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 ...
-
“我讨厌拼字游戏。”
修一边移动光标一边对着屏幕自言自语,对面身穿套装戴金丝边眼镜的女人立即发出咯咯的笑声。
“A-V-O-C-A-D-O,鳄梨。恭喜你,答对了!”
一堆彩带和金色纸屑从天而降,落在一个穿T恤和束腿运动裤的男孩身上——这是修在卢德斯星球的游戏形象。他在六点钟以前拿到了今天拼字游戏的最高分,而他的父母此刻正在镜子前检查领结和礼服的穿着有没有问题。
他们即将奔赴一场晚宴。与大部分中国家庭一样,即使请柬上邀请的是“周先生一家”,作为幼子的修也不会被带着一起出门。
“你的数学作业写完了?手工课的分数拿到了多少?我的老天,你下周是不是又有一场考试?”
十一岁的修每天被问得最多的就是这些问题。
他在俄亥俄州的哥伦布市格鲁普特小学念六年级,文化成绩不错,运动能力尚可,除了不会玩橄榄球和不太受女生欢迎,他的校园生活几乎没有烦恼。
实际上,现在还在乎校园生活的人大概跟不会用电脑订餐的人一样多,因为他们都有“绿洲”。自从詹姆斯·哈利迪将这款游戏公诸于世后,虚拟世界的重要程度已快要持平甚至超越现实。
修的父亲是牙医,母亲在学校工作。他们是为数不多的对绿洲沉迷不深的人,至今仍保持着传统的阅读纸质书报习惯,因此无法理解修对电脑游戏的沉迷,并一再严厉约束他的上网时间。
“晚宴十点结束,当我们回来时,我希望看到牛奶杯是空的,而你正躺在床上睡觉。”
修用一个标准的乖巧笑容表示回答。
停在楼下的汽车很快发动,他趴在窗前注视那辆银色斯巴鲁倒车、转弯、驶出小区,在看不见尾灯的光芒后,修立即跑回房间将门反锁,同时戴上VR头显。
“搜索‘大东’。”
在系统语音重复时,他通过传送门从卢德斯星球跳跃到玩家入口 ,并瞬间换掉了游戏形象。
那个穿印花T恤的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拥有修长身躯的忍者,他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绿色眼睛和周围类似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状皮肤。他的武器是一对长刀,由于职业需要高度敏捷,修选择了适合跳跃翻腾的体型,这让他走起路来像极了一只瞪羚。
黄色瞪羚在入口处来回踱步,世界频道的提示窗正在不停闪现道具商场出现的新产品。便携式城堡、爆裂银球、加勒比海盗的铁钩、彼得潘翅膀等等,每一样都是他的零用钱无法负担的奢侈品。
修的家庭算是中产,虽然沉迷绿洲放弃工作的人越来越多,但只要有人吃饭就需要牙医,可惜父母对他管教太严,将功课和零用钱管得一样紧。
在绿洲的世界里,没有金币是无法生存下去的,他需要新的装备——刚刚闪现的那把光束刀就很不错,为此他得去死亡星球大肆厮杀一番。
大东就是他在死亡星球的拍档。
他们在一场竞技赛中相识。那天修分配到的对手是个日本武士,与他打了整整一个钟头,当双方的护甲都达到防御极限即将破裂时,修得到了一个偷袭的机会。他原本是能赢的,可系统在这时出现了BUG,导致他的回旋镖无法拉出武器栏,他因此输掉了比赛,平白无故让给对方一千积分。
原本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他再次上线后收到了那个武士账号送来的道具和一封遣词用句相当正式的道歉短信。虽然那场比赛输得冤枉,可修觉得这未免也太瞧不起他了,当即拒绝接受,并跟对方约定改日再战。
这“再战”终究是没有来,反倒是他们两个一起去揍别人的次数愈来愈多。
这位日本武士自然就是大东了。
他在游戏中永远穿着一身红色盔甲,系统声音低沉而冷静,武士刀用得相当漂亮,在战场上是个出色的搭档。他们在死亡星球携手作战,修负责牵引对手,大东负责斩杀,两人配合亲密无间,斩获的金币足有十多万。
现在距离父母回家还有四个小时,如果运气够好,他能再拿下一万金币,或许能去买个爆裂银球。正在修计划着该如何杀敌掠金时,系统提示找到了大东的位置。
“错乱星球。”
“哦,不。”看到那颗不停变幻着色彩的小小星球出现在屏幕上,修从喉咙里嘟哝了一声。
这个地方充斥着迷幻酒吧、舞场和情人旅馆,部分舞场允许十六岁以上的玩家进入,更多的场所却只对成年人开放。修曾经加入过一次公会,后来被踢出去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无法进入错乱星球。
“我们不需要还在喝奶的小孩子。”那些人这么说,“找你的同学玩去吧!”
从这件事之后,修在选择队友上就会特别留心。他不希望被人看出自己是个小学生,当然,如果对方操作够好、聊得够投机又恰巧是个同龄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大东完全符合前两项。
他的剑术很棒,有时修因为要备考或是写作业不得不提前下线,每次大东都能替他打完副本,再把他那份金币和道具通过邮件发送给他。
他们除了作战计划鲜少通过语音交流,不过在绿洲占据了大部分休闲时间的前提下,不聊些其他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大东是个极其注重礼节的人,他一般不会问涉及隐私的问题,可在修几次三番无故下线后——那多半是在考试季——偶尔也会以关切的语气问他原因。
“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修当然不可能告诉大东他正在为一道作文题奋笔疾书,在这个时代刻苦读书本已反常,他不想为了这个破坏自己在游戏里苦心经营的形象。
“该死,又断电了。”
“我的设备有些技术性难题需要解决。”
“外卖到了,我必须得去拿,不然会被邻居家的狗叼走。”
以上是修的常用借口,而大东的回应则是一个与武士身份相当不符的笑容颜文字。
修必须得说大东是个温柔的人。他在游戏里从来不爆粗口,得到帮助还会鞠躬感谢,即使武士外形冷峻,该笑的时候他照样会笑得很开心。
按照这些来推测,他觉得大东应该是个国中生——至多也就是个高中生。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国籍,所以修一直将他想象成日本校园漫画里那些彬彬有礼的优等生。
但是现在他知道他是个成年人了。
修胆战心惊地盯着对话框,生怕下一秒就会出现来自大东的邀请。
过了两秒钟,一个道具礼物盒跳了出来。
他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块补充体力用的蛋糕,上面用闪烁的文字拼出一行字。
祝我生日快乐。
-------------------------------------
大东在绿洲里度过了他的二十岁生日。
他出生于日本,现居于美国俄亥俄州的哥伦布市富兰克林郡。在十二岁以前,他的家庭在日本经营一家道场,但随着绿洲的兴起,来道场学习剑道的人越来越少,反倒是游戏中有不少玩家愿意付出金币来向他们请教剑术,于是大东的父亲决定关闭道场,转而在虚拟世界中授课。
他从GSS手里租下一处地皮,在最热闹的商业街建立了一家剑术馆,这在为他们招来无数学生的同时也带来了高昂的租金费用,在大东十六岁那年,父亲带着他来到经济衰退较慢而生活成本更低的哥伦布市,目的就是在这里尽快赚到足够的金钱买下店面。
大东接触绿洲的时间不算长,即使身边的大部分朋友都沉迷其中,他每天仍会分出固定时间用以剑道练习和空心静坐。不过说到底没人能拒绝绿洲的魅力,尤其现实世界日渐衰败,而虚拟世界的奇思妙想仍在层出不穷。
他选择了日本武士作为自己的游戏形象,平时在死亡竞技场和夺旗竞技场之间来回穿梭。他喜欢一对一的对战,其一是比混战来得利落,其二则是在这里很容易遇见志同道合的人。
帕西法尔、埃奇和修都是他在竞技场认识的朋友。在这些人当中,帕西法尔是个独行侠,埃奇是绿洲首屈一指的机械师,修则是他最好的搭档。
这位玩家选择的外形很有意思,他自称是忍者,那副装扮却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幅忍者图卷里。在得知大东是日本人后,修不止一次在形象改造上征求他的意见。
“比起头巾,面罩是不是更合适?”
“你觉得我的衣服需要再收紧一点儿吗?”
“我的手里剑用得不是特别顺手,其实用双刀也挺不错的,是吧?”
修是个非常爱说话的人。
他很幽默,热衷于在会话中运用各种时下流行用语,一旦没有比赛就去视听中心收看脱口秀节目。如果在团队作战中遇到的队友操作糟糕又恰恰拖累了他们,那么大东会衷心替他们感到悲哀——比起刀剑,修的嘲讽会更加厉害。
他能毫无停歇地说上整整一小时话,从今天的早餐说到多久才能看完《阿诺克年鉴》里提到的所有作品。由于学业的关系,大东目前独居于富兰克林郡,修的健谈着实为他的生活带来了不少乐趣。
他很喜欢这位朋友,即便他经常无缘无故下线,把才打掉一半的副本交给他一个人处理。
“抱歉,我家又停电了。”这是修经常给出的解释之一。
大东有时会想,他会不会住在哥伦布市的叠楼区。那地方是当地的贫民窟,只有那里才会经常断电。
他的公寓距离叠楼区很近,去超市购买食材时偶尔能看到那些摇摇欲坠的、用废弃车厢搭建而成的住宅楼,从大门进出的人大多衣着朴素,手里提着领回的救济粮。
绿洲是个完全虚拟的世界,任何人都能在这里找到新的身份。他无法确定看到的人当中有没有修,也许他刚刚与他擦肩而过,也许他根本不住在叠楼区,当然,他也可能远在地球的另一端,两人几乎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
他甚至不能判断修的年龄和性别。
绿洲的角色设定全凭个人喜好,声音、动作、姿态等等都能通过形象系统改变,像大东自己就改换了声音,他本身是典型日本人的温软声线,在游戏里却酷得像杰克·布朗。
正因如此,修也可能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儿。
大东不在意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他们相识于绿洲,那么只要在游戏里聊得来就足够了。
他们每天在死亡星球通过混战抢夺金币和道具,偶尔去其他星球转一转,或是在埃奇的工作室里讨论詹姆斯·哈利迪的彩蛋游戏。
积分榜上仍旧一个名字都没有,一部分人开始猜测所谓彩蛋不过是一个无聊的富豪临终前的恶作剧,更多的人则在第一关前仆后继地清空自己的账号。
如果你找到三把钥匙,拿到了5000亿美元和绿洲所有权,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这是他们几个人经常会讨论的话题。
埃奇想在现实中成立自己的机械工作室,修想买下CBS、NBC和ABC,大东却始终想不出满意的答案。
找到彩蛋于他而言太过遥远,他压根就没想过集齐三把钥匙的人会是自己。
一心寻求迷宫出口的人往往被冲动和焦躁蒙蔽了双眼,无心路过的人却能机缘巧合找到端倪。
在大东二十岁生日当天,他获得了通过第一个彩蛋的关键信息。
彼时空白数年之久的积分榜上已经出现了三个名字——帕西法尔、阿尔忒弥斯和埃奇。
埃奇将通过关卡的秘密告诉了他,作为他成年的生日礼物。
“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日本人二十岁才成年,但我衷心希望你会喜欢这份礼物。”
收到信息时他被其他朋友带去错乱星球开庆生派对,一个浑身盔甲且不会跳舞的武士出现在流光溢彩的零重力舞会俱乐部是幅何其诡异的画面,埃奇的信息恰巧给了他提前结束派对的理由。
大东匆匆通过传送门来到竞速区,按照埃奇的指示,他在比赛开始后全速后退,由隐藏的通道倒退着驶向终点,一路畅行无阻,一切都跟埃奇所说的一模一样。
他成了积分榜上第四个拿到铜钥匙的人。
这一切快得恍如做梦。从收到提示到完成比赛不过短短半个小时,而积分榜刚刚出现变化,他就在玩家入口见到了修。
“这是绿洲的贺礼吗,寿星?”
他手里抛玩着一块蛋糕,是下午他通过邮件送过去的补充体力道具。
大东示意他不要出声,等来到玩家相对较少的中心广场,他将铜钥匙的秘密告诉了修。
“噢,好极了。”修说,“帕西法尔告诉埃奇,埃奇告诉你,你告诉我,虽然我还不知道应该告诉谁,但恐怕这很快会成为人尽皆知的绿洲常识。”
“距离下一场竞速比赛还有时间,你得去买辆车。”
“实际上,还有比这更严重的问题。”
修往后跳上喷泉,朝他摊开双手。
“我不会开车。”
------------------------------
修当然不会开车。
他直到前年才说服家里在汽车后座撤掉了儿童椅,至于方向盘,他连摸的机会都没有。
绿洲的竞速游戏跟大部分飞车游戏一样,采取模拟真实驾驶模式,他上次试图玩一下时恰好被家长发现,被叫到客厅教育了整整半个钟头。
“小小年纪就去飙车,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他们本就对他在游戏里呼朋唤友大杀四方十分不满。在家长看来,自家宝贝什么都是好的,修之所以沉迷绿洲,极大可能是遇到了教唆他的坏孩子。如果不是学校也有大部分网络课程,他们十之八九会断他的网。
“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个不懂事的三岁小孩吗?”
他经常这样跟同学抱怨。只不过现实生活中的朋友也不会知道,每天跟他们一起上课、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小学生的修是竞技场常客,以一对长刀横扫战场,积分一骑绝尘。
现在他的名字很可能也要出现在詹姆斯·哈利迪为彩蛋玩家专设的榜单上了。
帕西法尔找到了通过竞速关的秘诀,他告诉了埃奇,埃奇告诉了大东,而大东又告诉了他。
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美妙且顺理成章,假如修有一辆车,他会立即通过传送门穿到竞速关去,在起跑线上跳一曲Oingo Boingo的《死者派对》。
可惜他没有车,更令人遗憾的是,他连刹车和油门都分不清楚。
“你觉得我有可能在两个小时内学会驾驶吗?”他问大东。
大东沉默了一会,随即跟他一起来到埃奇的工作室。在埃奇因为修不会开车这件事大笑了三分钟后,他们得到了一辆破破烂烂的Nissan Skyline GT-R。
“一直忘了修理,你们可以先试着开一会。”埃奇说,“你总不能撞得比这更糟糕了。”
事实证明,修就是有本事将它撞得更糟糕。
他在大东的指导下分辨车的各个部件和操作方式,他们原本以为只要学习倒车就可以,但很快意识到还是得从基础学起,于是这辆GT-R在埃奇的工作室里横冲直撞,撞翻了他从各个星球搜刮来、足以堆到天花板的破铜烂铁。
“上帝!你们是想拆了我的工作室!”他一边修理武器一边朝他们大喊,“出去!都给我出去!”
“如果被人看见大东在教我倒车,整个绿洲的人都会猜出竞速关的秘密!”修从车窗伸出脑袋反驳,被大东一把按了回去。
“驾驶员不能把头伸出车窗。”
“这是在绿洲!”
“而我是你的教练。”
武士严肃起来就像学校负责点名的老师。修蔫蔫地坐回驾驶座,小声抱怨道:“你总不能指望一个未成年人循规蹈矩。”
他花了半小时学习掌控方向盘,又花了整整一小时练习怎样倒车才不会撞得太厉害。
有时他得感慨绿洲的驾驶体验为什么要设计得这么真实,如果方向盘太紧,他就没有足够的力气来操控,如果调得太松,他一不小心就能将行驶路线偏离到另一个星球。
临出发去竞速关前,埃奇和大东都以自己的方式给予他鼓励。
“只要你通过,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埃奇指着被他撞得比初始星球的特效还烂的工作室大门说。
“要是你通过试炼,那么我会承认你是——”
大东的话被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打断了。这是来自真实世界的声音,整个夜空都要被它撕裂。
修掀起一半面罩,从窗口看到远处升起一股浓烟,隐隐还有闪现的火光。
“附近发生了火灾。”大东说道。
“刚才那是消防车的声音吧。”修跟着说,“看样子发生在叠楼区那边。”
他们浑然不觉哪里不对,直到埃奇说:“等一下,你们同时听到了鸣笛声?”
他大惊小怪地在他们肩上各拍了一记:“你们住得很近,这不是真的吧?”
埃奇露出的神情极为夸张生动,修不得不庆幸他没有设定真人表情同步采集,不然忍者面罩也挡不住他的惊讶。
他与大东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开口。窗外的消防车鸣笛声还在继续,响得让他耳朵发疼。
在绿洲这样的虚拟世界里,没有人会主动提及自己的真实姓名和住址,这会破坏约定俗成的默契,毕竟现在连宠物都能用键盘打字,而网络上聊得热火朝天的所谓朋友,当站在阳光底下时或许连对方的脸都不敢看。
“嘿!这得有多巧!”埃奇还在一边添油加醋,“你们为什么不约在线下见一面?”
“那你为什么不见?”修立即反问。
“我真人比这副形象更帅,担心迷倒你们。”
而我是个正在念小学的小鬼,没人会愿意跟一个进公园不用买票的小孩组队打副本。
修郁闷地想着,幸好大东没有附和埃奇的提议。
他只是与他击掌,一如他们每次准备携手杀敌前的必备仪式。
“为了CBS和NBC。”他说。
“为了奖励积分。”修耸耸肩,将一辆刚刚完成修复的车收入道具箱。
他用金币传送到竞速关,那里已密密麻麻排满了第六人的车队。他待在队伍的最后,心跳如鼓,感觉比期末考试还紧张。
指示灯亮起,所有的车辆瞬间疾驰而去,修等看不见他们的尾灯后,按照大东刚才教给他的方法全速倒车。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在冒汗。墙壁后出现的地下通道不停闪现地面上的状况,霸王龙在他的头顶奔跑,无数赛车在赛道中间翻滚爆炸。
修还不会控制速度。
他不止一次偏离轨道,甚至看到了轮胎因过度摩擦冒出的火花,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楼下倒车的声音。
指针过了十点一刻,他的父母回来了。
距离车库到房间还有大约五分钟的时间。修猛踩油门,马达发出怪兽一样的吼声,座椅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他从地下通道倒退着飞向半高空,在金刚的手掌底下飞进了终点站。
从车里下来后,那辆车在他身后炸成一团火球。身穿长袍的巫师阿诺克于落叶旋风中现身,将铜钥匙交到他手中。
几乎在他的名字出现在积分榜的同一时间,大东和埃奇发来了祝贺信息。
修没来得及细看,他摘下头显关掉电脑,在跳上床前还没忘记喝掉那杯早已冷掉的牛奶。
拿到通关钥匙的喜悦完全被家长打开门锁所带来的紧张感给冲淡了。他将头蒙在被子里,聆听他的父母在客厅走动和小声说话。
他们讨论着晚宴的红酒,顺便提到了修的学业问题。
修的房间还散发着一股塑料制品发热的味道,方才不及仔细体会的画面此刻全部涌进脑海——地下通道、恐龙、在空中翻滚的赛车、金刚嘴里的口水和闪烁的信息屏幕。
他想起了关电脑前大东发来的那句话。
他很礼貌地问,你想见一面吗?
修说不清是想还是不想。
直觉告诉他大东在生活中也是个讨人喜欢的朋友,但对方不见得会这样看待他。
他还太小,没有经济来源,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和空间,甚至连见网友的资格都没有。
“网络上认识的都是些靠不住的人,他们会把你骗到地下室关起来,连汽水都不给你喝。”
他已经能想象出母亲在听闻他要去线下见面后会作出什么反应,除了家长那关,他同样害怕自己会让大东失望。
诚然他在现实和游戏中一样开朗而健谈,可那些话从一个忍者嘴里说出来和从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嘴里说出来,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算了吧,没有成年人会愿意跟小学生一起玩的。
他这样说服自己,每回走在路上——尤其是路过叠楼区时——却会不由自主地注意那些长着亚洲面孔的人。
站在路边打游戏的男生、身材瘦小的寿司店外送员、穿连衣裙的日裔女孩,每一个都可能是大东。
他大概觉得上次的邀约有些唐突,再次上线后没有再提过,作为被邀请方的修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摇摆不定了好几天,等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决定答应线下见面后,竟有种如释重负感。
只相差九岁而已,他也不算是完全的大人嘛。
这样想着的修稍微安下心来。他下楼走进厨房,他的母亲正在烤蛋糕,一股奶油香气扑鼻而来。
“能帮我做些手工饼干吗?”他问。
“干什么用?”
“嗯,我有位朋友前几天过生日,想补送给他一份礼物。”
“你们送礼不都是在游戏里吗,现在椰子油和细黄糖都很稀缺,我也没那么多时间看着烤箱,做起来很麻烦。”
“我可以帮忙。”修赶紧说。
他系上做手工课时穿的围兜,转而去盥洗室洗手。
当他抬头时,镜子里映出一张极其稚嫩的脸。他摸摸下巴,又用手沿着旁边父亲贴的身高刻度来回比划。
要是睡一觉起来能长高二十公分就好了。
他不无失落地想。
------------------------------------
“你在现实生活中有朋友吗?”
这是《华尔街日报》提出的今日话题。在传统纸媒几乎被时代抛弃的2045年,大多数撰稿人已经转行去为游戏公司写广告宣传语,不过仍有一些执拗的新闻工作者坚守岗位,继续写他们想写的文章。
这篇文稿的浏览量还没有新装备的使用说明来得高,但大东却读了很久。
从日本来到美国后,他与儿时玩伴的联系仅限于绿洲里的好友来信,至于现实当中,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可谓寥寥无几。
虚拟世界或许能带来巨大的满足,可人总是要吃饭和睡觉的,关掉显示器后,眼睛能看到的就只有空荡荡的房间,那种席卷而来的孤独感比竞技场杀之不尽的怪兽更为可怕。
正因这样,当大东知道修就在他的附近,忽然就萌生出想见见他的念头。
他们在绿洲默契得像一对兄弟,第一次配合战就打得相当漂亮。两人之间甚至不用暗语,一人举刀,另一人立即跟上,连埃奇都说他们是最佳组合。除了游戏,他们在其他话题上也很聊得来,大东还在学英文,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理解修的笑话。这个小忍者活泼得像头小鹿,永远蹦来跳去,将所有人的情绪拉到最高点。
“你们真该见一见。”在修去参加竞速赛后,埃奇这样对他说。
“虚拟世界的好友到了现实却一言不发,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可你们不会。”埃奇笑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就在几天前,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我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情景——帕西法尔对阿尔忒弥斯动心了,他对她的好感度飚得足有天花板那么高。”
“然后你也建议他们线下见面?”
“不,当然不。”埃奇耸肩,“帕西法尔是个罕见的纯情少年,他不了解阿尔忒弥斯,而她看起来是身材火爆的辣妹,实际上却可能是个两百五十斤的邋遢大叔。”
“难道我不可能是个两百五十斤的大叔?”大东被他逗笑了。
“别开玩笑了,兄弟。”埃奇弯腰看他,“实际上,我可能见过你。”
大东瞪大眼睛。
他设定了真人面部同步采集,此刻一副与外形相当不符的诧异表情出现在武士的脸上。
“别这样,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你,只是去便利店买东西时听到有人在语音通话而已。”埃奇拍拍他的肩,“如果没认错,你可真是帅得跟偶像一样——好吧,好吧,我承认我也住在哥伦布市,这世界可真小。”
“难以置信。”
他这句是用日语说的,埃奇没有听懂。
当他想着该如何结束这个话题时,世界频道发来信息,修的名字出现在了积分榜第五位。
看来他顺利通过了竞速关。
大东和埃奇同时为他发去了祝贺短信,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钟,大东鬼使神差般多加了一句话。
他问,你想见一面吗。
他才刚刚完成发送,那边修就下线了。
他的头像变成灰色,信息栏里只剩大东的邀约在闪动。
他霎时有点后悔。这太唐突了,他平时连稍微涉及隐私的问题都刻意回避,如今却直接邀请修出来见面,显得极不礼貌。
这之后一连几天,大东在上线时都有些惴惴。好在修似乎当做没看见,仍旧跟他一起下副本打竞技赛,顺带用流行用语讲笑话。
就在大东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时,在某个周末的下午,他收到了修的回复。
如果你明天有空,那就见一面吧。
这封信息用语简洁到不像修的风格,如果不是前一分钟他们还在竞技场的话,大东几乎要以为他被人盗了账号。
他莫名紧张起来。
在他念小学时——那时日本还不盛行绿洲的网上课程——有个要好的同学收到了邻班女生的情书,约他放学后在体育馆见面。
那位朋友很羞怯,一定要拉着他一起去,美其名曰壮胆。在去体育馆的路上他一直捏着大东的手,蹭了他满手心的冷汗。
大东那时想不明白,作为被告白方的人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但如今他有些了解了。
面对未知的人和未知的发展本就是一种挑战。因为真实世界的阳光能让一切无所遁形,而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完美的结局。
离开绿洲,他们没有装备可以武装自己,没有虚拟服装可以改变形象,他不再是强大的日本武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如果没认错,你可真是帅得跟偶像一样。
他想起埃奇的评语,于是去盥洗室照了会镜子。
大东的个头不算高,五官和身材都具有典型亚洲人特征,由于眼睛偏大偏圆,笑起来还有点傻兮兮的,好在相对规律的作息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日夜沉迷游戏的人好很多。尽管如此,不论出于礼仪或者其他,他都想给修留下最好的印象。
他最后挑选了一套用于正式场合的西装。
T恤和运动裤或许舒适放松,但他想让修知道他重视这场会面。
他们约在周日下午一点半,地点是大学区的门口。
大东比约定时间早来了十分钟。他在橱窗玻璃前整理了一下领带,确定发型和衣着都没有问题后,用手机给修发了信息。
——我在喷泉左侧,三点钟方向。
打完这句话他觉得这简直老套得像上世纪的网友见面。
几秒钟后,修发来回复。
——我在公共巴士上,大概还有两站。你该不会想要对个暗号什么的吧?老天,这太落伍了。
大东止不住地想笑。
——应该不用,我觉得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不太可能,你见到我一定会失望的。
怎么会。他在心里回答,一边握紧了放在西装口袋里的礼物。
他给修买了一副触感手套。因为他抱怨过没钱换新手套,而且就上次的事情看来,他可能真的住在叠楼区附近。
一辆红蓝相间的巴士很快到站。大东站起身,屏住呼吸看着一个接一个下车的乘客。
他先看到了一位穿套装的女士,看样子是亚洲人,却始终没有朝喷泉的方向看过一眼。
接下来是一个在玩音游的女孩,一边走一边哼歌,径直从他身边穿过。
一群学生说笑着往大学区门口涌来,大东直觉修就在其中。他挺直身躯,准备向他的朋友问好,可惜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停下。
巴士已经开走了。
他往车来的方向张望,路口那边尚且没有下一辆巴士的身影。
大东有些疑惑地收回目光,刚想重新坐下时,猛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长袖T恤和棒球服外套的小男孩,大约十一二岁,一头软软的黑发,眼睛清清亮亮,长得很可爱。
他原以为是个来问路的孩子,可对方迟迟不开口,最后还朝他晃了晃手里的一台游戏机。
“啊……”
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小孩看到他的反应,慢慢皱起眉头,随即将两手一摊:“看吧,看吧,我就说你会失望的,是的我今年十一岁,小学六年级在读,一直以来跟你一块儿打游戏的队友就是我,这可真是令人遗憾——”
“《塞尔达传说》的T恤!?”大东指着他的衣服问。
“……嗯?”
修怔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啊。”
“这是绝版的限量T恤!”
“实际上是复刻版。”修像电视里的综艺主持人一样挑起一边眉毛,“感谢厂家出了儿童版本。”
他说着整了整外套,朝他伸出右手:“我是周,当然我不介意你叫我修。”
“我是敏郎,”大东握住他的手,“在游戏里叫大东。”
“发音听起来像‘东芝’。”修说话的神情跟在绿洲里一模一样。他比大东矮了将近一头,难以想象他就是那个在竞技场叱咤风云的小忍者。
当然大东丝毫没有感到失望。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会开车了。”他由衷地说,“但你是最厉害的十一岁孩子。”
“你可以夸得更华丽一些,我没意见。”修边说边低头在运动背包里翻找。
“我给你带来了这个——嗯,当然,我在制作过程中也帮了一点儿忙。”
他双手递过一个透明的束口袋,里面装着一些手工饼干。
“我家有个牙医,所以饼干可能不太甜,但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之一……好吧,虽然迟到了几天,但祝你生日快乐。”
手捧饼干的修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比他更不好意思的则是大东。
他有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现实中的礼物,更别提是手作饼干。
“呃……啊……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作为初次见面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卡壳了。那副手套是成年人的尺寸,而修的手只有他一半大小。
“我不会永远是小孩子。”修说。
但那时可能不流行这种触感手套了。大东有些懊恼地想。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毕竟现在的气氛太美妙了。
他的搭档跟想象中一样讨人喜欢,他们并排坐在喷泉边上,不用等待通往竞技场的传送门,也不必为装备和金币烦恼。午后的阳光和煦温暖,街对面的商店在放一首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好歌,刚刚收到的奶油饼干在他手中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最令人愉快的是,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大东的心情雀跃起来。
他笑着拍拍正在摆弄触感手套的修,指着对面一家冰淇淋店问。
“吃冰淇淋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