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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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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他最终还是死了。在炎热的夏季。他,十九岁。
那天,是我认为自己是最美的一天。十八岁,第一次穿上高跟鞋,冰凉的脚趾裸露在外面,化了淡妆,白裙。你送的白裙。眼里没有一丝悲伤,后来,很多人都说我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可是,我知道你根本不需要那些卑劣的同情和多余的眼泪。那天,真的下起了雨。你说过,南方的雨水很美丽,它比任何一种情感都直接,是最温柔的存在。我想你现在一定很开心。全身湿透了,没有打伞。感觉雨滴重重的砸在身上,睁开双眼,睫毛上挂满水滴。眼前的那些人,全都是黑色装扮,连雨伞都是黑色的;他们个个神情严肃,双目无神,说是对你最后的尊重。冰凉的石碑上,黑白照片里你的笑容很好看。和当初说好的一样,我现在过的很好,只是偶尔抬起头望着天空的时候会想起你。
“妈妈,妈妈,爸爸在外面等我们很久了。我们要出发了。”把我从记忆中唤醒的是我的孩子,四岁。“你今天很漂亮。看来我们今天要去看望的人,对你一定意义非凡”他身旁站立着的男子是我的爱人,一个温暖,干净的中年男人。“妈妈的裙子很漂亮,像童话里的公主。”孩子露出天真的笑容。我想我有一天会告诉我的孩子,这件裙子的确是童话里的,在妈妈十八岁的童话里。阳光照在我的白裙上,仿佛铺上一层透明而耀眼的粉末,就像热带雨林里的蝴蝶一般。十年了,我依然相信它是美丽的。“我好像都没有见到你穿过这件裙子,直到你来到我的身边,都是一直锁在檀木箱子里的。”爱人的记忆力一直都很好,对许多事情观察入微,我想那也是他对生活的一种态度。“有穿过,在十年前。有一个叫做安桀的女孩,在告别一个重要的人时穿过,也是唯一一次。”“安桀?那是妈妈的名字。”孩子仰着头希望得到我的肯定。爱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孩子安静。“我相信那个叫做安桀的女孩,一定有一个不可诉说的故事。那么今天,我作为一个叫做安桀的女人的丈夫,我很想听听这故事。可以吗?”他微笑着,一直都是一个有分寸的男人。
十年前。我,十八岁,高三。失眠已有三个多月。白天昏昏沉沉,夜晚精神抖擞。我在夜里小声的唱歌,画画,看着许多无关学习考试的书。我总认为,夜晚不应该只是用来睡觉的,而应该用来聆听,观赏和挥霍。八月十八号,高三学生提前开学。这个学校是我上高中以来的第三个学校。在外人眼里,似乎到哪里都很不安分的一个人。开学第一天,是可以很好振奋人心的日子。在阳光下无奈的暴晒了一上午,演讲台上有人滔滔不绝。是每个学期都可以见到的事。无关效果,无关意愿,只是每一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形式,习惯了这种存在。我已经很久没有融入其中,喜欢找各种理由去逃避,有时候干脆连理由都没有。我绕过了人群,在操场找一块阴凉处,躺在草坪上。拿出今天在报刊亭买的旅游杂志,走马观花,不知何时睡去了。可以说这是我三个月以来,唯一一次这样安然入睡。直到我被吵醒,准确的说是被砸醒。等我清醒的时候,看到的是鞋底的缩影在眼前越放越大,旁边还有把我砸醒书包。“嘿,让开!”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如果,那天他真的踩到我的脸上,我想他的鞋底应该是导致我终生难忘可怕回忆。我只感觉到有风带着柠檬被风干的香气从我脸上拂过。那应该就是年轻而特有的味道吧。“从墙上翻进来,幸好没有踩到你。对了,同学你知道教务处怎么走吗?”他不慌不忙的从地上拾起书包。他肯定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笑容,纯粹的,就像南方五月的天空。但是,我极力压制的怒火,终于还是爆发了。“你把一个睡梦中的人砸醒,难道不应该有一点愧疚感吗?”“你?睡在这里?”他似乎没有听到重点。人群里传来一片热闹的掌声,估计是演讲结束了。“哎,听到掌声了。来的时间时间刚刚好。我得赶紧去教务处报道了。同学,再见。”他对似乎对他自己故意迟到的行为,洋洋得意着。
五楼,高三二班。鸦雀无声,他出现在了教室里。我叫东篱,他说。我听到了粉笔在黑板上快速滑动的声音和来自四周轻轻的惊呼声。黑板上,大大的三个字:何东篱。字迹有些随性而又带着荒芜的感觉。课间,一瓶红色的冷饮放到我的课桌上,水汽凝结的水滴不断地从瓶盖滑落到瓶身然后慢慢的流到桌面上,成了特别的标志。“我叫何东篱,复读生。在操场上是我的书包不长眼。对不起了,同学。不过,真巧,和你同班,这样就不用到每个班级里去找你道歉了。”他看着我。我没有说话,一贯的做法就是不会去做一些没必要的交流。我不喜欢和别人有任何不必要的交集。或许,这是自私而又敏感的人做的最后的自我保护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接受这瓶正在流泪而又可怜的汽水。我可以向齐天大圣保证以后爬墙绝对不会先把书包扔进去的。”笑容依旧如五月的天空,还有他身上柠檬风干了的味道。“宋安桀,转校生。”一周后,我依旧而这里的人没有任何交流。晚上失眠,半夜起来戴上耳机画画;白天上课却昏昏沉沉的睡去了。有时候醒来就会看见他和班里的女孩聊得热火朝天,有时是在偷偷的打游戏,有时候睡觉,甚至没有来上课。是不计后果的洒脱,有颓废之感。直到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我和他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一张值日表上。我一直努力保持的平衡状态终于还是被打破了。“安桀,你先打扫教室。我到水池去打点水来拖地。”他叫我安桀,没有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处会叫我宋安桀,同学叫我宋安桀,妈妈歇斯底里扯的着我的头发朝我嘶吼时会叫我宋安桀。都是宋安桀。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打破了原本安静的高三楼道许多人把头从窗户里探了出来。接着,玻璃瓶中的水便慢慢的往外散开来,瓶中的花一动不动的躺在水中,像失意的人早已忘却了自己。风还在吹,窗帘依旧摇摆着,不知道自己犯下的错,像快乐的孩童。我看着地上的花,有些不知所措。“这是花自己选择的方式,是一种毁灭的方式。你说是吗。”顺势望去,迎面的却是他无神的双眼,是一种接近冷漠的空洞。他的语气里不是带有疑问的方式,而是肯定的。“安桀,可以麻烦你去我抽屉里拿个空瓶子来吗?”他微笑着。抽屉里全是空瓶子,我拿了一个透明的递给了他。他没有说话,接着翻找书包,拿出了一把小刀把瓶口割开;顺势拾起地上的花,用衣角把多余的水拭干便放入瓶中。“安桀,给你,把水放进去,回头我再买个漂亮的玻璃瓶装着。”此时,他的眼睛就像清澈的溪流,没有任何杂质。洁白的衣角已经被水滴染成一朵朵盛开的花朵。是一个奇怪的少年。
星期一,预料中的,我被叫到了教室办公处。可是,一旁还站着被训的他,何东篱。“宋安桀,你说你不参加升旗仪式,上课睡觉,早退,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成绩一直不错,可是高考不是靠你这点小聪明就行了。”班主任唾沫横飞。这些话我听了三年了,虽然都来自不同的人。“何东篱,你都已经是个复读生了,还这么无所事事,那你还来复读干嘛!”他在一旁微笑着点头认错。班会过后,我和他被罚站在空旷的走廊里面壁思过。阳光从背后照射进来,漆黑的影子投射到雪白的墙面上,有些孤独。我又开始犯困了,在朗朗的书声里,听到的仿佛是猛兽的怒吼。“我们逃吧?我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好地方。”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拉着我躲过班主任的眼皮,偷偷摸摸的穿过楼道。“就是这里了,我们学校的的天台。这里很少有人会来的,你可以安心的睡了。”“你经常来这里?”我还是忍不住的好奇。“是啊。其实呢。班主任说的也不全是对的。我也不是不喜欢参加升旗仪式,而是,仪式后的长篇大论总是千篇一律,万年不变的。而演绎着呢又似乎只在乎整个演绎的方式而已。复读这件事呢,也不是我自愿的。来到这里,也不过只是为了给某些人看看他们自己,都只是在用我的时间来证明一件错误的事情罢了。”他背对着我。风很大,把他的衣角都吹得鼓鼓的,像是要飞起的蒲公英。“你呢?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喜欢选择独自沉默?”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因为,沉默可以避免不必要的个人交集。”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脱口而出。他微笑着。“可是,你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只刺猬,一只为了捍卫属于自己的阳光而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着的刺猬。随时都会炸毛的感觉。“我只是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我不是一只炸毛的刺猬,最多也只不过是条不安分的虫子。我淡淡的回答着 。“看来,我们也是有相同之处。再一次介绍,我叫东篱。很高兴你今天终于肯和我交流了。”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看不清他的双眼。只是,他的笑容愈发的像五月的天空。等我被上课铃声吵醒了,他依旧是背对着我。仿佛在沉思着什么。我不得而知。那个季节,我记住了一个像云朵一般的少年,和他有些落寞的身影。
徐志摩说: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见你。记得在那样的青葱岁月里,这句话是显得多么的可笑啊,遇见一个人,真的有那么美好吗?我不知道。
在某个昏沉的傍晚,我从画材店里走出来。迎面,一群少年嬉笑而过。转身一看,里面果然也有熟悉的身影,和在学校的天台里一模一样。他果然是一个人缘很好的人啊,无论到哪里都不会觉得孤独吧。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一群少年身上天蓝色的校服,在我眼里显得平时更蓝。一种刺痛感油然而生。
在迷糊之际,我看见自己身处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色麦田里,风吹过,晃动的麦田里出现了奇怪的动物;还有破旧的低矮瓦房。风还在吹,麦田上只剩下孑然一身的我。“喂!快醒醒。”是谁?“你都睡了两节课了。你刚刚是不是在做一个没有那么美好的梦?所以,让何大侠我来把你解救吧。”是何东篱。“我没做梦。”“你说谎,你刚才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你。”他的眼神,透明的像高原上静默的湖水。感觉,看的太久了,人便会没有自知的掉进去。“安桀,走。带你去一个地方。”这一刻,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相信他。“还有三分钟就上课了,快跑啊,不然,快来不及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他的手指是这么的温热,仿佛他身上的温度都可以通过指尖传达出来。等他放开我的手,抬头指着一棵树说:这颗树下很少有人会来,很安静。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也没见过过它开花。但是,我非常喜欢这个地方。他若有所思着。阳光照着他的头发通红通红的,仔细一看越发的透明。像是被上帝遗忘的孩子,华丽中流露着忧伤。“你经常逃课来这里?”啊,我真是一个自私的人,居然真的无法原谅“美好”的存在,而选择粗暴的方式来毁灭。我看着他,可是只有我知道此刻我的眼神是涣散的,因为羞耻和愧疚。“也没有啊,只是上课的时候发呆,往窗外看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因为,心里没有办法想通一些事情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暂时逃避。好了,这些都是无赶紧要的事。来说说你做了什么梦吧。”我感觉他的话语里似乎在掩盖着什么事情。只是那时年少,不懂得别人内心深处的孤独。“做了一个孤单的梦。我讨厌这个梦,可是,我老是反复做这个梦。你为人开朗,乐观,还有一大堆朋友。你一点都不孤独,怎么能理解别人的孤独。”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劈头盖脸的冲着他吼,脑子里全是他那天傍晚和朋友嬉戏的画面。上苍啊,如果你能听见。你一定要原谅我这个十恶不赦的人,居然如此轻而易举的伤害一个人。何东篱显然愣住了,他不知道我会突然对他吼。他沉默了。我听到风从树梢吹过,然后,再掠过他的发梢。他的眼神好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霜。“其实,眼睛有时就会是心里最大的蒙蔽者。有些人,有些事情,总会像月亮的背面一样,没有把办法直接从正面看清楚。而月亮呢,也不会轻易的让人看到背面。有时候,我就是一个狡猾的人;所以说我很羡慕能像你这样能把心里想的都表达出来。无论是发泄呢,还是诉说。真高兴,你能说出来。”
那一夜,我把各色的颜料都泼到白色的画布上,拼命的挥洒着画笔,颜料就像一团污渍一般,画面凌乱不堪。就如同在惩罚自己。脑子里全是他灰暗的神情,和让人疼痛的话语。直到一声刺耳的声音传来。是玻璃在地面上碰撞发出的。我终于停下了手中机械似的动作。是凌晨三点整,一片寂静。打开房门,地上是玻璃杯的碎片还掺杂着红色的液体,她又在喝酒,我妈妈。灯光照到她的脸上,她眯起了双眼,停下了正在拾起碎片的手。“你那是什么眼神,你有什么不满吗?你这个孽种!”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我看见发光的玻璃碎片像雨滴一样朝我飞来;本能的抬起双手,疼痛穿过大脑在掌心下像玫瑰一样红艳的血迹。这一切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爱的人。
好几天都没有和何东篱说话了。手上包着纱布,疼痛感一直伴随着。他还是平时的样子,聊天、打游戏、睡觉、还有偶尔逃课。
下课之后,决定去买画材。画画是我生活中唯一的安慰。我不能停止。柠檬黄、玫瑰红、马尔代夫、香水百合、天蓝。提着沉重的画材,手心愈发的疼痛。我看到何东篱从我眼前经过,旁边还有两个看似和他关系很要好的人,其中,他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有说有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为什么夕阳明明这么美丽,却看着让人很伤感。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像心理变态者一般注视着他们;看着他们走进人来人往火车站、看着何东篱依依不舍的拥抱着那个女孩、看着他们挥手告别、看着何东篱一个人落寞的身影。直到那女孩消失在进站口处,何东篱终于转身回头了。“何东篱,来车站送女朋友吗?”我冲着低头走路的他大喊。来往的人群里有人用看好戏的眼神不时看我。
他终于发现了我,显得不知所措,因为那时年少。“安桀?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时隔几日后,我们终于打破僵局交流。“我来买画材啊,顺便看看夕阳,看看人。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吧?”“那两人在上大学,女孩是我女朋友,另一个男孩是我好哥们。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他们今天是从另外一个城市来看我。”他的笑容依旧温暖。“前两天发现你缠着纱布,怎么受伤的?”他顺势坐在了旁边的空位上。“被一个我深爱着的人用玻璃碎片划伤的。可是我无法憎恨她,一直无法憎恨她,因为,她一个可怜人。我还很小的时候别人就叫她:不要脸的小三,狐狸精。她是我的妈妈。”我听到他喉咙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嗯!,然后,就没有了。他没有像别人用恶心的可怜眼神看我,也没有说些违心的话。“走吧,我帮你拎着画材,我们一起走。”夜幕降临,霓虹包围了整个城市,来往的人群变多了,仿佛生活才刚刚开始。我跟在他的身后,默不作声。我不知道此刻的他在想什么,他突然止住了脚步。“那我也跟你说些事情吧,我八岁以后就再也没有和妈妈一起生活过,她也住在这个城市里,不过,她有她的家庭。八岁后我都是生活在叔叔家里。我曾经憎恨过我妈妈,憎恨她为什么抛弃我,憎恨她为什么要组建新的家庭。不过现在早已释怀。或许,她也应该有她自己的生活。”那夜,我平时走的那条小道显得特别漫长,仿佛看不到尽头。“所以说,宋安桀,我们有许多相同之处,我觉得我可以相信你。我可以相信你吗?”霓虹灯照射到他的脸上,车辆从旁边不时的呼啸而过,夜空里没有一颗星星。
怎样选择去相信一个人?我不是特别明白。我只知道,我喜欢何东篱的笑容,喜欢他的眼睛,喜欢他身上柠檬被风干的味道。几日之后,一切依旧如初。复习、失眠、画画、阅读。何东篱依旧对一切都是漫不经心的。被班主任训话之后,总是乐呵呵的道歉认错,然后按时逃课。偶尔在天台上看见他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的望着远处。风很大,他的头发、他的衣角在不停的晃动;他就像一只即将断了线的风筝,可能随时会飞向远方;然后消失在昏黄的地平线里。“校园里的风很干净。”我忍不住的脱口而出。“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总感觉没有哪里的风比校园里的风来的干净来的纯粹。让人好想跟着它消失在天际里啊。”他伸了个懒腰,悠悠的说着。“你独处的时候,到底在想着什么?校园里的风会知道吗?”“校园里的风大概不知道吧。不过,你可以知道啊。我在想人要怎样可以活得简单一些,快乐一些。”他仰着头,身体靠在栏杆上。“或许,当你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本身就已经不快乐了。又或者是‘不快乐’本身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有时有,我们又无能为力。但是,我看见你温暖的笑容。我很喜欢。即使,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拼命的伪装。”“没有伪装。微笑,可能是我每天做的最自如的事情了。安桀,谢谢你。”深蓝色的天空,还有他温暖的笑容。就像欧洲壁画里的天使一般。
你为何如此的忧伤,却还要有如此温暖的笑容。那你的眼睛会笑吗?我没有问何东篱这些问题。因为,我也害怕知道真相。有时候,我又是这样一个胆小懦弱的人。
自习课。高三楼层里一片鸦雀无声。没有教师在监督,但每个人都很自觉。因为,再过几个月,每个人都会参加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当然,何东篱除外。“安桀,要一起去那颗大树下休息一下吗?这里连空气都快让人窒息了。不赶快离开会有生命危险的。”他小声的说到,还做了一个想吐的表情。“离开才会有生命危险吧。”“为什么?”“因为,班主任在你后面。”他大叫了起来“宋安桀,你太不讲义气了,怎么不早说!”我和他在空旷的走廊里狂奔,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楼层里,后面还有班主任愤怒的呐喊声:何东篱,宋安桀,你们给我站住!“听她的才傻呢,才不站住。”何东篱乐呵呵的笑着。我喜欢这样。喜欢这个男孩的眼睛,喜欢他的笑容。大树依旧挺拔。树下杂草丛生,一片绿油油的。这里安静的仿佛没有生命的迹象。何东篱倚着大树顺势坐在地上,从裤兜里掏出耳机,把另一耳机递了过来。“你要听吗?”“我不用。你平时都喜欢听些什么歌?”我很好奇,像何东篱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风格的歌曲。情歌?励志歌曲?电音?“摇滚,还有重金属。喜欢那些发疯似的嘶吼,还有偶尔的慵懒。给人的感觉就是很随便,但是,仔细听听又没有那么的随意。”他闭着双眼,歪着头靠在树上。过了一会,他又把耳机递了过来“你真不听啊?那我就让耳机就这么悬着吧,让风也听听。就像你说的,说不定风能听得懂呢。哈哈,开玩笑的。”他继续闭着双眼,双手自然地垂放着。深蓝的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飘过。有的停留在大山的上头,像静止的雨伞;有的飘飘忽忽一下子就散去了。像□□,像梯田,像独角兽,还有像我想自私的独占何东篱的心。过了许久,我们都相互沉默着。何东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过,不知道是不是睡去了。“何东篱,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打破了这沉寂。“嗯,可以啊。”他没有睡去。“你觉得我们有可能成为恋人吗?”他默不作声,大概想假装听不见吧。“何东篱,你不要逃避。你觉得我们有可能会会成为恋人吗?”我再次发问。他睁开了双眼,摘下耳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湖泊一般的瞳孔里是我的脸庞。“有可能。但是,我们绝对不会幸福。两个极为相似的人会很轻易了解对方的优点,甚至是缺点。本来就是没有有办法接受自己身上的一些东西,无论好坏;怎么可能还会去接受和自己一样的人,甚至去包容他和自己一样的特质呢?本来就寒冷的人,再去和一个和自己一样寒冷的人相互依偎,两个人都只会更加寒冷。居然不幸福,何必恋爱。恋爱又不是相互诅咒。”
何东篱那天讲的话,我明明没有那么在意,不知为何却一直萦绕在心头。第一次觉得何东篱的声音这么难听,甚至还有点厌恶。夜晚,我在发白的画布上画了一个受伤的王子,他赤着脚,衣衫褴褛。王子骑着花鹿独自在黑暗的森林里寻找着什么,周围只有萤火虫微弱的光。王子没有五官,我用朱红色的颜料从他的眼睛划过。这个王子看着真是让人讨厌。
星期一的早晨,何东篱一个早上都没有出现。班主任也找不到他。我逃课去了那棵大树下,何东篱不在,只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突然想起了他说过想跟着风一起消失。跑到了天台上,还是空无一人。何东篱不会就这样跟着风永远消失吧。突然,校园门口突然传来刺耳的鸣笛声。是何东篱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从一辆漆黑的轿车里走出来。陌生男人双手叉腰,看似很愤怒的对何东篱说些什么,何东篱低着头站在他面前,沉默不语。任由陌生男子唾沫横飞。过了好一会,大概是陌生男子说够了吧,终于驱车离开。我在天台上对着何东篱挥手,大喊他的名字。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现在是上课时间。何东篱飞快的跑到了天台上。“我看见你被骂了。”“是啊。刚刚那个人是我的叔叔。我说过的那个叔叔。今天在警局里整整一个早上都被训,我被路人举报我尾随一个妇女。以前都藏的很好啊,都没被发现,今天可能是我太心急了。哦,你不要误会。那个妇女是我的妈妈,前两年一次偶然的机会知道她还住在这个城市里。然后,我有空的时候或者干脆旷课去看看她,看着她去菜市场买菜,去商场购物,到公园里散步什么的。我虽然说是去看她,不过在正常人眼里,这的确是有不良动机的尾随吧。哦,还有还有,她前两天终于生下了一个宝宝,男的,小脸红扑扑的。然后,她很高兴,会不会我刚出生也是这样呢。她看起来很幸福。其实,我还挺感谢路人的举报。我一直很害怕不知道见到她要说什么,不知道用什么神情面对她才好;也很害怕她见到我会不会心生愧疚,然后埋怨自己。这一次我也见到她的宝宝了,十一年以来第一次和她开口说话。她很幸福。这样就好。”这是我见过何东篱说话语速最快的一次,看来这是他十一年来最激动的时刻吧。“安桀,你知道吗?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天。虽然,被狠狠的训了。但是我很高兴很高兴。啊~”他弯着腰对着远方声嘶力竭的大喊。上苍啊,我愿意用我十年的寿命换取这个少年多些快乐的时光,就让这一刻再漫长一些吧。我想让风听见此刻他的快乐,我想让云看见他此刻的快乐,我想让天空留住他此刻的快乐。
寒假到了。不能像上课时间一样每天都可以见到何东篱。或许他此刻是在约会,或者和朋友们通宵打游戏,又或者站在某个天台的角落里独自看着远方。夜幕降临。拼命的画画,不知为何越是这样让自己忙碌,越是异常的想见到何东篱。我决定到街上走走,心里暗想着说不定会碰到何东篱。这样反复的心理暗示。自己是如此的可笑啊,愚蠢至极。独自坐在昏暗的公交站里。一月初,有些寒冷。从附近便利店里买来一份甜筒,奶油上覆着巧克力,撕开暗红的包装纸,咬上一口,感觉心里的温度终于和外温平衡了。看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有招家教,有招服务员,有招快递员,高薪诚聘,工资面议。这是矛盾而又不真诚的态度。半个小时过去了,甜筒吃完了,手有些冰凉。何东篱就这样从我面前走过。对于这世间,我终于还是相信了“巧合”的存在。后面跟着他的两青梅竹马,他的女朋友,和好哥们。为什么他们一路沉默,没有上次那般融洽。我成了一个有不良动机的跟踪者。在热闹的公园里他们终于挺住了脚步。何东篱突然转身,重重的一拳打在了他的好哥们脸上,还怒吼道:“你们为什么要如此的对我!”女孩显然也有些被惊吓到了,他奋力的隔在两个男孩之间,带着哭腔不停地说道:“东篱,请原谅我们。”“原谅你们?那谁又能原谅我呢,我明明那么信任你们。”何东篱也显然有些哽咽了。他又绕过女孩重重的一拳打在了男孩身上,“来啊,你还手啊。我们堂堂正正的打一场啊,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些啊!你还手啊!”何东篱的声音接近哀嚎。男孩任由何东篱揪着衣领,然后冷静的说道:“你们异地恋本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以为恋爱光靠一个人的努力就够了吗?居然你做不到你应做的事,还让她受那么多委屈。那我为什么也要向你一样眼睁睁的看她不幸福。现在的你不配和她恋爱。你们根本不会幸福!”说完,男孩也重重的回击。接着他们扭打在一起。“求你们不要再打了!”女孩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越来越多的人围观看热闹。精疲力尽的何东篱终于停手了,他坐在地上,满脸伤痕。“也许你说的没错,或许我真的没有资格。求你们走好吗,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何东篱的低着头,眼神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浑浊的让人看不清。他的青梅竹马相互搀扶着离去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了。留下何东篱独自一人。今晚,没有月光,公园的昏黄路灯闪着微弱的光。何东篱此刻就像失魂落魄的童话王子,只是他没有没有城堡,也没有白马,更没有公主。
“你还要在地上坐多久?拿着,你没看见这瓶可怜的汽水正在流泪吗?”我给正在地上瘫坐着他递了瓶汽水,就和他当初一样。“安桀?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是汽水,这时候不是应该喝酒吗?”他终于抬起了头,平静的看着我,用自嘲的口吻回应着。“借酒消愁愁更愁。”“剪不断理还乱。”他笑了,眼神浑浊不清。“你要是不想笑就不要笑,这里又没人逼你。又何必为难自己。笑的像晴天里突如其来的暴雨,真让人没办法接受。”“谢谢你,安桀。”他又独自沉默了。“居然地上这么凉快,那我陪你一起吧。”我毫不犹豫的坐在了他的旁边。“好吧,安桀。我服你了。我们坐在长椅上好吧。”他喝着汽水,眼神里不知望着什么。“刚才的一切你都看见了?”“亲眼目睹。”我毫不犹豫的回答。“可笑吧?人有时候就会是这样。”我默不作声,我知道他需要的只是倾听,不是任何评论。“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明明可以因为心虚或者愧疚挨揍的。为什么你还要他还手?这样的情节我只知道在家庭伦理剧里才会出现。”“如果他因为心虚或者愧疚才不还手,那我就会有乘人之危的感觉,会觉得是他故意让着我的。心里会更加难受。可能这样的我也显得有些矫情吧。”“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像什么?”“像被小孩弄坏了的即将要被抛弃的玩具。”“玩具?”“还很像王子。”“我像王子?安桀,你这是在笑话我吧?”“失魂落魄的王子。”“哈哈,虽然你形容的很好。但是,还是说错了一点,我不是王子,从来就不是什么王子。最多只是一个上帝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关心的熊孩子罢了。”几只不知名的小虫一直围着灯光不停地绕着,没有月光,远处模糊不清。我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我们彼此就这样沉默着,直至公园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莫名的担心何东篱,愈发的想见到他。夜晚严重失眠,无心画画。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艰难的度过每个夜晚。在一个傍晚,我就像一个精神病患者一般到每个他可能出现的街角去找他。找过车站、找过商店、找过公园、找过天桥。一无所获。心里存在的一丝侥幸就这样被毁灭,大失所望。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机亮了起来。不是母亲,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喂,安桀吗?我是东篱。”透过电波,是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传来。“我在海边的沙滩上,不小心买了太多零食了,吃不完,你可以过来吗?”只是几日没见到他,为何声音显得这么悲凉。就像这一月的天空,我不喜欢这种暗沉的感觉。人群中依稀可以看到何东篱的背影,他独自一人。“你是来这里消愁的?零食不是不小心买多的吧?”在靠近他时,我压制住了心里偷偷的窃喜,表面假装毫不在意。“还是被你看出来了。我本来只是故意找热闹的地方待一会儿,那样就不会觉得有不开心的。可是来到这里,人越多反而更加觉得没有那么愉悦。”他很轻松的说着。看到他旁边的酒瓶,我知道他在故作轻松。“你喝吗?鸡尾酒,水蜜桃口味的。”他把酒递到我眼前。透明的玻璃瓶,粉色的液体,相互映衬着很美妙。就像何东篱的爱情一样,只是结局没有让大家都很愉悦。“你还好吗?”我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酒。“我很好啊。没什么不好的。”他的语气明显停顿了。“我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明明已经拼命的想要忘记我和她过去的种种。可是越是拼命越是忘不掉。然后,我就拼命让自己忙起来,忙着复习,每天都找事情让自己忙起来。可是,还是一样越是忙碌越是想念。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们明明知道我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事,为什么还要选择同样的方式来伤害我。”“真正的想要忘记一个人、一件事,是不需要努力的。想要忘记自然而然就忘记了。只是过程可能有些艰苦。我记得有人这么说过。”“是啊,可能你说的对。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放弃挣扎,顺其自然。我感觉我好多天都没有睡觉了,很害怕闭上双眼就看见他们。”何东篱顺势躺在了沙滩上,像一个疲惫的孩子。夜晚的大海是昏暗的,空气里都是粘稠的腥味。涌动的人群,像一群会回游的鱼群,吵吵嚷嚷。何东篱许久都没有出声,我想大概是睡去了。愿他做一个好梦。
凌晨,回到家中。跟往常一样,不见母亲踪影。空旷的房子里没有有一丝亮光。我没有开灯,沿着墙壁走到房间里。把自己扔到床上。浑身瘙痒,是一块一块红色的斑点。我对鸡尾酒过敏。今天,我很高兴。
整个寒假就这么过去了。自从那件事后,我就没有对何东篱的生活进行太多的干预,有时候在街角遇见了,也从不过问。因为那样做显得太做作了,像一个怀有不良动机的干预者。而我也相信何东篱他根本不需要那些苍白的言语来做最后的安慰。三月,开学。高三的最后三个月。何东篱的位置靠近窗口,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往窗外看,或许是看云、看鸟,看天,又或者他只是在逃避放空自己。可是他在与任何人交流时都是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他就是一个天生就没有烦恼的人,仿佛寒假里没有发生过任何悲痛的事。何东篱就是这样一个狡猾的人。只有我知道他为什么在不到一个月的寒假里,突然体形消瘦,眼窝深陷。四月十九号,他又逃课了。教室里的风扇吱吱呀呀的转着,异常闷热。突然一阵风猛地灌了进来,窗帘被吹得高高的,课桌上他的书本也被翻了好几页。闷热的教室里顿时凉爽了许多,还没来得及好好拥有这一刻短暂的幸福,随之伴来的是浓浓的花露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胃里顿时翻山倒海。好想,好想逃离这地方。手机亮了起来,是何东篱。发白的屏幕上显示着几个大字:快来天台上。等你。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偷偷的从后门逃出,穿过空旷的走廊,忍不住的在楼梯上小跑起来。“嘭!哈哈~。吓到你了吗?”他突然从墙角里蹦了出来,还做了一个无趣的鬼脸。“来,给你。生日快乐。”他急忙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礼盒。有东西顺着他的书包掉了出来,掉落到了他的脚边,是一把小刀,是当初他割开塑料瓶插花的时候用过。何东篱急忙把小刀拾了起来放进口袋里,似乎对他非常重要。“今天不是我生日,干嘛送我礼物?”我不明白何东篱这是为什么。“我知道,你生日是在七月。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收下。不然我们也即将毕业,我不知道到时候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可以见到你。收下好吗?一定要收下,安桀。”如果我那时候知道何东篱在说谎,知道他在自我欺骗,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静静的拥抱他,用尽一生的所有的力气。我们彼此都无能为力,而我时刻都会尊重他的想法。我就这样莫明的收下他的礼物。“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我送你的礼物,在这段时间里不要穿上它,至少在我面前不要。好吗?”他笑的无比灿烂。我没有拒绝。
夜里,在房间里拆开礼盒。是一件白色的裙子。我仿佛第一次见到天使的羽翼。随之还附有一张精致的小卡片:安桀。愿多年以后你依旧像现在一样美好。即使那时候我可能早已不在你身边。落款人——东篱。我的视线模糊了,我哭了,我歇斯底里的哭了。十八年来第一次。一个人的温柔,有时候是可怕的。我已经习惯了何东篱的存在,我习惯了他的气息、习惯了他的话语、习惯了他一切的一切。可是,这一切似乎又像是一阵风,它从我不知的远方而来,可能围绕在我身边时间只是它短暂的休憩时光,说不定下一秒它就又会吹向更远的远方。我害怕。
课堂里,何东篱还是漫不经心,甚至有些萎靡。和人交流时他会不知自的往窗外看,有些心不在焉。他看着窗外,眼神像是山谷中的深潭,深不见底。没有平时的纯粹,明亮。他的心里是不是在哭泣。五月,填报高考相关的资料到了。有的人异常兴奋,有的人神情焦虑,有的人满不在乎。何东篱就在其中的行列。在教室办公处里,何东篱站在角落里受批评,他没有想往常一样微笑着点头认错。原因是他的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的叔叔。中年男子似乎也忍无可忍,破口大骂:高考相关的资料你都不填,你想干嘛?你还想复读吗?去年你要不是跟你的所谓的青梅竹马整天鬼混,你早就上大学啦!混账!养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办公处里许多人的目光终于聚集在他们身上。男子可能是注意到了异样的目光,气愤的挥手离去。我们并肩走出。“你为什么没有填资料呢?”“一切都只会是徒劳而已。既然没有意义,那就没有理由去做了。”既然他有他的理由,我就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我们干脆旷课去天台吧。就像我们被罚站那会儿,你第一次带我到天台上一样。”我提议,心里希望得到他的肯定。“对啊,我那次算是把你强行拖到天台上的”他终于笑了。“你呢?安桀,为什么被批评了?”天台上,他不在沉默了。“我在资料上写我想考取一个偏远的艺术院校,学校有异议,所以叫也我母亲来学校里。但是,学校不知道我母亲她从来就没有参加过我的家长会,运动会,或者我故意让学校批评了,她也从不会出现。她是我母亲,我爱她,我很了解她,我也习惯了她从不会出现在有我的地方。”“对不起”他突然道歉。“为什么道歉?”“没什么。对了,安桀,这个周末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希望你能答应。”他看着我,似乎欲言又止。
我的直觉告诉我,何东篱身上有许多许多他没有说出来的事,而那些事可能让他痛苦万分。因为,他最近很少微笑。像是早已被他遗忘事。我不希望是这样。
周末。车站里,侧着身靠在栏杆上,细碎的刘海遮住了他的前额,睫毛像生长在幽暗环境里的植物,当他低头的时候,仿佛是为了阻隔住那隐隐的泪水。或许,他是坚强的。而我为他此刻的样子感到一阵莫名心痛。是两个小时的车程,目的地是郊外,他的外婆家。车上人群不断涌入,本来狭小的空间里变得有些拥挤。我站在他的身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柠檬风干的味道,我熟悉的味道。何东篱戴着耳机,静静的看着窗外那不断变化的景象,眼神里看不到任何情感。他在听什么歌曲呢?摇滚还是重金属?“可以把你一边耳机给我听吗?”他看着我突然愣住了,然后微笑的把另一边耳机递给了我,始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是音乐停止播放的画面。一个静止的画面。“我没有在听音乐,只是单纯的戴上耳机而已。”“既然没有在听音乐,为什么要制造这种假象?”“如果非要问为什么的话,具体的原因我也说不出来。是想要一份宁静?还是不想被外界打扰?又或者是在自我欺骗?大概都有吧。”直到遇见何东篱,我真的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是孤独的人吗?
一路颠簸,车上的人与人渐渐减少了,直到最后车上只有我和他,整个车厢寂静而又空荡。广播里不停地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站点,空气里似乎有一丝浮躁的气息。“因为我们的目的地是终点站,所以车上没人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前一刻欢聚一堂,下一秒人去楼空,甚至有时候还会留下物是人非的遗憾。就这样看着每一个人从你的生命里走来又离去,独留你一个人在原地痛哭流涕,悲痛万分。可那又能怎样呢,没人知道,也没人愿意知道你的疼痛。你的疼痛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又或许,我也会是这样的。”何东篱,是什么让你如此的忧伤,而你为何又要装的如此云淡风轻。何东篱你知道此刻的我是多么的痛恨自己,你把这样的情绪通过话语传递到我所有的神经细胞里,我能感知你的痛苦,可是就在这一刻我什么都说不出,我很无助。
终点站到了。眼前一片翠绿,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让人烦躁的气息。何东篱深吸了一口气,他笑了。他很高兴。就像得到涅槃重生一般。“安桀,你也要奔跑起来啊,这样才能够感知风的存在。”他拉着我的手,奋力向前奔跑。我宁愿他此刻就是一个快乐的孩童,只因奔跑的乐趣。简简单单的,这样就好。乡村的小道上,我和他就这样一路奔跑着。一个低矮的房子前,他终于停了下来。“安桀,这就是我外婆家。我的童年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他气喘吁吁的,但是遮不住他脸上的笑容。“外婆,你在吗?我是东篱。”他大声呼喊着,并朝着屋内快速奔去。一把低矮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妇人,她的手边是根木制的手杖,颤颤巍巍的抚摸着何东篱的手然后是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果然是我的外孙啊,我昨晚就做了个好梦,是个好兆头啊,东篱来看我了。何东篱就跪在老妇人的膝前,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如果,我也有外婆,也会是这样的吗?还是,我只需要一个爱我的母亲就足够了。我独自坐在屋外的一角,或许现在就是应该给他多些幸福的权利,哪怕只是片刻的时光。只要我能做到。屋外,是一大片菜园,有西红柿,有黄瓜,有大白菜,有萝卜,有辣椒,还有一大棵的香蕉树,暗红色的叶翼张开着,白粉色的小花下垂着;也有已经结满了果实的,果身弯曲着,一片葱翠。树下还有一只花色的母鸡,它旁边跟着几只小鸡,不停地用脚拨开那块潮湿的土地,叫声清脆却又刺耳。“安桀,安桀?看什么那么入神呢?你从这边的窗户看过去看到那棵石榴树了吗?那是我小时候种的。”他的幸福就像明媚的阳光,在他的身旁就能轻易的感受到温度。石榴树下,光滑的树干,稀疏的树叶,抬头依旧能看见阳光的碎片从树叶的缝隙间泄下来,像林间的细小瀑布,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小的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整天吵着要吃石榴,外婆就到镇上去买了一些回来,那时候吃的很开心,可是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因为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外婆是徒步到镇上去的。在后来,就直接种一颗小树苗,种在窗前的原因是希望树苗快快长大,然后睡在房间里的我,睁开双眼就能看到。想想就很幸福。”他抬着头,双手扶着树干。“这个地方就像你的乐园。”“嗯,是啊。我的童年能够生活在农村,应该就是我这一生最大幸运。这些石榴一般在八月的时候就应该会熟了。不过,那时候我可能没办法摘给你了。”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总在人前欢笑,并不代表他心里就没有无尽的忧伤。何东篱是个大骗,把我骗的如此的心甘情愿。
那天,我们彼此都像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童,可是,转身又会是旧日满身伤痕的我们。这也许是错觉,又或者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我曾经在这个地方玩过泥巴,你知道吗,我很会捏小动物;我还在那块空地里玩捉迷藏,可是我每次都特别害怕睁开眼睛之后,明明前一刻还在眼前的小伙伴们下一秒便没有踪影 ,我总是拼命的把他们都找出来。还有一次,我把小伙伴们都找了出来,可是,还有一个怎么找也找不到,那天,我真的非常害怕,我哭了,我害怕他就这么消失了。直到后来,他被大人们找到了,原来他躲在石凳下睡着了。那一刻,我又觉得无比的幸福。”“你的童年很幸福,让人有些羡慕。”“安桀,你呢?你的童年呢?”“我?我的童年跟你有些不太一样。小的时候邻家的小孩不会跟我玩,大人们会偷偷的叫我私生子,叫我妈妈狐狸精。”一阵长长的寂静过后“来把这个花环带上,漂漂亮亮的公主,愿你也被时间温柔相待。”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野花采摘下来编成了花环,淡紫色的,还能嗅到根茎里流淌的汁液,是大自然的味道。“你为什么会编花环?”“妈妈教的,我没想到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你知道吗,当你问我们会不会成为恋人的那一刻,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父母,他们极为相似,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直到我妈妈永远离开的那一刻。我爸爸还是不愿意相信。”我又想到了那个世上我最爱的人,我妈妈。“我妈妈也是一样。她比我大十八岁。那年她大一。在电影院里遇见一个男人,一件钟情,有了一夜情,可是她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她辍学跟着那个男人浪迹天涯,她相信他们会有一个完美而又幸福的家庭。直到后来,别人都叫她狐狸精,不要脸的小三。直到那个男人永远消失在她面前,她还是坚信着只要把我生下来,那个男人就会回来。”为什么大人会有这种自欺欺人的偏执。明明这么的可怜又可悲。“我妈妈出轨的对象是我爸爸年轻时候的拜把兄弟。你说多可笑啊。之后我爸爸终日酗酒,无所事事。把我吊到房梁上毒打,发泄。终于有一天,他还是死了。上吊自杀。他的双手、双脚就那样下垂着,脚边倒下是的他和妈妈曾经给我买的小木凳。给我留的字条上写着:东篱,我不求得你的原谅。只愿你今后能幸福的生活下去。对不起。那时候,我觉得大人们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怎么可以如此的对我,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做梦都能看见他痛苦的样子。我又有什么资格谈何幸福。”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会不会在哭泣,在心里?“所以,你的书包里的那把小刀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存在的。这样子的你,看着让人心碎。”我奢望能给他一些温暖的帮助,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安桀,你知道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我真的希望我能永远的活在十九岁,比十八岁成熟,比二十岁年轻。没有二十岁以后的烦恼,又能忘掉之前的痛苦。是不是很不现实?或许,我本来就是一个自私的人。自私又软弱。”他神情严肃,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神情看着我。这又意味着什么?“可是,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活在十九岁,无论是心智还是容貌,也总归有一天会被时间逼迫着成长。无论你愿不愿意。”“是啊。那安桀你有没有特别想实现的事情?”他又恢复了他的笑容。最近的他就像一个谜团,我看不透。“我想当一个好的新娘。嫁给一个爱我的男人,为他生许多个孩子。至少,要比我妈妈幸福。”人,或许看多了一些没有那么美好的事情,就会做些无聊的梦。可是,这样也不错。起码还有做梦的权利。“安桀一定要找一个,温暖,干净如玉,心里没有那么多千疮百孔的,爱你的人。一定。”何东篱总共说了两个“一定”,难道他就这么的坚信吗?天很蓝,那个少年很温柔,他躺在翠绿的草地上诉说着他的童年和梦想;那个少女带着少年编织的花环,看着云,风轻轻的吹过,他们不说话,也很美好。
回到学校之后,何东篱依旧如初。只是他对周末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甚至,是在故意疏远我。他在避免和我交流,他逃课,可是大树底下,天台上都没有他的身影。他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一段时间过去了。高考将至。在夜里,我很难过,没办法画画,没办法阅读,没办法做任何一切事情。白天明明已经拼命的忍住,可是,夜里这一切就像失控了一样。为什么何东篱会突然这样,难道他也要和我妈妈一样吗?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我砸碎了我最爱的玻璃杯,我折断了画笔,我扔掉画板,颜料肆溅;我坐在地上看着这杂乱的一切,嚎啕大哭。
我已近好久都没有见到何东篱了。一周?两周?一个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感觉到全身沉重,眼神里看不到任何的事物,疲惫。离高考还有一周,全校放假一周,希望我们能得到到放松。我躺在床上,摊开双手,一动不动的看着天花板,已经一天了。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才想起来天气预报说是雷雨天气的橙色预警,过了一会儿,雷雨交加,一道一道的闪电划破天际,让原本昏黑的房间里多了一些不平静的色彩。一段我最喜欢的音乐突然响起,是我给何东篱设置短信铃声。我从床上弹了起来,翻找每个凌乱的角落。我像发疯了一样,夺门而出。“这种天气出门?你是想死吗?在房间里发的疯还不够吗!”客厅里,她放下酒杯突然冲我大喊道。她是在关心我吗?我的母亲。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在拼命的往外奔跑,因为有人此刻需要我,我必须陪在他的身边。我紧握着手机,全身湿透了。脑海里只有何东篱发来的几个字:我很害怕,我该怎么办。平时拥挤的路上根本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突然快速驶过的车辆。雨水不断地从面前撞击而来,我困难的呼吸着,但是我不能停住脚步,我一定不能停住脚步。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幢若大的房子前,我止住了脚步,才发现自己如此的狼狈;忘记换了拖鞋,穿着睡裙,头发凌乱,还像古装剧里的土匪一样,一边重重的敲击着大门,一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漆黑的房子里没有任何回应。我坐在门前的阶梯上失魂落魄,我真的很想大声哭喊。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此刻的何东篱一定比我还要无助。我起身望着每一个窗口,借着闪电的光我终于发现了他的身影。谢天谢地,我见到他了。我竭尽全力的拍打着窗户,可是他还是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拾起了花坛里的石块朝窗口砸去。他蹲在漆黑的墙角里,双手环抱着前驱,把头深深的埋在的膝盖里。我第一次看到孤独而又绝望的姿势。我奋不顾身的冲不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拼命的叫着他的名字。他似乎是感知到我的存在了,抬起了头看着我,眼神像深林里受伤的小动物,那样的无助。“安桀?我以为我会这样在黑暗里度过一夜。”“不会的,不会的。”我极力的安抚着他。“电力总开关跳闸了,我不敢行走,也不敢入睡,我很害怕梦见我妈妈离开时的样子,梦见我爸爸终日酗酒的样子。我很害怕。”何东篱极力的抓住我的双臂,我能感觉到他的指甲深深的陷在我的皮肤里,他在颤抖。我就任由他抓着我双臂,直到他渐渐冷静下来。他全身冰凉,我不知到他在角落里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有多久了。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东篱,你就这样待着不要动,我去把开关打开好吗?”“不。”他的指甲在我的皮肤里陷的更深了,一阵疼痛感随之传来。“何东篱,你坚强点好不好,你以为我就不会害怕吗?你这样子又算什么?”我奋力的摇晃着他,嘶吼着。像一个发疯的女人。他看着我,眼里似乎闪着一丝微弱的光,放开了我的双臂。“等着我,很快就回来。”顺着漆黑的墙壁,找到了电力开关。黑暗的房子又变得明亮了。回到房间里,何东篱还蹲在角落里。“我很害怕你不会回来了。”走近一看,他手里在紧握着那把小刀。“我不会走的。那也把小刀放下好吗?”我让他放下手中的小刀。他渐渐的松开了手,放下了。“东篱,你到床上休息好吗?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的结束一切,我故意避开你,避开任何人。这样的话就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痛苦了。”他的呼吸沉重,双目无神,肤色暗淡。他很虚弱。“你不要说话。我去给你热杯牛奶。”他安静的看着我,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从厨房回到了他的房间里。“为什么这么大的房子里,只有你一个人?”“叔叔出差,婶婶回家探亲。他们经常不在。”他喝着牛奶,似乎恢复了些气色。“安桀,你是不是第一次看到我这样狼狈的样子?”“第二次,上一次是在公园。”“也对。自从我爸爸离世之后,我就非常害怕打雷,一听到雷声就心跳加速,仿佛血管就要破裂一样;从来就没有在漆黑的房间里睡过觉,害怕睁开双眼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这样的我一点都不像一个健康的男孩。”“我相信上帝一定是个女孩,她敏感,她爱哭,她害怕孤独。你信吗?”他笑了,这样的笑容,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了。“虽然,你现在穿着睡裙,头发还很凌乱,但是,你现在就是一个超人,不会飞的超人。谢谢你,安桀。”“世上真的有什么真正的超人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一个人拼尽全力想要的想要为另一个人做点什么的时候,自然就会忽略很多因素,即使,有时候是不明智的。只因为他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深爱着那个人,他别无选择,却也心甘情愿,因为幸福。”“安桀,谢谢你。感谢,我遇见了你。但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呢喃着,沉沉的睡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的眼角似乎闪着泪光,细细的挂在睫毛上。何东篱愿你梦里永远也不要哭泣。窗外依旧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味。仔细回想起来,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待在异性的房间里,雪白的墙壁,高高的落地窗,厚重的窗帘,还有蓝色的床单,靠近似乎就能闻到柠檬风干的味道。那夜,我吻了何东篱,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的。原来,能深深吻着自己喜欢的人是这么的幸福。因为,心脏不会骗人。但是,后来他真的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了。
那时候,我以为全天下暴风雨过后就会是万里无云、风和日丽。但那有时候它就仅仅存在于自然界中而已。这并不是一层不变的规律。因为,何东篱他真的死了,像一阵风说走就走。很卑鄙。高考前一天,全校紧急通报:注意全体考生考前状态。因为,三年二班有一男生光着脚在浴缸中用一把小刀割腕自杀,手腕上的伤口共有十九道。听说他还打开水阀,任由水就那样流着,然后血液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莲一般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装和整个浴室的地板;还听说他死的时候还带着耳机听音乐,哦,还有啊,那个男生是个复读生,叫何东篱,今年十九岁。被初步怀疑死因是:考前压力过大。
从别人口中听到着一切的时候,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还有大片大片的云朵从头顶上飘过,一切都很美好。我才不要为何东篱流泪,我明天还要高考,我不能失眠,我要早早的睡觉。但是,我不能平躺着,会有可恶的水滴会从两边眼角里溢出来,也不能侧躺,水滴会从另一边溢出来弄湿枕头的;可能是我今晚睡前喝太多水了,才会这样。我明明已经拼命的抬着头,瞪大双眼看着天花板了,为什么我的脸上还全是水呢,还这样的疼痛,不是说这样做眼泪就会被关在眼眶里吗?难道都是骗我的吗?全都是骗子,何东篱也是个大骗子。
高考过后,班主任递了给我一张信封。打来一看,是个男孩写的:安桀,高考应该结束了吧。对不起。不过,你也应该替我高兴啊。我的愿望实现了。我是不是很可恶,也很自私。对吧。你可以骂我,骂到你痛快为止。一定要骂我,但是,千万千万不要流泪。不值得,我这么卑鄙的人。我要跟着风儿去到很远很远的远方,看星星,看月亮,看草地,还有很多很多,还要祈求上帝永远不要让我再成为“何东篱”。我想上帝一定会答应我吧,因为你说过她是个爱哭的女孩。我还要用尽生生世世祝福你。有时候我会在想,何东篱凭什么值得宋安桀喜欢。何东篱就是一个烂人,因为自己本身就能让身边的人感到痛苦不堪。刚刚见到你的时候,我明明已经在心里下定决心,只让你看到那个永远都在微笑的何东篱,绝对不会让你看到软弱的我,可是为什么后来的事情,都是背道而驰的。对不起,我很不要难过。在天台上和你分享我妈妈现在过的多么幸福那一刻,我真的非常高兴,只要她幸福,我可能就没有任何牵挂了。我真不孝。去到外婆家真的是我最后的心愿,我怕我还是忘不掉曾经的种种。故意带你去,为了不再留恋,可是,后来还是抑制不住的悲伤。那个夜晚,谢谢你能来到我的身边。真的谢谢。你知道那晚我做什么梦吗?我梦见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坐在翠绿的草地上,女孩带着男孩编织的花环,他们看着远方,不说话,也十分美好。你说像不像我们?还有,以后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穿上那条裙子,那时候我要你答应我不要在我面前穿着它,是因为我很害怕我会舍不得你,我害怕会你记住你的样子。而我不能这么做。哦,对了,我还给你留了张女孩的照片,那个女孩是我这这辈子除了我妈以外看过的最美的女孩,她愿意倾听和理解我种种的不美好。她还说过她喜欢我的笑容。她叫宋安桀。谢谢你,我走了。这一生愿意理解我的人。————何东篱
你他妈的混蛋何东篱,恭喜你终于实现了愿望。你这卑鄙,自私,可恶的烂人。我才不会哭,绝对不会哭。我最喜欢你的笑容了,你听到了吗?何东篱!
“我觉得我应该好好感谢他,感谢他让我遇到现在的你。”丈夫若有所思的说着。“我想他一定也很想见到你,他会很高兴的”我看着手里的白菊,花瓣很娇嫩,很像那时候在天台上飘过的白云。
那年,遇到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永远的活在他十九岁的生命里,而那年,那个少女十八岁,她爱慕着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