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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燕颔蓝(其五) ...
马车异常平稳。
一角案上燃着炉银丝炭,暖意烘烘。
银丝炭无烟无味,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木樨香。
木樨香虽清淡典雅,性却霸道,一树花开,香飘十里,一簇花谢,余香三日不绝。
车内的香却是似有还无,不注意时,萦绕在鼻端,注意时,那香味倏然而去,像奇妙的错觉。
顾西章垂眸凝望着静默燃烧的银丝炭,一会儿酒意袭来,不知不觉阖闭了眼帘。
而后……
心内一惊。
木樨香断非错觉,香内恐怕有催眠之物。
她出门前喝了一碗红藤酒,但那是借酒力发散的药。这些年千杯万盏练出的浑厚酒力,不至于区区一碗让她困得睁不开眼。
于是神越倦,灵台一隅越是清明。
不知殿下在自己车内用安魂催眠香是何用意,顾西章按兵不动。
然而直到马车微微一滞渐趋缓慢,公主殿下并无动作。
车停良久,顾西章想着该“醒”了,听厢内轻轻一点足音。
一缕风动拨弄额前发丝,熏熏热气如风吹云般散开,眉心随即一股说不出的轻微颤栗,源自落在此处的冰凉指尖。
“我……想看。”
耳听呢喃细语,顾西章睁开眼,眼睫似是蹭扫了殿下曲起的手指,她极快地收了手。
顾西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往后靠,懒慢地问:“想看什么?”
年轻的大长公主殿下默然指向眉心。
顾西章莞尔:“好说好说。”
自己动手解下眉勒。
乍一看,眉心并无异样。但要细细看,会发现寸宽眉勒遮盖下的皮肤有一处似是揉搓的红痕,要十分注意地去看,才能看出红痕形似两朵交织的火焰。
车内昏暗,顾西章笃信殿下看不出什么,由着她看。
殿下瞧了眼,似是疑惑地微微蹙眉,又看一眼,一言不发地出了车厢。
小艺学长大了,好像不那么爱说话了……唔,她以前爱说么?顾西章心里想着,慢条斯理地戴好眉勒,起身挑开门帘看了看外面情形,没着急出去。
卫尉寺集本库两名监门官元宵节过罢一前一后病故,二者皆是金陵乡李家庄人,埋身之所相去不远。
一个村庄大多沾亲带故,两座邱坟周围十几个攒动的人影流动,想来是提防前任寺丞趁夜挖坟验尸的村人。
车停在地头,离墓地三五丈远,小殿下站在车前,那十几个人业已将车团团围起,为首的那个大约十四五岁,脸冻得青紫,神情硬邦邦的冷。
顾西章挨个看过去,十几个守墓人,小的约莫七八岁,大的就数打头的这个。
和平盛世,小孩子也是真能长个。
七八岁的约莫已近她胸口,比之当年十一岁的小艺学差不多。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艺学别六年,当……
顾西章平移开视线,不再看殿下缀着红珠的耳垂。
天家人集天地日月之灵气,汇江山社稷之膏腴,别看年幼时小小一豆丁,一朝长起来,势头迅猛得吓人。
顾西章缓缓坐回去,支着下颌仰望小殿下玉立亭亭的背影。
许是匆忙出行,殿下长发未加冠亦未加笄,仅是松松散散用发带系作一束。方才的深色氅衣未着,只一袭月白青衣,多少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渺茫之气。以此时此地,说是鬼气森森也无不当。
领头少年看清楚车上的人,咬了咬牙关,从同伴手中拿过火把,仔细看看她身后投出的影子,又以为不像是鬼,问道:“你是什么人?这么晚来干什么?”
顾西章袖手窝在车内,侧耳聆听周围动静,心道殿下说无人陪同,皇城司亲从官当真放心她独自外出?
却见小殿下被几个乡下少年逼问,下意识地回头看她,眼内波光不似责备,倒有些与夜晚雾霭适以相成的迷蒙。
——我在哪儿?我是谁?
等了一会儿不听回答,少年示威似的晃晃另一只手的铁耙,后面的孩子们也三三两两举起弹弓、木棍。
“说啊!”
“快老实交代!”
顾西章听了一时,方圆丈余听闻少年们咬牙顿足,听不出异常的草木响动。
皇城司的亲从官真的放心殿下独自一人外出?
顾西章抬手拨开门帘。
鬼魅马车里居然还有人!
少年登时七手八脚地将手里的“武器”分出一半对准后面的人。
领头少年目不转睛望着两人,将火把递给身旁的小男孩,推他一把:“二孩,去叫人。”
而后又问:“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快说!”
——本朝大长公主,平江安陵郡王,为掘墓而来。
顾西章倒是想据实回答,只怕少年们一窝蜂地捅上来,两步越到殿下身前,正欲缓和两句“等大人来了再说”,尾指一道冰凉。
是被殿下攥住了。
“我是……”殿下开了金口,“第五艺学。”
顾西章心里一动,想自己果然没猜错。
她为存放在卫尉寺的军备集簿失踪来的金陵,小殿下为何来她无从得知,但那日听说皇城司的人带话,禁止用雷公藤驱虫杀虫,她已有了模糊概念。
或直接或间接导致军备集簿失踪的两名监门官早已入土为安,江宁知县以灭虫的条件,换说服死者遗属掘坟验尸。
提条件时,不止半眉在场,皇城司一位逻卒也在。
前面江宁知县才说用灭虫换验尸,后面就听金陵府衙下传雷公藤禁令。时机紧凑,若说与陵国公主无关,顾西章断断不信。
她甚至想,殿下有意如此作为,莫非是以行动惩罚她这个“骗子”?
但她很快打消了这念头。
别人或许不知,顾西章深知如今的陵国公主曾有一层“第五艺学”的身份。
第五艺学则与翰林院下名“司天监”的机构有关。
近年阿长去看她,偶尔提到司天监,多少怒目切齿。
司天监有书画、医官、天文、琴棋等技术官,因专职陪伴太上皇绍兴帝艺术玩乐,近年来愈发有独立成司的迹象。
宫中最忌讳不清不楚的阴暗组织,司天监偏偏由那老头掌握。
阿长也曾问父亲亦即隆兴帝,为何放任已禅位的太上皇结朋营私,隆兴帝痛斥她目无尊长,后来隐晦解释司天监负责一些不可与外人知道的事情,具体如何,他不愿与阿长知会。
查了五六年,阿长最近一次来信,提及临安有几起诡谲之事由司天监出面料理。
具体何事,阿长没写明,只说有机会面谈。
比起阿长对司天监的痛恨,顾西章相对折中些。
虽说至今还未见识第一天官,但她与司天监内两人打过交道,并且印象不赖,一是第五艺学,二是第八灵台郎。
六年前第八灵台郎曾在覆水梅一事中出了些力,还曾恳切相求她保护第五艺学,事后襄助能仁寺重建。
百年古刹现今香火旺盛,倒从未听说过第八灵台郎从中得过什么益处。
不求名利者,往往是因职责所在。
串联经纬,顾西章便猜测金陵今年铺天盖地的虫灾或是与“鬼怪”脱不开干系的诡怪之事,陵国公主也是因此暂时隐藏行踪。
眼下听她报出那相隔数年亦丝毫不陌生的名号,果不其然。
车上车下两相对峙,领头少年推去喊援兵的二孩也带了大批村人来。
有村人撑腰,那少年再度挥动铁耙,“说,你们大半夜鬼鬼祟祟来干什么?”
“艺学大人且让我一让。”
话音未落,顾西章已折下车旁老树细枝,挥向那少年举高的手腕。
少年吃痛地“哎哟”一声,手中铁耙应声坠地。
群情霎时激奋,一众乡民举高锄头、镰刀、木棍等围上来,顾西章反而跳下车,取下腰间令牌,慢悠悠地问:“有认字的吗?”
金陵乡紧邻金陵,李家庄不乏见多识广的农户,虽说大字不识几个,单从令牌的金玉质地认得出此物非同寻常,你看我我看你,犹犹豫豫地放下手中农具,退开了些。
领头少年捡起了铁耙,就着火光一瞧,只见上书两行小字,他磕磕巴巴念道:“钦……西章……上轻……都……安陵……王……”
他又惊又喜:“是安陵郡王!”
乡人半信半疑:“真的是安陵郡王?”
“前几天怎么请都请不来,做什么半夜来?”
“不信?”顾西章作势上车,“不信那我走了。”
“我信我信!”被她敲打过的少年猛将跳起,抓住她袖子不让她走,“郡王刚打我那一下都快把我手腕打折了!”
顾西章收回袍袖,随手丢给他半方银铤,“拿去,压压惊。”
少年捧着银铤却像捧着烫手山芋,“郡王这时来,是帮我们驱虫还是……”他望了眼后方坟地。
“聪明。”顾西章嘉许地颔首,向众乡人拱了拱手,道,“反正大伙工具都齐,不如趁月色正好,把那两座坟掘了吧。”
银两做不了假,年岁相貌也与传闻相去无几,乡人虽有七八分信服她身份,但说到掘坟,众人不肯干。
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让大人一推,快言快语道:“知县老爷说了,除非郡王帮我们灭了虫,不然不能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乡人纷纷附和:“是啊,动坟头土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说还要开膛破肚,这大半夜的……”
“老爷说了,这等阴损之事只有灭虫的功德来抵消才行。”
“大伙儿乡里乡亲的,今天把李大官人李二官人家坟掘了,明天哪个好意思去见他们爹娘。”
“……”
顾西章听了一阵儿,乡人反对归反对,却是为了维护死者身后安宁,倒也有据可依,有情可原。
月牙忽地踏云上中天,将一线明亮月色泻入余光,是自号“第五艺学”的殿下也下了车。
白天下过雨,地头泥土松软,地上不时有虫子攀爬蹿跳,第五艺学走得很小心,时不时停一下。
六年来,陵国公主殿下走过这样的路么?为何深夜蹚一回泥水?
顾西章心内兴叹,正想回去接一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要验尸,殿下要掘坟。
她验的是或与军备集簿失踪有关的两名监门官的尸体,殿下——第五艺学掘的则是受虫灾所害的李家庄族人的坟墓。
倘若……
顾西章抬起手,“诸位乡亲听我一言。”
乡人们自顾自吵个不停,领了银子的少年听到,大喊一声:“停!郡王有话说!”
顾西章侧退了些,堪堪挡在一团飞虫和殿下之间,道:“郡王叫你们挖,正是因那二人和虫灾有直接关系,等郡王我查明,那虫灾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她从袖间又摸出两方银铤,正想说就算虫灾一时半会儿消不了,农户的损失也有官府酌情补贴。
却见已有几人扛起锄头掉头去坟地:“郡王这么说,那我们心里就有数了。”
只言片语便教乡人换了口风。
“怪不得死得那么突然。”
“我就说嘛,那俩人在城里做官,平日里好吃好喝的,怎么可能俩人同时得病,前后脚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
乡人配合,附近有义庄,挖坟验尸水到渠成。
车内回忆过程,顾西章不得不承认纵时光荏苒,江山轮回,第五艺学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不过当年小艺学仅在一家三口殒命的火事现场搜寻遗物,而今更上一层,直面遗骸无挂碍无有恐怖。
顾西章也不觉得那两具尸体多可怖,她亲手制造过的比病去的更不堪入目。
她只是止不住地想,就算少年不知无畏,长大的陵国公主殿下又如何做到面不改色指引他人剖腹解胸掏心掏肺。
她想起那年冬至节前罔顾第八灵台郎警告,以至于小艺学被噩梦魇上,整宿浑身发冷,直到第二天云老板透露玄机,她才知道她以为的噩梦原是多么凶险。
司天监司理的究竟是何事务?
小艺学这些年……
马车停了。
顾西章拨开窗帘,不知觉间已到了租赁小院的巷子口。
心中无数疑问盘桓,但终究按下未表,“那……”
“碎云锏呢?”
没头没脑。
顾西章迟疑片刻,放下帘子,“在平江王府。”
“为何不带?”
车内仅有四角明珠和一盏黄豆油灯,炭炉火光旨在聊胜于无。
顾西章看不清对面的人,料想对面的人也看不清她,遂答:“我如今……拿不起碎云锏了。”
她坦然道,“我如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所以……”
——谁也护不了。
趁殿下尚无反应,顾西章一步越出车门,“明日我差半眉去问结果,谢殿下相送。”
阵风袭,豆大的油灯跳动了两下,遽然熄灭,车内寂静。
顾西章悠悠步入巷弄深沉夜色。
小巷不长,走到中段,代繁打着灯笼出来相接。
进院门时她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眼。
车不在。
就当一个骗子吧。她想。
形意楼重逢后的几日,顾西章思来想去,当年的小艺学、现今的大长公主殿下之所以甫一见面便斥她“骗子”,便是因少年时期自以为气贯长虹,拔山盖世,轻率许下爱护一人的承诺。
道是一诺千金抵不过风云莫测。
碎云锏敲碎过无数蛮虏的头骨颈骨与脊椎,人的脊椎何等脆弱和重要,她比一些医官还了解。生受纥石澜梓数拳,现在她能站、能跑、能凑活骑马已是天大的侥幸。
没了火丸,她连再执碎云锏亦是妄想,还谈何爱护?
——就让小艺学当她是个骗子吧。
夤夜湿寒,辗转至夜半三更,顾西章捱不住,去厨房温了一壶酒,也因此,比代繁先听到院墙外夹杂着一两声清脆铃音的步音。
她耳力尚在,听步音由远及近,到了院门徘徊不定,顾西章扭头一看,代繁不知何时出来,正静悄悄扒着门框,见她看过去,用口型作无声询问:“是小大人吗?”
顾西章摆手赶她进去。
鸡鸣喈喈,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乍一看院内有人,不速之客受惊后退,但旋即咄咄。
“你那时说你出海去了,一年半载回不来,那么一年七个月、八个月、九个月,两年呢?”
“乾正元年的船出海返航了三回,尉官一回都没出现过,甚至不曾与我鸿雁传信。”
她还抱着方枕,像那年披星戴月跨越数条街巷去工字屋的小小孩童,寒夜霜降,润湿了眉睫,却洗不去倏忽满面的仓皇和忐忑。
“安陵不在,六年来,陵国未得一日安眠。”
你们假装我是八点二十发的,我假装我有一个健康的作息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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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老板:oyy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老板:80岁加班妪 3个;leesse、飨、38862306、歪化石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园丁:歪化石 69瓶;耍、崂山可乐 10瓶;yeah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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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燕颔蓝(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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