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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铁青(其八) ...

  •   灵筠在宫里。

      才呆了两三日,就把狸奴赤耳闷出了动不动“呜呼哀叹牢笼哉”的毛病。

      赤耳埋怨大内皇宫铜墙铁壁,处处阴森沉闷,来来去去的人们还不如寒风吹打的叶子活泼,多数整天战战兢兢不说一句话,少数说话的,张口闭口你死我活。

      照灵筠看,宫里至少风景不错。
      有山,有水,有花,有树。

      老爹爹爱好舞文弄墨,在聚远楼高楼打造翰墨厅——便是她现在身处的地方。
      除了偶然风吹寒冷,风景独好,她可以在和金陵府邸的画廊一样,就着日光作画。

      赤耳又说这里的人个顶个的凶悍。
      先是阿长:“那高个姑娘威武,一臂夹起小灵筠,逃都无处逃。”

      阿长凶么?
      凶的。
      鼻孔看她,取笑她,每回捉弄人似的叫她“皇姑姑”。

      可阿长待尉官好。
      待尉官好的,都是好的。
      而且阿长后来也跟她道歉了呢。

      赤耳接着数:“老妈妈也凶,咱们来那晚,她嗡嗡念了一夜经,可叫我头疼!还摔东西。椅子腿都给她摔断了!还跟她身边叫‘寿喜’的老婆子说你定会报仇。报什么仇?哦!是她把你扔下井的!”

      是啊。
      老妈妈自己承认了。

      但她问老妈妈为什么那么做,老妈妈也解释了的。

      “一般女子怀孕,三四月便会显怀,五六个月便是谁也瞒不住,七八个月便难以行动自如。”
      “那才人不然。”
      “她突然冒出肚子,一天大一圈,好容易瞒了七天,第八天再不可掩人耳目。孩子……你呀,要出来了。”

      老妈妈面色怫然,眉宇间布满狂风骤雨,话也是冬日豆大的雨点,砸的耳朵轰隆响。

      “天家……你那老爹爹,他根本不能生孩子。他没能耐生孩子!”

      听到这里,灵筠不解:“男人本来就不能生孩子的呀。”

      老妈妈急雨骤歇,哭笑不得:“反正你老爹爹心里有数,你老爹爹以为才人背叛了他,且是天底下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灵筠似懂非懂,她只知老妈妈懊悔极了,肠子青了,面目一片愁云惨淡。口是心非的人最痛苦。

      赤耳又数:“叫‘寿喜’的老婆子凶又坏,早早叫你起来训话!”

      灵筠缩了缩肩膀。
      寿喜是凶。

      三更天摸进她帐子,冷不防看到她黑锅底的面孔,险将迷糊的心脏神肝脏神吓出了窍,小狸奴更逃到天光大亮才回来找她。

      “那么,”赤耳跳到案上,“寿喜一气跟你说到天明,都说了什么?”

      寿喜来和小人说吴太后未尽之言,来说吴太后的好。

      十一年前沉井事发当时,寿喜在场。
      吴太后正在和绍兴帝下棋,内侍报宫里一才人行将临盆,绍兴帝大怒,横扫了棋子,举棋盘将那报信的内侍砸得头破血流,口中直喊“杀了她杀了她”。

      不仅给他戴了绿头巾的才人要被沉井,听说此事的内侍和仆妇也要被沉、被杀。是吴太后缓和了绍兴帝,想方救下不少宫人。从幼时便陪伴太后的寿喜也被太后送出宫。

      这些年,吴太后虔心拜菩萨,时常将供奉等施与都内贫困人家,也时常便装去福田院看顾孤寡老儿。

      寿喜离了宫,日子过得并不顺遂,无奈去福田院栖身,幸而去年与太后重逢,这才有所依靠。

      灵筠昨日也看到太后寝殿四面徒壁,清贫得不如尉官在金陵的住所,与堆金积玉的德寿宫格格不入。

      狸奴嘶嘶地说:“宫里甲子兵都遣恶狗吃人的,你忘了万婆婆么?”

      万婆婆……
      灵筠忘不了万婆婆。

      万婆婆带她重见天日,教她:遇到蛮横浑家,一定要服软,一定要哭。因为哭了,别人会怜惜,会给你一条生路。
      可万婆婆当日哭得那么厉害,还是叫恶狗,叫恶狗……
      自己忍住不哭,反击恶犬,反而等来尉官搭救。

      事物道理,原来并不是全然非此即彼、非善即恶的么?

      ……

      吴太后和寿喜登上翰墨厅,小人正咬着笔头俯望下方小西湖出神。

      绍兴帝精于书法,醉心丹青,俯瞰大内的聚远楼高阁处处放置文房四宝,以待他随时艺趣大发,挥笔书画。
      翰墨厅挂了他不少字画,平素除了特定的三五翰林院学士,贴身内侍亦不可擅自入内。

      吴太后放轻了步子,漫不经心浏览天家书绘的画卷字幅,却欣赏不出其中精妙——早年她尚且领略天家心意要旨,附和出一二,近些年来许是夫妻离心,愈发看不懂了。

      余光便不由自主扫巡那小人。

      小人生了好模样,也天生好性情。

      照理说井下独自生活八、九年之久,又被放出宫外独自生活年余,应该有几分卑微怯懦。可这小人灵神天赐,全无阴郁,比南宫那些个自小养在宫闱的皇子皇孙有气度。

      乍听她自白是“沉井”的罪魁祸首,小人神情虽有惊,但无怯亦无惧。后来催问她“老妈妈,你说说嘛”,豁达光明。

      吴太后自此醒觉,她不应把这经历坎坷的姑娘当无知小儿对待。

      可她那么小……
      天家用的书案小人不合用,尚需借助脚踏。高楼不胜寒,小人握笔的手被风吹得青紫,换南宫的小皇子皇女,哪个吃得了这般苦。
      这姑娘太坚韧。

      主仆二人默默走近,和灵筠痛陈宫内损害的狸奴才看到她们,喉咙挤出一声怪异的“咯”,竟直直越过窗台跳下了楼。

      灵筠恍然回神,转过身,唤:“老妈妈。”

      寿喜拉长脸:“没的叫老妈妈的,快叫母后。”

      灵筠不要看她故作出的凶态和丑态,眸子转向吴太后。
      老妈妈先前似是欣赏墙上的字画,这会儿看过去,才看出她在斜瞄自己。被发现了,老妈妈倏地正视前方,随后,似是诧异和懊恼自己为什么闪躲,强作肃穆看回。

      灵筠笑,去了“老”字,单唤:“妈妈。”

      寿喜还想说话,吴太后微抬手制止,视线落在她面前书案:“你在画什么?”

      灵筠低头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画上一片青色,说是小西湖么,小西湖的水要更绿一些,莹一些。

      吴太后走近观了片刻,颔首,“风台月观,宜烟宜雨。”说完,忽觉失口似的掩口回眼,接着看墙上一幅《洛神赋》,假装无事发生。

      时风清日朗,不见烟雨青岚。

      灵筠看着地上的影子,心中忽然浮出完整意象,遂不顾寿喜投过来的眼色,自行搬起脚踏移到书案另一端,换一支狼圭,不假思索地运笔。

      吴太后不愿陪站小人作画,以前看不下去的天家字画勉强能看进末微,便一幅一幅字画专心地欣赏。耗去大半个时辰,再绕回来,小人已移回原位,停驻过的案面多了幅工笔肖像。

      看清画中女子,吴太后不防一怔。
      那女子好生眼熟,相貌昳丽,生一双斜飞入鬓的英气黛眉,重甲白袖绕红绸,甲子和高靴皆是细线连缀的甲片,布料上勾出逼真的芍药纹样。
      吴氏出生前,父亲曾梦到过红光的芍药,她也自幼爱极花中宰相。

      寿喜自幼陪伴太后,一眼认出那就是太后——年轻的太后。
      只见画上女子精神抖擞,右手持窄刀,左手比出剑指,分明是少年时期每日勤学苦练的刀法招式。

      主仆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惊疑,再看小人,任是无限的审慎通通化作怜惜。

      小人仍对着先前晕染的青色咬笔深思,不过这次咬的是蘸了墨的笔毫。
      ——她方才到底要画什么?

      因着绍兴帝钻研书画的习性,吴太后也知道灵感突至,会进入忘我的天境,便欲离开画厅,只是她流连那幅画,三步一回头。

      到了门外,吴太后恋恋不舍又回了头,差点儿和寿喜碰了。她扶住寿喜的肩,朝里面抬抬下巴。
      寿喜前前后后相伴太后近三十载,头一次看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吴太后又往里看一眼,小人终于不咬笔头了,在看楼外,她推了推老宫妇,口型:“画。”
      寿喜低问:“什么?”
      吴太后不得已清楚说:“那张画。”
      寿喜:“娘娘想要那张画?”
      吴太后适才展颜。

      寿喜身子一抹,正要回去,吴太后拉住她,“仔细点,别惊动了。”
      寿喜噗地笑出声,“您让我偷着拿?”

      “拿女儿的东西怎么叫偷,哀家就看看,看完了还她便是。”吴太后嗔怪地拧她,再三叮嘱,“小心啊,莫要扰了她。”

      直把寿喜训成了偷摸的小贼,蹑手蹑脚、大气不敢出一口地回去,小心翼翼地将墨痕未干的画移到盘上,再做贼似的出来。

      吴太后和寿喜捧着画下楼,赤耳便大摇大摆回来:“我说么,老婆婆老婆子都不是好人,偷你的画。”

      灵筠不高兴了,她画的吴太后,若入画者喜欢,她理应送给本人。
      狸奴胆量小,看谁都凶,谁惹到了它,往往狂骂不止。以前她信,现在她知道人前人后或许有两幅面孔,自是要告诫它:“你莫要只看凶的一面。”

      赤耳挠挠耳朵,“我本是狸中谏官,招我的法师教我专拣人们错处说,难道他们不凶么?”看灵筠不喜,忙讨好,“嗯……老爹爹倒是不凶,老爹爹对你可和善呢,给你吃你爱吃的。”

      老爹爹——
      灵筠隔老远看去至乐亭。

      她本以为老爹爹和善,待她毫无芥蒂。
      然而,然而……

      老爹爹和那天官相谈甚欢。

      来宫里她什么都不怕,只怕遇上第一天官。

      天底下她最怕第一天官。

      ……
      ……

      太上皇顺着第一天官的视线望了眼聚远楼,但他不如天官目光通明,隐隐绰绰只看到翰墨厅一片花影,便兴致索然地收回,捻着掌心的鱼食一粒粒往湖里丢。

      “官家今晨召了蔡德轩等入侧殿用膳,是说起册封之事了吧。”

      “是。”第一天官与太上皇年岁形容相仿,白面无须,但此人更阴柔些,话语有些发自肺腑的粘连,是个太监,“拟定顾二勋级‘上轻车都尉’,爵位袭承其父,封安陵郡王,官职留待再议。”

      “北朝起就没有继承爵位的规矩,官家对顾家存了厚心思。”太上皇呵呵笑,“蔡德轩愿意么?”

      “自是不愿。”第一天官说,“官家发了大火,直将蔡德轩等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踹翻案几。”

      “哦,那孩子性情敦厚,少见他发火。”太上皇起了兴,倾身问,“他骂了什么?”

      第一天官须臾沉吟,垂首道:“说来,有些冲撞天家。”

      “何出此言?”

      “官家说——”第一天官将头埋得更深,抑扬顿挫复述,“‘鬼蜮贼臣祸患朝纲,欺君罔上,十三诏书急召岳将军收兵。汝等尸位素餐,致国之不国。而今区区少年女郎争得军功,汝等便坐不住了,有这能耐义气,何不上阵杀敌收复旧都!’”

      “欺君罔上……”太上皇连念两遍,一把洒下鱼食,双手抓紧阑干,举目望向大内南宫,哑声道:“想不到啊,朕一手养大的孩子心里头一直怪着朕,怪朕颛愚昏聩,宠信佞臣。”

      第一天官不好附和,便静默着。

      太上皇兀自怅惘片刻,问:“官家对我麟儿有何说法?”

      第一天官答:“听他与皇后私谈,拟封殿下为陵国长公主。”

      “陵国、陵国,麟儿既是金陵寻回,未尝不可。”太上皇摸着光秃秃的下巴,和颜道,“说来,亏得天官省察,教我祥和待她,她便也紧着朕,值得有此身份名声。”

      “殿下内美修能,是天道与天家的奉送。”

      “如今有个女王侯,将来天下……”

      后面的话没入太上皇含糊的笑声和周围潺潺流水,第一天官无暇关注,他眼中是隔着数丈之遥与他对望的第五艺学。

      第一天官全称第一天文官,名义上隶属翰林院天文局司天监。实则,第一天官乃是司天监勾当主管。

      司天监专协助人皇司理天道,与鬼神沟通。辖下四内庭官司:天文局、书艺局、医官院、图画院。
      四官司原定当有八人在值,即:天文局第一天官,第八灵台郎;书艺局第二侍书,第七祗候;医官院第三医官使,第六奉御;图画院第四待诏,第五艺学。

      第五艺学之职自司天监成立伊始便留出空缺,一晃十八年,谁能想到最终的合用人选竟是天潢贵胄。

      幸哉,幸哉,天道可光复也。

      ……
      ……

      第一天官在笑。

      灵筠喉中不自觉溢出一声呜咽,泪水模糊了视野,但她丝毫不愿退让。

      愈是恐惧,愈是要看清楚。

      ——看看他,有什么好怕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铁青(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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