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裴玖

4、【庆余欢·蘅芜仙】叁 他从来，都

　　沈娈十一岁时，裴禹珏带她偷偷溜出了宫。

　　那或是那么多年以来，他瞧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沈娈攥着过于宽大的衣角跟在他身后，垂着的两个髻子一摇一摇，手中拿着他替她买的糖葫芦，两个梨涡一直未消失过。他带她看杂耍，带她买面人，带她吃长安街头的各式吃食，然后好心情地听她一口一个软软糯糯的珏哥哥。后头的后头，沈娈挑了支白玉的簪，她说她要送给她的阿娘。可那日直到最后，直到那支簪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的阿娘也没能看见阿娈要予她的惊喜。

　　后头过了许多年，裴禹珏翻开史书瞧了史官笔下的那一日。

　　“建乾十二年陆月初柒，楼相反，帝觉，诛楼姓满门，吴王相求，并作乱党，共诛。”

　　裴禹珏没瞧见满地的尸，没瞧见染红玉阶的血，他被抓进天牢里关了三日，同他一起的是楼相的幺子，同他与沈娈一起长大的楼琰。他本以为他们会同他们的族人一样死在刽子手的刀下，他本以为他终于可以同他的父母团聚，他本以为他再见不到那个会歪着头唤他珏哥哥的小姑娘。可一纸明黄素绢救出他的命。

　　特赦死罪，加冠袭爵，待遇如前。

　　他重新更上锦衣华服，随着当初领他入宫的宦官入了魏朝的皇城。那些美貌的宫娥仍恭敬唤他一声世子，可他身侧没有再被人称为王妃的他的母亲。他低着头慢慢地走。

　　那样刺目的白。随风飘动的白幡遮住凤仪宫三个鎏金的字，他看见步履匆匆的太医，听见宫婢压抑的哭声。他差点儿忘了，那个待他极好，顶着皇后名分的美妇人，是楼相的胞妹，楼家嫡出的女儿。

　　“造孽哟，好生生的大殿下······”

　　老宦官的叹息随风传入他耳中，沈娈的贴身丫头带着哭腔唤他时，他方醒过神来，迈开脚步急匆匆往内殿跑。还在门前，他便瞧见那个一身缟素的小姑娘不顾太医的阻拦，赤着脚扑进楼琰怀中，一张小脸带着病态的惨白。

　　“阿琰哥，阿娈只有你了······”

　　那只迈出去的脚生生停在半空中，良久，他才想起收回，只远远儿地望着那个蜷在楼琰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他本该想起的，自始至终他不过都只是她兴起的一个玩物，楼琰才是她最终的归属。

　　他从来，都晚来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