从厨房烧水洗碗回来，看见浴室瓷砖上安静躺着被我随手放在洗衣机上没贴膜的新手机，脸朝上，蛛纹满屏。

　　苦难悠悠，朦胧中，暗地里，

　　原是无穷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