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遇见多少年》早起的余痕

7、再见，初恋 人生的遗憾

　　“喂？”
　　“有希。”
　　“明远？”
　　“嗯。明天晚上，有空吗？”
　　“明天？我看一下日程，明天……”
　　“我要出国了。”
　　侧头夹着手机，快速翻着行程本的有希，心忽然沉了下去。
　　“我们明天见一面吧。”
　　刚刚还在想着如何拒绝的有希，鬼迷心窍般脱口而出：“好。”
　　“那……老地方，不见不散。”
　　其实演唱会的庆功宴外加宋景轩正式出院，如果张浩宇不批假，应该就能心安理得地不见他了吧。
　　这样想着，有希忐忑地敲了敲门，张浩宇仿佛成了随机抛出的硬币，甚至有希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希望张浩宇同意还是不同意。
　　张浩宇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抛出一句：“什么事？”
　　有希怯怯地说：“今晚有事，我想请个假晚点到庆功宴现场。”
　　张浩宇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气氛顿时就有些尴尬了。
　　有希在张浩宇360°无死角的气场碾压下，忽然有点想掐死自己——为什么要作死？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想着请假。一会万一张浩宇飙起来的时候要不要痛哭流涕？或者她还是直接鞠躬道歉比较容易让他消气？他会不会拿文件夹砸过来，那她要挡还是不挡呢？
　　林有希的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仿佛自己已经被张浩宇丢过来的文件夹砸中了一般。
　　张浩宇看着表情变化十分微妙的林有希，觉得自己的头都有点疼了：这丫头把自己想成什么人了？他也只好打断了她越来越不着边际的脑补：“没别的事了吗？”
　　“啊？”
　　如果没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林有希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吧？
　　张浩宇的目光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行了，庆功宴那边我亲自过去看着就好，你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居然什么都没问就批准了！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林有希飘出总监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知道别人见前男友是什么心情。
　　但是对于有希来说，明远是心中如同禁忌般的存在。
　　不仅是外貌上的出众，成长路上亦从未缺乏过鲜花和掌声。无论是放榜时候一眼就能找到的名字，还是各类赛场上的敏捷机变，他一直都是那个自带光芒的少年。和那些普通男孩的粗枝大叶比起来，性格温和的明远几乎还能算得上是沉稳贴心的优质男友。早恋这种叫大家神经紧绷的事情，甚至都能因为是和明远，所以连老师、爸妈都一致报以默许的态度。
　　只是……
　　只是记忆里那个无可挑剔的少年，似乎不属于自己的未来。
　　或者应该说，到最后自己都无法容忍他越发光芒万丈的人生里，居然有平淡无奇的自己这种存在。
　　就像是她最喜欢的作家恩泥写的句子：“我费尽心思喜欢上你，初衷也不过是想逃离。”
　　我想要逃离这样平庸的生活，想要成为一个足够光芒万丈的人——和那个同样耀眼的他站在一起。
　　可当初令她心折的那些才华横溢，终究因为自己用尽全力追赶却依然换来了望尘莫及的懊丧，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气恼与恨意。她想要的势均力敌，到最后变成了越追越远的仰望。骄傲如她，这样沮丧的的悲伤，日积月累间终于把她压倒。
　　因为害怕终究会失去，所以连得到的时间里都变得诚惶诚恐，患得患失。
　　她不知要如何告诉他，她一直很爱他，却真的忍不住越来越讨厌和他在一起时候的自己，唯有逃离。
　　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肆无忌惮地下起了大雨。
　　她从前最喜欢的位置，坐着对小情侣。那个女孩子和她一样地点了提拉米苏，似乎还一模一样地头疼着高数，一边用力地拿勺子戳着甜品，一边骄傲又羡慕地盯着对面的男孩子。
　　那个女孩的眼神，她也有过。
　　有希撑着伞杵在街对面，半天没挪步。
　　尘土和着雨水腾起了熟悉的气息，高跟鞋的缎面也沾了些许雨水。
　　有希忽然有些怀念起自己的小白鞋。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不穿高跟鞋，她就喜欢随意撒丫子飞奔也不用小心翼翼怕扭到脚的平底鞋，就像她最初也曾经笃定她不会和明远分开。
　　那时候的自己，并不知道，其实人生有很多比高数题还要难的题目:能列出的每种思路，竟然全都带着免不了伤心难过的四舍五入，无法精确吻合最想要的答案。即使是那个能够教你解高数题的人，也无法教你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有希心里不禁有些黯然，忽地冒出了一个念头：走吧，不要见面了。
　　既然当初就笃定了分开是彼此最后和最好的结果，再见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拿定了主意，有希竟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匆匆地快步转过街口，脚步都变得轻盈了起来。
　　“有希……”
　　这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声音，沾染了几分疲惫。
　　明远是刚刚赶来这里，还是早在一旁已经把自己的落荒而逃抓了个现行？他的声音，隔着数年的时间空白，竟也有了几分陌生感。
　　有希钉在原地，三分唏嘘，七分心虚。
　　“坐着聊。”明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还是他一贯的从容冷峻，却也带着不容抗拒的天然威慑力。
　　有希极其自然地跟在他后面，恍惚间想到当初班主任撞见他们的周末约会，也是此情此景。
　　他镇定自若，她心虚紧张。
　　可能很多东西都会因为时间而改变，但骨子里的东西是变不了的。
　　“想喝点什么？”明远拿着菜单，目光在一堆花里胡哨的名字中逡巡浏览，很随意地把余光落在了有希身上，平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开一样：“喝饮料还是先吃个蛋糕？”
　　有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明远。
　　“怎么了？”明远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把菜单放了下来，也看着有希。
　　“好几年没看到你，你要出国了，抓紧时间好好看看。”有希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却飘到了别处。
　　明远笑了笑，随即向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注视着有希，正色道：
　　“有希，跟我走好吗？”
　　有希不置可否低头啜了几口柠檬水，默不作声。
　　明远却像是习以为常般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当初非要和我分手，但我从来没有改变过想要和你过这一辈子的想法。从前我们还在上学，掌控不了太多未来，我就尊重你的意思和你分手了。而现在我很确定，我能够给你安稳富足的生活，你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若是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也会全力助你，我只求你在我身边就好。”
　　有希被这一番突如起来的剖白震得不禁抬眼去望他。
　　眼前这个男人，从她年少时遇见他开始，便觉得他是天之骄子，聪明有余却也从不懈怠。记忆里似乎事事都逃不脱他的运筹帷幄，自己最多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时故意使使坏逗他着急，从未遇过什么他迈不过坎儿。
　　她一直以为以明远的优秀和骨子里的高傲，很快就会忘记愚蠢到逃离他的自己。而他这样低声下气的样子，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有希心中一疼，唯有狠狠攥紧了自己的手，生怕自己一个冲动便应了他。
　　明远顿了顿，恳切地轻轻问道：“有希，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那个事事气定神闲的少年，竟被自己逼成了这样。
　　有希强忍住自己的哽咽，赶忙低下头来，偷偷地大口呼吸来缓解自己的心头涌动的泪意:“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么多年了，她依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忍住眼泪的人。
　　明远不忍逼她太紧，只得叹了一口气，颓然靠在椅背上，喃喃道：“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你还是这么说……”
　　有希尽力用平静的语调告诉他：“明远，你是值得最好的一切的。”
　　明远闻言也不禁红了眼睛，沙着嗓子说：“可是，我只想要你在啊。”
　　有希仍是不住地摇头。
　　有希欢快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衬得沉默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
　　有希摸出手机，瞥了一眼，就抓起包飞也似地跑了出去：“抱歉，公司有事催我了，我得先走了。”
　　不等明远反应，有希一手抓着还在响的手机，一手抱着手提包，一路狂奔回车上。
　　关好车门的瞬间，手机铃声也终于停了下来。
　　有希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提示闪了几下，熄灭了光亮，似乎不知道要如何处理。整个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呆滞了几秒后，有希把手机扔在了副驾驶座上，把头埋进了臂弯，放声大哭。
　　林有希知道，世间有很多东西是不能控制的。
　　比如日升月落，比如春去秋来。
　　比如，喜欢李明远。
　　人生的遗憾或许可以分为很多种，但比起最后的离心向背，林有希宁愿自己成为李明远心中的那个“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