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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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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安斯·雷麦斯带上自己儿子来看望德拉米尔时,上校已经离开三个月,除了最初的胜利之外,战争又进入了胶着状态,因为已经没有保守党安排的叛徒愿意拱手让出自己的城市。在这期间,上校共寄了五封信回家,但到德拉米尔手上的只剩一封粘满泥土,隐约看得见手印的信。信件在战火连天的驿道里不是被炸成灰就是莫名其妙的消失,负责送信的邮递员付出了与十年前同样艰辛的努力,他把信送到德拉米尔手上时,已经累的不想说话,老管家给了他一杯水,然后询问他上校的近况——上校的信中没有提及自己。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拿到信时上校已经往北方走了。”邮递员恢复精神后说,“不过,在武器上他们吃了大亏。”
战争次数在减少,死亡人数却比十年前多了一倍。以往,士兵们多数死于伤口感染,在蚊虫与霉菌的温床上嗷嗷叫唤等待死神。如今,盘旋在战场上的飞机投下个炮弹,他们连死亡前的叫唤都来不及。革新派们偷摸制备的新式武器令保守党人心生畏惧。但很快,上校制备出了防御计策。他们挖了数不清的、纵横交错的用于躲避和逃生防空洞,每当在山头远眺的岗哨敲起警报,士兵们便躲进防空洞里,等着轰炸结束,最初的紧张过后,轰炸就变的没什么了,反正迟早会死人,不是现在就是待会的攻城战,迟早会死人。
罗森·布朗·福亚斯蒂安上校在只有几盏破油灯的防空洞内喝着一杯带泥土气味的咖啡。周围全是声音,玩牌的,打呼的,闲聊的,当然士兵们最常聊起的是远方的家人。上校同样想起了女儿德拉米尔,第一次内战结束回家后,他就决定好好弥补女儿,他将她的房间重新布置,用的布料既华丽又耐用。他给她买了在当时很是新奇的各种小玩意,甚至帮她找回了散落到角落里的一小块拼图。可光做到这些,还远远不够,上校本来打算用后半辈子好好陪女儿,但他迷上了宴会,之后不到三年,他又得重新面对战火,喝一杯材料混乱的咖啡,在胶着的军事进程里消磨时间,仿佛停战的三年是场梦。
上校越想越怒,越怒越想,已经忘了为何发动战争。对于军人来说,这是件极其悲哀的事。某次临时会议时,他随口问手下:“你们为什么打仗?”
有人回答:“为了上帝,他是不可玷污的。上校。”
“还有呢,”上校不以为然,“上帝可不会为了你的维护而感恩戴德。”
一位年轻小伙站了出来,他眼里有藏不住的狂热。“老实说上校,我是跟着军队来这的。他们要打仗,我就打。”
除了给女儿的信,上校也写给了好友佩安斯,他在信里吐露自己的心声,对自己当初的决定表现出了怀疑。他写道:“那群年轻人什么都不懂,他们以杀人为乐,连女人都不放过,而我们只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个国家完蛋了。”
但上校没有收到佩安斯的回信,他不知道佩安斯是单纯的没收到还是单纯的不想回他。事实是前者是对的,写给好友的信在一次邮递员落水时融入水底。不过,即使没有收到来信,佩安斯依然记得上校临走的叮嘱,他不放心德拉米尔,不单是因为性格难以捉摸的安塞勒桑塔医生,还因为伊格纳西。
“老兄,帮我看着他们两个,我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
佩安斯露出迷惑的眼神,“看着医生我不奇怪,可伊格纳西小姐,有什么理由?”
“我也说不清楚。”上校叹一口气,“但你要知道,福亚斯蒂安家族的人就是有奇怪又准确的预感能力。”
这话说的没错,佩安斯本人就不仅一次怀疑过上校有预知能力,不然怎么解释他一次又一次的逃过暗杀呢?总之,佩安斯开始观察伊格纳西,这个女人有着规律的工作模式,私底下却很随心所欲,她不止一次突然的跑来接走德拉米尔,气得医生吃不下饭来。相比之下,医生要显得正常一些,在没有阳光的日子医生只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和那个被雨淋了大半的伊格纳西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想到两人类似争夺德拉米尔归属的举动他就觉得好笑。
“德拉米尔小姐,最近还好吗?”佩安斯把儿子放在一旁,给了他一个带发条的小马玩耍。孩子的母亲有事出门,他便把他带来了。德拉米尔对孩子的喜爱在他的意料之中。小家伙长出头发后,那头继承了母亲的卷发,但又柔软的不像话的触感让人把持不住想揉一把。
“我很好。”德拉米尔虽然是在回答他,眼睛却一直盯的孩子。佩安斯见状,提议道:“不抱一抱卡斯诺吗?”
德拉米尔迟疑一下,还是伸长手臂抱了过来。“他会哭吗?”
“不会,”佩安斯笑了,“除非他饿了或是尿裤子。”
“他还不会说话吗?”
“是的,”佩安斯摸摸儿子的脑袋,“我等他开口叫爸爸等了多时。”
德拉米尔对他微笑一下,然后把卡斯诺放回原位。小家伙睁着绿色眼眸好奇的看着她,他将永远记得此刻散发着温暖气息的她,以及那句话:“他抱起来好轻。”
“小孩子嘛。”
“那他还能强壮到吃掉一头小牛吗?”
佩安斯被她问愣了,这不过是他随口说的话,没想到德拉米尔会当真。他没想到上校的女儿会如此单纯,有时甚至显得傻气,但不可否认这样的她会让人产生保护欲,是男人们喜欢的类型,佩安斯突然想到了什么。
“德拉米尔小姐,你喜欢孩子吗?”
“喜欢,很可爱。”
“那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呢?”
送走佩安斯和他可爱的儿子,德拉米尔沏了一杯咖啡端进上校的书房,没人知道,伊格纳西正在里面看书,作为记者,她喜爱文字,上校的藏书和她的藏书相差无几,但一想到能看见德拉米尔,她更愿意来庄园。伊弗万对姐姐三天两头往外跑十分不满。“你就差把衣物箱拿过去了,”他说,“然后你就可以一直住在那了!”
伊格纳西看出了弟弟的愤怒,但不知为何而来。事实上,吸引她频繁出入庄园的不止是德拉米尔,还有庄园本身,它神秘,庄重,荒诞又落寞,夜晚行走其中可惊可恐,而这些正是伊格纳西所追求的,她甚至以庄园为背景写了篇短文。她来庄园的次数越多,对庄园的秘密越好奇,也对德拉米尔越亲近,她喜欢时不时逗她一下,也喜欢她像只小猫一样依靠在她身上,有时德拉米尔会躺在她腿上睡着,等她醒时,伊格纳西已经腿麻的站不起来。不过,当事人乐于此就是了。昨晚她留宿于此,就睡在德拉米尔的床上。安塞勒桑塔医生知道两人的关系背着他亲密到这种程度,快要气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费尽心力想要走进德拉米尔内心的事情伊格纳西只用不到三个月就完成。
若要说是伊格纳西用了什么秘术,不如说是她的真诚和一点点宠溺打动了德拉米尔,她百分百的信任换来的也必定是同样的信任。德拉米尔把上校的信给伊格纳西看,上校在信中没写与任何战争有关的事,而是叮嘱她一些小事,是一封家书。
伊格纳西把信还给她,告诉她:“把你想说的话写给上校就好了。”
“嗯。”
“好吧,刚刚佩安斯先生和你说了什么?”
德拉米尔大概复述了一下,末尾,她拧了一下眉说:“我不想和陌生男人结婚。”这还是伊格纳西头一次见她如此,无奈又好笑,她揉揉德拉米尔的头,“那就不结。”说着,她把书本合上,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将德拉米尔推到座椅上。上校的书房布置的很适合看报写作。
“现在,你只要想着写好信就可以了。”
德拉米尔问她:“你要去哪?”
“医生的小屋。”她答。这是伊格纳西预谋以久的探险,医生几乎不出庄园,但也有意外,两天前医生犯了牙炎,他本人对此束手无策,忍了两天牙龈肿痛后,医生不得不出门。镇上唯一的牙医是位老吉普塞人,走路颤颤巍巍,拿钻头的手却稳得很。总之,这是次难得的机会,伊格纳西不想错过。之前她向医生请求参观香水制作的过程,但被拒绝了。
“这样不好。”德拉米尔拉住她,“医生知道会生气。”
伊格纳西回了她一个调皮的笑,“那不让他知道就好了。”
医生的屋子还保持着刚建的模样,房顶用棕榈叶铺着以防漏水,窗子布满蛛网,木头腐蚀的样子仿佛一碰就碎。很难想象会有人愿意住在这里。门没有锁,伊格纳西一推就开,一股说不出的香味飘了出来。不放心她的德拉米尔跟着她一起进来。房间几乎不透光,很暗,家具少得可怜,伊格纳西点了盏灯后,看清了放在工作台上的工具和一些半成品,蒸馏器、量杯、漏斗和温度计等,这里像某个科学家的研究室。
“看看,做医生的连件白大卦都没有。”伊格纳西四处看过后总结。德拉米尔没说什么,她记忆里医生就没穿过白色衣服。这时,伊格纳西打开另一个小房间,里面的景象让她吃惊,她目光所到之处,没有一处不挂满画像,所有的画都是同一个主角:阿尔加南维亚夫人。德拉米尔的母亲,去世以久,因此画上的她保持着年轻,在各不相同的场景里,几乎每张画她都不笑,都有着倨傲的眼神。
德拉米尔同样被这满墙的画像惊呆,她不由想起了母亲,她那双白色蕾丝的手套。她才注意到,只有一幅参加晚会的母亲手上戴着手套,也只有这张笑着。她大胆推测:“这些画像医生的臆想。”
“所以,”伊格纳西有感而发,“我更喜欢画而不是相片,画可以骗人,但相片很少能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