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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这首曲子。
      他去昭明王府上赴宴的时候,王爷的宠姬就唱了这么一曲《菩萨蛮》。他还在暗自惊异,回府路过“春满楼”,盘盏与笑谑的声潮中赫然又是那一缕琴音,细细长长,绕过了屋梁,穿透了喧嚣,飘散在临安繁花锦柳的上空。然后,他忽然发现,整个临安的大街小巷,只要是有琴的地方,就必然能听到这一曲《菩萨蛮》。
      ——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他派去打听的小厮回来告诉他,这曲子是嘉兴传过来的。在嘉兴,恐怕还要唱的热闹些。说着满脸迷笑的又道:爷,您喜欢这曲儿是不?小的把春满楼的当家花魁带了来,她唱这曲儿唱的那叫一个好,听的人全身软绵绵。
      滚!他把手边的茶杯点心全推到地上去,还嫌不够,站起来把小几也掀翻。小厮吓的呆了,他上前一把揪住,怒不可遏,从牙缝里咬出字来:你,滚,不,滚?
      滚,滚。小厮的膝盖软下去,声音带了哭腔。他一甩手,小厮便扑在地上,蜷起身子,真的咕咚咚的滚了出去。
      慢慢冷静下来,他忽然记起,昭明王那个新宠姬似乎便是前不久在嘉兴纳的,他拍着额头,用力回忆那一天因惊异而听漏了的话。几个丫环蹑手蹑脚的上前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他冷眼瞧着,忽然苦笑出来——还有什么可想的,再没有比这更顺理成章的了。王爷在嘉兴不知道哪个歌楼酒肆捡走一个姑娘,便把当时的那一首曲子带到了临安无数梦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歌女口中——这还有什么可苦苦思索的?!
      可是嘉兴的花街柳巷又怎会传唱这一首曲子呢?这样哀怨悱恻的一首曲子。当年他还未曾到临安赶考,未曾钦点状元,未曾被昭明王相中纳为骄婿,未曾是正三品下的右散骑常侍的时候,嘉兴流传的曲子,似乎还都是一些风光旖旎的情歌小调。
      他不敢再想下去,要不是猛然间又听到这一曲《菩萨蛮》,他本已把该忘的都忘了的。
      世间的传奇原都相似,相似的传奇多了便也顺理成章。呵——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当时,当时他怎能知道这许多的以后?弃置——他用了这么多年,却还被一首小小的曲子勾起了前尘。他又何尝没有内疚,没有悔恨,没有一日深似一日的痛苦自责?他扶着门,喘着气,瞪着眼,望着院中的一小丛杂草。请他用膳的丫环不敢近前,远远的哆嗦,嘴张了又闭上。他重重叹了口气,负着手,仰头望向天空去——已是夏末秋初了,太阳还这样毒,天上没有一丝云,明耀耀的,晃的人满眼忽红忽绿的幻影。
      他忽然决定回嘉兴一趟,悄悄的,不让旁的人知道。
      他几乎脱口就要唤家丁准备车马,一瞥见又看见偷偷瞅着他的丫环,心中一凛,又咽了回去。他随便用了膳,便钻进书房,把几个月来积压的公牍一股脑搬到书桌上——他实在是很忙,看,他连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他关紧了门,小厮每半个时辰进来换一次茶水,他也不抬头,把公文堆满桌子,堆的乱七八糟,把自己埋起来,深一点,再深一点,直到喘不过气来。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他睡得很早,喝一剂安神散,可以睡得很沉,无梦到晓。于是第二天便又精神饱满——他实在是很忙,很忙很忙。
      他把积压的案牍处理妥当,便开始读书。经史子集,今古论述,当真是要补生平未读之书。闭门三个月,他读遍自家的藏书,然后,然后——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合上《宣和博古图》,倒在太师椅上,合了眼,手扶着额角,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
      已是秋末了,正是平林漠漠烟如织的时候啊。
      他扶着书桌站起来,慢慢的走了几步,伸手推开门。迎面来送茶水的小厮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看着他。
      “给我备车马。”他缓缓说道。

      ——这五年里,他还一直没有回过嘉兴。
      秋树也不落叶,只是发黄,在车马带起的风里微微摇动,树的外面还是树,一层又一层,在烟黛的山影下模糊成一片斑斓的黄绿,远处的乔木,看去像是低于路边的灌丛,而更远处的迷蒙的秋天,却仿佛比树还低。
      偏偏又是暮色四合,他自己也不知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只是晚了五年而已,就什么都晚了。归程仍是归程,驿亭也一座座的经过。暮霭中分不清秋树与秋天,却听见林鸟的啼鸣,这一声还在耳边,下一声便已远了。
      而他的车马,也终于离繁华的玉京越来越远。

      烟雨楼,他还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来信中提到的地方。信已经烧了,灰也扫了出去,倒在后院的花圃里。
      他把家丁留在外面,惴惴的踏进大门,似是想起什么,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门上光鲜的朱漆,两旁的灯笼嵌上了金丝,他再往楼中一瞥,五年不见,这里奢华多了,连酒杯都换成了剔透的翡翠小盏。
      他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惊省,昭明王不就是在这烟雨楼中看上了那个善弹秦筝的第七房夫人么?想是当时恍惚,没有听清楚。到了这当上,却又想了起来。
      他无声的笑一下,一扭头,便看见织烟的名字,他一看就知道是她——林烟林烟,五年前,就是因为她叫林烟,他才教了她《菩萨蛮》的曲儿,唱了千百回,别离前是盟誓,别离后便成了怨歌——当时谁又能料到呢?这原是怪不得他的啊。三年前她沦为歌伎,却还取了这么一个名字,这一曲怨歌——平林漠漠烟如织——织烟,高高的凌驾于众花之上——昭明王赎走了花魁,她便成了头牌么?她原本就是超凡脱俗的美人啊。
      他把一锭黄金放进老鸨的手里,便上了二楼。
      推开门,她便倚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瞑迷的山色。他一瞬间空空如也,他的身子还站在门边,他的手悬在半空,仍是推门的姿势,可是他呢?他这是在哪里?
      她似是没有发觉有人到来,仍自出神的——甚至是痴痴的,他想——望着远处,那是临安的方向么?他归来的方向么?
      他轻轻咳嗽一声,接着重重的又咳了一声。倚在栏边的人儿终于回过了头,渐渐的,很嫣然很明媚的笑容绽开在清丽绝伦的脸上,那一双眼眸,映着屋中的灯火,宛如月下的两点波光。
      他上前一步,哑着嗓子唤道:“烟儿……”
      她轻轻地皱了皱眉,露出一片茫然的神色:“公子,您是——?”
      “我姓韩……单名一个山字……”他忐忑不安的答道,才五年而已,是宦海的无数浮沉让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么?
      “韩公子……”她垂了眼,忽然一扬扇子,笑逐颜开的走上前来,“想起来了,韩记绸庄韩掌柜的公子呀,烟儿怎么能忘了你呢。公子不是三月前说要下福州做买卖,这阵子不能来看人家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想人家了么……”
      他愣在原地。织烟手中的罗扇拂上他的肩头:“公子不舒服么?脸色怎么这样不好?坐下来歇会吧。”说着掏出一方湖丝手帕,细细的拭他的额头。
      他仍是木然呆立,也不躲闪,半晌,问出一句:“你会唱《菩萨蛮》么?”
      “会呀,怎么不会。”她又笑了,“全嘉兴哪个姑娘不会唱《菩萨蛮》?几个月前小霜就是唱这曲子讨了王爷的欢心,到王府里去享福了呢。说起来她的《菩萨蛮》还是我教得呢。”
      “那,那你怎么会唱《菩萨蛮》?”他听到自己这样问道。
      “我呀,说了您不信,我五年前就会了呢。那时候有个书生,教我唱这曲儿。公子,说来那书生好像还和公子您一个姓呢,您也喜欢这曲儿么?那可真有缘。”
      “然后呢?”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还不依不饶的问下去,更不知自己期待着怎样的回答,“那个书生……然后呢?”
      “然后?”她似乎也有些诧异,“然后他就走了,上京赶考去了。再然后——谁知道呢。公子,您怎么对他有兴趣?难不成您认识他不成?难道还真是本家?”
      他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摇着扇子,狐疑的看着他。栏杆外的天彻底暗了,无数灯火闪烁着,也不知是远是近。楼下的声浪来的铺天盖地,风一吹,便直直地扑到楼外苍茫的瞑色里——而今已是夜色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牵了牵嘴角,低低说道:“你……能再给我唱一遍《菩萨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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