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Heranger

1、第 1 章 殷商无道，

　　殷商无道，民不聊生，凤鸣岐山，武王伐纣。
　　武王麾下有一名大将，名李哪吒。
　　民间都传言此人三头六臂，战无不胜，其人治军严明，旗下将士无人不英勇善战。甚至有人说，天降此人，就是为了让他覆灭陈汤江山。
　　但是从来没有传言说，这个神鬼退避的战将，其实是个病秧子。

　　此事说来话长。
　　李哪吒少年时，是个很不知道天高地厚，给他一根棒槌他能捅漏一片天的倒霉孩子。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叫封璟玉。那孩子跟他不一样，既不会上树掏鸟也不会下海捞鱼，又安静又克制，小小年纪却醉心歧黄之术，习了很多医药方子，干过最大胆的事是为了一味药材，跑去爬了一回悬崖。药采到了，人挂在悬崖上下不来，吓得找过去的哪吒以为他要自尽。
　　哪吒那会还没有身经百战，自然也没练出处变不惊的心态，差点被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发小吓出病来——后来李哪吒也承认，这可能是他一生中被吓得最惨的一次，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
　　他把人捞下来，问明白前因后果，顶着一头冷汗求他，哥，以后你要什么药，我去给你采，成吗？
　　璟玉满腔愧疚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头。

　　再后来，璟玉的父亲病了，病得很重，需要东海海底的一味海藻作药引。这事实在难，他不想让哪吒冒险，正打算自己再玩一回命，哪吒来了。他不会撒谎，哪吒敲打了几句，就把什么都说了。
　　哪吒二话没说，去了。
　　这本来也没什么，哪吒自小在陈塘关长大，还没学会走路就已经会游泳了，对他来说，潜个水挖个海藻虽然费事，但危险系数不高。
　　坏就坏在，那天龙王三太子生辰，正和一群虾兵蟹将在海底庆祝着，突然闯进来一个凡人，吓得一群虾兵蟹将拎着刀就上去了。
　　有人来讨架打，哪吒当然奉陪，一来二去，打上了头，把三太子给打死了。
　　哪吒当时想：“这都是什么怪物？！为什么身子像人头像虾？！怕不是妖怪吧？”
　　本着斩妖除魔的想法，他把三太子的龙筋给抽了。
　　他拿了海藻和龙筋去找璟玉，很开心地说，哥，你看，妖怪的筋哎，可以入药不？
　　璟玉看了一眼，脸都吓白了，拉着李哪吒就跑，跑到他家，把哪吒交给他娘，把他娘拉到一边说，哪吒闯了大祸，快送他走。
　　哪吒当时还是个智障儿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就看着所有人都一脸惊慌。他娘飞快地收拾了衣物盘缠，塞给哪吒，让他立刻跟一个家将去朝歌。
　　哪吒就去了。
　　与此同时，璟玉捧着那根还带着血的龙筋，在东海边长跪叩首，向茫茫沧海告罪，一口把杀人扒皮抽筋的事全部认下。
　　龙王睡了个午觉，醒来发现儿子没了。缺胳膊断腿的虾兵连滚带爬逃回来，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说一个凡人闯了三太子生辰宴，杀了三太子，扒了三太子的鳞，抽了三太子的筋。
　　龙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龙王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又有夜叉来报，说海边有个凡人，一边磕头一边认罪，说错将三太子认作海妖，失手误杀，铸成大错，一介凡夫无力挽回，只求以命相抵，略消龙王心头之怒。
　　龙王震怒，东海巨浪滔天。
　　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整个陈塘关下起倾盆大雨。
　　哪吒还没走远，眼睁睁看着天色骤变，听到冬雷震震，又听到家将连声催促，要冒雨离开陈塘关。
　　他想起璟玉骤然煞白的脸，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杀的不是妖怪。
　　哪吒立刻调转马头，冒着瓢泼大雨，冲向东海。
　　他到海边时，正好看见璟玉端端正正地跪着，被一个数十米高的浪头吞没，不躲不闪。他跳下马冲过去，扑了个空。
　　哪吒眼睁睁看见潮起潮落，浪涛退去，璟玉竟然还跪在那儿，像生了根。哪吒扑过去跪下抱住他，璟玉全身都湿透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口血吐在哪吒胸口。
　　龙王不想拽他下去淹死他，那太便宜他了。龙王在用一个一个携着千钧之力的海浪一点一点地凌迟他。
　　璟玉吐完血，伸手推哪吒。哪吒把他护在怀里，拿背扛了一个浪头。此情此景说什么都是晚了，哪吒只问了一句：“我杀了谁？”
　　璟玉说：“龙王的儿子。”
　　哪吒狠狠搂了搂璟玉，拔出剑，斩下自己右臂。惊雷劈下，哪吒喊：“就是这只手杀了你儿子，我还给你！”
　　璟玉跪得站不起来，扯着哪吒的衣袖拼命摇头。
　　哪吒喊：“你看看他，他打得过你儿子？！你堂堂龙王，你也不辨是非！”
　　他喊：“杀你儿子的是我！”
　　又是一个浪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璟玉拽着哪吒不放。哪吒左手杵着剑，咬着牙站在那儿。浪涛退去，龙王站在他们面前。
　　龙王问：“你抽了我儿子的筋，扒了我儿子的皮，就还我一条手臂？”
　　龙王说：“我要这整个陈塘关为我儿子陪葬！”
　　哪吒就笑了，狂笑着说：“我一介凡人，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抽你儿子的筋，扒你儿子的皮，我都还你！”
　　李哪吒横剑自刎，血洒东海。

　　哪吒死了。死得尸骨无存。
　　茫茫东海，冷月照孤魂。
　　璟玉治好父亲的病，开始千山万水寻访生死人肉白骨的方法。
　　他遇到了很多江湖骗子，吃了很多闭门羹，也曾在一步之遥时功亏一篑，真正见过了世间百态，尝遍了民间疾苦。
　　最后，在云外仙山，璟玉找到了太乙真人，用莲藕为李哪吒重塑了身体。
　　生死之别有七年，中原大地已是另一片人间。
　　九尾狐妖苏妲己入宫，借商纣王之手为祸人间。西岐有凤来仪，武王姬发召天下诸侯，兴兵马，伐无道。
　　再世为人的李哪吒不再是毛头小孩了，他和璟玉一同投入了伐纣大军。
　　其实比起东征西讨，璟玉更想跟哪吒一起回陈塘关。
　　只是在给哪吒重塑肉身时，太乙真人说过，用莲藕做人身，终究是逆天改命之举。断折的莲藕承受不起三魂七魄，十年之内，必然腐败，不可再用，到那时魂飞魄散也是有可能的。
　　他招了哪吒的魂，问哪吒可否愿意。哪吒哈哈一笑，莫说十年，十天也是重新活过。
　　于是便成了。
　　两人拜别太乙真人，下山后哪吒才知他死去这七年，人世几乎沧海桑田。
　　哪吒听璟玉讲了商纣的暴行，听他讲了这一路见过的人间惨状，毅然投入西岐军中。
　　——总也不过十年，用这十年匡扶天下，不枉重活一遭。
　　璟玉便也随他从军，当起了军医。

　　哪吒骁勇善战，很快受到姜子牙注意，被姜子牙一手提为三军将领。
　　至此，哪吒日夜思谋行军布阵，璟玉日夜忧心哪吒的身体。
　　他空有回春妙手，却对最想救的人无能为力。
　　璟玉的营帐就在主将营旁边。哪吒莲藕为身，不需要睡眠，因此营帐总是彻夜通明——而一旦某天夜里哪吒的营帐里没有点灯，璟玉就知道，哪吒又在承受来自自己身体的折磨。
　　腐败是一点一点发生的，过程仿佛剥皮刮骨，药石无医，每到这种时候，璟玉只能握着哪吒的手，心跟着他的手一起压抑地发颤。
　　到了早上，情况好转，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前夜的事，该打仗的打仗，该救人的救人。

　　有一天，璟玉读到姜子牙的一本藏书，书中写，神农氏羽化后，为保存他的凡体，人们找到了一枚玉珠，佩在身上，可令万物不腐。
　　万物不腐四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把璟玉捅了个对穿。他跑去找哪吒，对哪吒说，他想挖神农墓。
　　哪吒：“神农氏的陵寝？你想遭天谴吗？”
　　璟玉：“我要是不去，不等天谴，左右不过你死之时，我不独活。”
　　哪吒当然也想要——于是就同意了。他点了一小队亲兵，让璟玉带领，还给了璟玉许多许多法器。
　　但当晚，从来不需要睡觉的哪吒，竟然伏在案前睡着了。
　　他梦见了女娲。女娲娘娘并不是塑像中微笑着俯视苍生的模样，她面若冰霜，警告哪吒，倘若他敢损毁神农氏凡体，五年之内，中原大地将寸草不生。
　　哪吒惊醒，知道这是女娲氏在托梦警戒他不得侵犯神族尊严。
　　他苦笑，不就是一颗珠子，何必用天下苍生来威胁我？
　　你们神族，有人为了自己的孩子，要让陈塘关所有百姓偿命，有人为了友人的遗骨，威胁要让中原大地生灵涂炭。
　　他找到激动得彻夜不眠、准备天刚明就启程的璟玉，告诉了他这个梦。璟玉沉默良久，没和他争吵，只是一声叹息。
　　“我总会找到别的办法救你。”

　　此后一月，哪吒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太乙真人说的十年，但以哪吒这样日日征战拼杀，夜夜苦心经营，也许真的撑不到十年。
　　璟玉深知此时劝哪吒解甲归田都是对他的侮辱，因此从来都闭口不提。
　　他觉得自己早年那颗济世救人的心已经被这夜复一夜的心如刀割给消磨殆尽了，他现在只想济一人救一人。
　　终于有一天，璟玉忍无可忍，告诉哪吒他打算去山中寻一味药材，自己拿着哪吒给他的一堆法器，独闯神农墓。
　　直到第二天晚上，璟玉还没回来。哪吒回过神来，知道人去了哪儿。
　　他把手中军务全数交给姜子牙，单人匹马，千里奔驰。
　　璟玉快他两天一夜，哪吒赶到时，璟玉正破了最后一道机关，就要开棺。
　　哪吒：“璟玉！回来！”
　　璟玉回头看他，双眼已经发红。
　　“我都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了。”
　　“她说中原寸草不生，我们就出海去，天下之大，不信容不下我们——哪吒，若不是你，姬发他早就兵败被杀，中原早已生灵涂炭，就当他们还你了。”
　　“他们怪也怪不到你，要怪就怪那高高在上的女娲大神，还有我。”
　　哪吒第一次发现璟玉还能这么疯。他很想拉过人来揍一顿，又突然觉得，好像在关于他的事情上，璟玉一向都很疯。
　　龙王面前替他顶锅，风雨江湖一走就是七年，还有此时把千万人命悬于刀口。
　　他没脾气了。
　　“璟玉，”他说，“我本以为你理解我。”
　　“等天下大定，我就算死了，也是笑着死的。我活这一遭，就是为了那一天。”
　　“你也知道，中原战局是我苦心多年的成果，我平定南北，太公治世安民，不是为了将他们重新推回地狱去的。”
　　“璟玉，过来吧，我们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走，说完最后一句，一把抱住了璟玉。
　　璟玉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又是大半年过去，牧野之战大胜，纣王与苏妲己自焚于摘星楼，朝歌开城迎接浩浩荡荡的周军，满街载歌载舞，一片喜庆欢腾。
　　哪吒那时已是勉力支撑，大军入朝歌当晚，哪吒心下一宽，当即吐血不止，病倒在床。
　　璟玉知道哪吒时日将近，庆功宴，封王典，一样没去，日日守在哪吒床前。
　　哪吒：“我竟然活着看到了这天……当真死也不枉了。”
　　璟玉：“你真的就快死了。”
　　哪吒就笑，“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要是我看到天下安定，百姓和美，我就算死也是笑着死？”
　　他笑得心满意足：“你看，朝歌多美。”

　　又几日，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上天感念周武王和其麾下众将救万民于水火，降下封神榜。
　　哪吒受封中坛元帅，肉身成神，不毁不灭。
　　宣旨的天将念完封神榜，又读道：“封璟玉，随姜子牙征讨多年，岐黄妙手救下数万生灵，理当位列仙班。但因其枉顾生灵，更损毁地皇陵墓，功过相抵，不得封神。”
　　天将念完，略有怜悯地看了被除名的那人一眼，却发现他那一脸都是遮不住的狂喜，反而是受封中坛元帅的那位，听完这段，差点就要冲口喊出什么，又被在场唯一一个凡人一把拉住。
　　顿时感觉凡人真是看不透了。
　　众人跪谢天恩，天将离去。璟玉当着一群刚受封的金光闪闪的神仙直接抱住哪吒亲得难舍难分。
　　“我不重要！”他在哪吒耳边说，“我还有好几十年好活，现在我知道这几十年你都会在我身边了。”
　　哪吒心疼得要命，终于知道自己苦捱的那些晚上，璟玉都是什么感受了。
　　万语千言不可说，说了都是看轻对方，太多话在唇舌间辗转，只剩下一句：
　　“嗯，一直在你身边。”

　　后来？
　　后来他们离开朝歌，在他们一手打下的锦绣河山闲游，走得不紧不慢，漫无目的。
　　再后来一天清晨，哪吒从璟玉散在枕上的一头青丝里发现了一根白发。
　　璟玉笑着说，老啦，要被嫌弃啦。
　　哪吒把他按了回去，用实际行动告诉璟玉，嫌弃什么的，不存在的。
　　总之那天开始得特别晚。
　　又过了很多年，他们例行去拜会太乙真人时，哪吒发现璟玉在山腰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哪吒第一次擅用私权，是在轮回井旁。他牵着璟玉，一路慢慢走过三生石，忘川口，奈何桥，亲手送他入了轮回，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回当年随军出征的模样，变回跪在东海边的少年，变回总角之年埋头整理药材的样子。
　　喝过孟婆汤的孩子文静又羞涩地从一堆药材里抬头，双眼一片明净，迎着哪吒的目光弯了弯眼角。
　　十殿阎罗徇私让他看了生死簿。
　　璟玉来生，大富大贵，无病无灾，十六岁上遇到他命中注定的女子，十八娶妻，夫妻恩爱缱绻，举案齐眉，儿孙满堂。
　　李哪吒放下生死簿，不动声色地抹了抹眼睛，回了他们最后两年在岐山下的木屋。
　　屋旁有青青竹，是木屋的最后一扇窗糊好时，璟玉种下的。
　　与周室一同太平八百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