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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肉计 我要是女儿 ...

  •   暗暗怨怼着,贾赦面上情绪收敛却是极快。毕竟,挨打挨出阴影了。他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没收敛好情绪,又被加官进爵——

      因为贾家曾经辉煌过,贾赦的亲爹贾代善更是执四王八公牛耳,是武勋魁首,大周的定海神针,上皇武帝手中的利刃。当然因此权势煊赫,也树敌颇多。
      所以那些人嚷着报仇雪恨,为贾代善的嫡长子“加官进爵”:酷刑中最温柔残酷的一种死法。衙役会将桑皮纸打湿,然后一张一张贴在犯人脸上,通常而言八张过后犯人就会因呼吸困难窒息而亡。

      故此,针对贾赦,他们会精心算好加官进爵的张数,贴上七张,再用酒喷在湿漉的桑皮纸上增加黏合度,只给贾赦残留那一丝生机。
      看贾赦挣扎,卑微挣扎。

      次次濒临窒息的恐惧随着回忆钻入骨髓之中,贾赦牙关紧咬,也不去看贾琏什么神色,径直出了帐篷。

      撞见贾赦忽然惨白的面色,贾琏也顾不得休憩喝口水,急急忙忙跟随。一路避开散发恶臭的难民队伍,贾琏在官道岔路口终于寻到了大口大口喘着气的贾赦。
      但举止有些怪异:贾赦不知何时脱了靴子,赤脚踩着砂砾,咕咕往外流着血。但看起来贾赦不疼,反而脸颊透着扭曲的疯狂。
      活像是鬼上身一样。

      贾琏不敢信的揉揉眼,瞧着贾赦还在喘着气大步走,惊愕的直接捏了一把自己脸。
      疼的吸口气后,他更加惊诧。
      不是他自夸,贾赦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纨绔。怕疼又娇气。一双脚,据说都五岁之前都没下过地走过路,比大家闺秀还娇娇养着,就差穿个三寸金莲直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眼下双脚血水横流,而贾赦却无痛觉一般。
      这样的画面,极具冲击力。

      “爹,”贾琏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死死的按住贾赦手腕拉住人继续前行,双目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您……您怎么了?”

      被呼喊的贾赦嘴角勾了勾。
      脚底的疼痛真实到让人战栗,让人切切实实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却诡异的让人的心安——因为最终定罪量刑了,没有人再私下敢教育教育贾赦。
      贴加官,滴水刑,读书人实在太会玩了。

      玩得他不如死!

      迎着吹拂而来的热风,贾赦慢慢的,抬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凤眸一挑,横扫周围。
      准确的捕捉到路边散发恶臭的旱厕,他直接满脸嫌弃,止住翻涌而来的恶心感,边继续走着感受着疼痛,边开口:“体验体验什么叫难民。”

      说着,也不管贾琏信不信,贾赦带着怅然提及自己幼年听闻的往事。那些在几十年蜗居马棚之时被遗忘的过往,就这么清晰的浮现眼前,宛若昨日。
      宛若自己依旧是被祖父母护着的宝贝大孙子。

      “昔年我听爷爷说过,他们连草鞋都穿不起了,就这样赤足百里跋涉想要进金陵皇城,想要求官老爷施舍一口饱饭。可惜那时候天灾人祸不断,贪官污吏盛行。天子脚下的粥棚,都是一碗清水裹着砂砾草根,米粒不见一颗,唯有米糠。”

      前朝,皇城在金陵。

      作为金陵城郊的老百姓,也算皇城跟下了,日子比其他老百姓过得好些。可偏偏从根开始烂了,那些天子朝臣连装都懒得装了。所以爷爷他们只能啃着草根观音土千里北上,投奔义军,争条命。

      猝不及防从贾赦口中听到这番沉重的话语,贾琏颇为讶然:“您……您……”

      话语张张合合许久,最后贾琏望着疼得整张脸都变形的贾赦,叹气道:“您纵然想要体验,也不用如此自我苛责啊。您先穿鞋。”

      贾赦闻言瞥了眼不远处镶嵌珠宝的靴子,直接不容置喙吩咐道:“拿去埋了吧。做个记号。以后要是抄家夺产了,这靴子还能卖个两千两银子。”

      珠宝不提,料子是江南织造出的上好雪缎。这雪缎得一丝一丝的算价格,寻常官宦人家得一匹当做里衣都是珍惜至极。可他贾赦敢用做靴料,原因也简单:江南织造的掌权者姓薛,是上皇武帝的人。而贾家迄今为止,还是算上皇的人。所以随便用!

      而贾琏听得贾赦这番忧愁,又是“噗通”跪地。
      下一瞬间,他被滚热的地面烫的倒抽一口气,颤颤站起身,只躬身劝:“大……爹您……您今日……今日这言论过于悲观了。我贾家……”

      说着,他左右环顾四周,确定眼下难民应在排队,周围无人,但还是压低了些声音道:“老祖宗不是说光凭祖父救驾之功,但凡上皇在一日,我贾家都无忧吗?至于日后哪怕被清算,只要元春大姐姐好命格,得当今宠爱,自然也能照拂贾家。”

      这也算平稳过度了。

      瞥了眼眉眼间似乎还带着精芒的贾琏,贾赦气得直接去抄起靴子砸贾琏脑门上,狞笑着:“你看起来脑子也灵光怎么不多想一步?不提四王八公,你祖父跟武帝的恩恩怨怨,自打救驾后那黑市话本都从功高震主变成契兄弟了。你们琢磨元春进当今后宫,还不如琢磨如何死得体面得了。说句粗鄙的,哪个儿子看见后娘有好脸色的?”

      这言论够骇人听闻,以致于贾琏都没觉得被靴子砸了是屈辱,只茫然追问:“爹……不会……不会吧?当今孝顺出了名的。”

      十年了,当今明面上都被嘲讽成儿皇帝,却还是依旧尊着上皇,事事尊重询问上皇的意见。

      “可你们不也胆大盼着上皇驾崩?”

      贾琏吓得哆嗦跪地。

      “他在,贾家还有一份体面。否则当今不管真孝顺还是假孝顺,都会要你我的命,甚至也要宁府那两的命。”贾赦看着一双肖似自己的凤眸里写满了愚蠢两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没好气的又一只靴子砸过去:“脑子还不如我灵活!”
      “你贾家什么能耐?敢有神迹降生?还携玉而生?”

      贾琏听得这声质问中带着对他小命的担忧,唇畔张张合合好半晌想解释老祖宗说的通灵宝玉,但最终还是贪恋这一瞬间的父子相处,于是乖顺无比听话:“是,儿子现在就去埋了。”

      贾赦看着终于听命行事的贾琏,却忽然一脸机警:“我刚才出来有人盯着怎么办?你干脆找个黄道吉日再来埋。现在你也脱鞋,随为父赤足回去!”
      最后一句话,贾赦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

      “为……为什么?”

      “蠢货!你不是琢磨着要颜面要得帝王表彰吗?那还有什么比感同身受更虔诚的,能勾起老一辈对往事的回忆?”贾赦翻白眼怼完贾琏,一昂头骄傲道:“贾家,看来还是我脑子最聪明了!”
      一群废物纨绔,看来还是得靠着他才能报仇雪恨。

      贾琏:“…………”
      贾琏思绪偏飞半晌,最终还是咬着牙,脱了鞋子。

      当脚踩上地面时,贾琏瞬间被烫的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表情都有些狰狞了:“爹……爹,您……您确定要赤足走回去?!”

      “当然,这样显得心诚。”
      “这样老二夺你的功劳,你总会有情绪,不会鹌鹑一样认罪了!”
      最后一句话,贾赦没说出口,只是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瞪贾琏。

      他是没怎么管贾琏,但贾琏心态平和到说【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也是能耐!

      贾琏迎着亲爹忽然复杂的眼神,紧张的看向眼前的道路。

      虽然名为官道,可到底是通向通州的小道,不像主干道那样经过修整。且因为是小道,近日盘踞了不少难民。这些难民直接以道路为床,且拉屎拉尿的。哪怕顺天府仁善安排了旱厕,可……可也抵不过难民太多。
      所以眼下这路,脏的臭的,还有石块砂砾,还有……破瓦碎片之类。
      光看着,就令人作呕。

      “富贵险中求!”贾赦瞧着表情精彩的跟开了染坊一样的琏二爷,轻笑着丢下一句话,便迈步朝前走。

      每走一步,都忍不住感慨自由的好,富贵的好!
      因为他现在还可以避开这些尖锐之物。
      不像从前,必须毫不犹豫的一脚踏上,然后满脚鲜血。

      踌躇的贾琏看着贾赦大步离开的背影,眼睛都瞪得跟铜铃一样。
      他……他……他觉得眼前的爹陌生的可怕。

      明明是骄奢淫逸好逸恶劳娇生惯养的人,怎么会步伐坚毅,从容不迫,光看背影竟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感慨着,贾琏回想着先前难得的父子谈话,回想着自己羡慕的世交好友有所作为官运亨通,不像他顶着个琏二爷之名,却不如王熙凤这个奶奶威严,回想着……

      想着自己当官做宰顶门立户,全家老幼都围着他转的梦想,贾琏垂首,手指头带着些颤缓缓脱下另一只脚。
      当双足落地的那一瞬间,贾琏忍不住尖叫出声。

      除了双足落地与炙热地面接触的烫,能把脚底烫出水泡的烫外,还有疼。

      即便避开了污秽与石块,但是干净的地面也是泥土硬化而来的地面。这些地面都是粗粝的,带着风雨洗礼的粗糙。而他好歹也是荣国府的琏二爷,一双脚连田地都未下过。

      此刻赤足脚踏地面,粗粝感直接刺痛了他的脚底,让他恍若被蚂蚁啃噬一样,痛感从脚底直冲脑门!!!

      刹那间,贾琏想要退缩。

      可转眸间看见在烈日下走的稳稳当当,似如履平地的贾赦,贾琏一咬牙,一跺脚飞快往前跑向贾赦,积极无比建议:“爹,这……这……好歹咱们是荣宁一贾啊。您既然有所筹划,那……那也捎带上珍大哥还有蓉儿啊!”

      要是可以捎带上贾宝玉,那是最最最好不过了。
      但以老祖宗偏疼的性子,肯定不可能。

      贾赦闻言眉头一挑,看着因为疼痛额头都冒出密密麻麻汗珠的亲儿子看着会拉人“下水”的亲儿子,毫不犹豫:“也行。”

      宁府抄家,贾珍贾蓉父子俩直接上断头台。
      荣府虽然被帝王彰显仁慈一分,但流放东北,其实跟死也没什么差别。

      整个贾家,保全的就以贾政为代表的二房。

      “不过你回去低调点,先劝说好贾珍父子俩。”贾赦抬手擦擦冒出来的汗珠:“我可不希望这么好的主意被别人仿了。”

      听得自己的建议被贾赦采纳,贾琏当即觉得自己似乎离父亲更近一步了,就好像他幼年撞见过的一幕:二叔握着珠大哥的手,积极的教着人练字,画面美好又温馨,不是他能够融入其中的。

      现如今……
      贾琏又有些酸涩起来,先前他要是不提及贾珍贾蓉,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在无数难民心目中留下父子和睦相处美好一幕?

      贾赦瞧着贾琏忽然又犹犹豫豫的,不解催促:“快点啊,你以为这地鸟语花香呢?扭捏什么?”

      闻言,贾琏一个激灵,顾不得心中蔓延的酸胀,忙不迭开口:“我……爹您别动怒。咱……”

      像是给贾赦解释,又像是再说给自己听:“有宁府珍大哥在,真有赏赐的话,那……那珍大哥定然愿意跟我们分享的。”不像二叔,只清早过来叮咛几句,然后一副公务繁忙的模样去衙门了,办事的是他。

      贾家派人在难民中宣传的好名声也都是二叔的。

      贾赦分辨出话语中的一丝怨念,抬眸看向充满“荆棘”坎坷的路,赞许道:“还有点脑子。赶紧去办。贾珍叫不过来,把蓉儿也得逮过来!这娃长得那么好看,一哭,保准那些难民看了想到自家娃。”

      难得的夸耀来袭,贾琏笑容灿烂,毫不犹豫应了一声是,忙不迭穿鞋跑回粥棚。

      贾赦定定的看着远去的贾琏,挠挠头。
      贾琏不是被贾史氏养着养着,全身心都向着贾政他们?
      竟然还会因他赞誉开心?

      贾赦随着脑子闪现的感慨,一怔,而后沉默的看向自己血淋淋的双脚。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久到他都感受不到周边的恶臭,只听到了耳畔一声痛呼:“赦……呕……”

      贾赦听得呼唤,寻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贾蓉直接因为周遭环境刺激的脸色苍白,呕吐不止。
      贾琏拿出水囊,给贾蓉漱漱口,关心不已:“蓉儿,你没事的话,忍一忍。总比只施粥要好是不是?”

      贾蓉都来不及喝水,闻言直接两眼一翻,往贾琏身上躺:“不……不……救命……”

      贾琏:“???”

      “这戏演的。蓉儿等会你只管哭。”贾赦拿过水囊喝口水,安排道:“琏儿你干脆背着他。当初咱荣宁老祖宗兄弟情深,互相搀扶着,还背着寡母幼妹步行千里。现在也算重走老一辈的路。”

      贾琏看着贾赦似乎对环境也有所嫌弃,忙不迭直接拦腰抱起贾蓉。

      贾赦见状,眼皮猛得一跳:“你是觉得宁府名声太好?让你背,没让你抱女人一样抱!”

      贾蓉闻言都顾不得装死了,红着脸急急忙忙澄清:“赦……叔祖父,您别气。我跟琏二哥可是清白的。”

      他们宁府挺多绯闻的,男的女的都有谣传,被人嘲讽门口的石狮子都不干净。甚至还有人说他父亲贾珍禽兽不如,亵玩自己的亲侄子贾蔷。为了避开这些流言,父亲都只能把贾蔷分出府门独自生活。

      贾琏赶忙放下挣扎站地的贾蓉,也跟着解释:“爹,那不是蓉儿刚才躺我怀里吗?这背还得弯腰,还得调整姿势。我就是图个快。”

      贾赦面无表情:“知道你们清白。但人言可畏。咱们现在警惕些。”

      两人点头若小鸡啄米。

      “走!”贾赦袖子一挥。

      贾蓉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看着真赤足的贾赦,又看看也跟着重新脱下鞋袜的贾琏,紧张不已:“真……真要这样苦肉计吗?”

      “总要试一试。咱们施粥又不能脱颖而出。”贾琏疼的俊脸都有些狰狞,拿着自己的袜子往鼻翼塞。

      他的袜子都比路过的旱厕香。

      “咱们再不成器,以后就只能听珍大哥怀古诉说抢花魁的事情了。近些年那最有名的雅芳阁愈发轻慢咱们。”想了想,贾琏举了个残酷而又直白的例子:“青楼都看菜下碟,跟红顶白!”

      贾蓉:“…………可是……可是我怕疼。”

      “那你想想去青楼,被那些所谓新贵调戏屈辱不屈辱?”贾琏低声:“咱总得豁出去拼一把。”

      贾蓉闻言整张脸都黑了:“我要是女儿身我进宫选秀得了。”
      说着他泪眼巴巴的看向贾琏:“二叔。”

      贾琏瞧着双眸湿漉漉的,跟没断奶小奶狗一样的贾蓉,琢磨着贾赦先前的苦肉计,眼眸一沉:“我现在可以背你走,但你快到粥棚的时候要狠一把在脚底划一刀,血哗啦啦流的那种,光看着就血淋漓就很疼的那种!”

      贾赦听得身后的筹划,昂首挺胸往前走。
      就是,把纨绔逼急了,卖惨卖脸卖男儿身都行,通通都行!

      就在贾赦壮志凌云时,知道苦肉计的贾珍环顾着左右排序井然的难民,低声吩咐自己的心腹:“去西边那些文臣粥棚闹点动静,尤其是承恩公黎家。”

      仆从闻言当即点点头,眉眼间带着嗤笑。
      黎家也真真是小家子气。
      好好的施粥,竟然往粥里丢草根撒米糠,还说这样一碗粥可以排除京城的混混,救活真正的难民!

      说难听些,都有些不把难民当人看了。
      难民饿了那么久,再喝口加料的粥,没准直接肠道不适,一命呼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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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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