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养花典籍 ...
-
仙界只有春秋两季，春来花开，秋到花落，便完成了一道轮回。
此时凡间已是冬季大寒，仙界正是春末料峭，园子中从凡间采的花木却显出颓势。望遥握着恹恹的花草，蹙着眉头不知根源所在。
“凡间的花草树木在仙界是活不久的。”后面一记声音传来，淡淡地。
望遥转身诧异地看到天尊就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那截枯枝上。她作了一揖，问道：“为何凡间的花草树木在仙界活不久？”
天尊目光上移，似乎是不经意与她四目相对，稍稍停顿，移到她身后的一片颓势，道：“因为它们的修为不够，承不起仙界的一方仙泽。”
望遥困惑更深，道：“听元黎说，我这棵紫藤也是从凡间移来的，两百年过去长成了大树，还修出了仙元。”
“两者怎可相提并论，望遥你是……”
望遥默默等着他道出怎么个不同来，却怎地没了下文，浅苏丫头说她聪慧，她果然是聪慧，从这半截话来硬是琢磨出了个道来，记元黎当初这么抱怨着，“天尊为了让你这棵凡间来的树开花费了许多心血。”哦，他还用了身心俱疲这个词，当时不以为意，现在想来，元军用这词不是夸张的说辞，而是真真的身心俱疲。能让天尊费心到这地步，实乃不易。天尊意欲所指两者之间的不同应是指不同的养花之人，望遥做不到天尊的身心俱疲，天尊自然也没有再说下去的道理。
道是琢磨出来了，望遥心中颇有感触，低眉道：“小仙长在天尊院中两百年，受了天尊的颇多的照料。以前小仙自视过高，这时才知当中的不易。”
天尊睫毛微微一颤，目光悸动，瞬息无痕。
望遥续道：“灌溉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无以为报，则……”
“则如何？”神君挑眉道。
“则——”望遥腆着脸皮莞尔一笑：“则先欠着。”
“好，这帐我先记下了。”天尊毫不客气。
他这种心安理得的语气，倒是让望遥无所适从。
元黎手托着一摞书籍从园子一侧过来，行至天尊前，托高书籍恭顺道：“天尊让小仙从百花神君那借几本养花的册子，小仙给带了来。”
天尊捡起最上的一本，随意翻了两页，抬手扔给了望遥，“这本，你拿回去好好研读。”
望遥捧着沉甸甸的书卷，一脸茫然，重复道：“这本，给我的？”
天尊用手指了指元黎托着的另外几本，从上依次往下指过，“这本、这本、哦，还有这本，这所有的你都拿去。”
元黎转身到望遥跟前，将托着的书哗啦一下全堆到她手中，无限同情地望她一眼，小声道，“这些百花神君的手稿我才取了一小半过来。仙子要多多保重。”
望遥被雷劈似的立在当场，半晌才苦着脸道：“天尊，这么多手稿，我该如何看啊”
天尊难得的轻笑一声，“哦？若是不懂看，本神君倒是可以教教你。”
啊，望遥哀嚎一声，恨不得真有一道闪雷将自己劈了去。
天尊在前，望遥捧着书磨磨唧唧地跟在后头，元黎也一道跟着，感慨道：“天尊是先天的尊神，近千年来对仙神界的大事都不大爱搭理，这次不知哪来了兴致，对你的这点琐事上了心，你真真算是仙缘厚泽。”
望遥瞅着怀中一摞的书，讪讪笑着。
“但……”元黎沉吟道
世间的事都坏在了这个但字上。
元黎小声道：“天尊虽开了口，但仙子切莫过于较真，万不可频繁的扰了天尊。天尊在千年前封印九眼井中的魔尊时，留下了些宿疾，虽不是大伤，只要安心调养便可大碍，但他总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早几个月才去闭关休养。日前虽出关了，但还是要静休些时日才好。”
只言片语中，千年前的那场恶战可窥一斑。听浅苏说，那一战乌云汹涌铺天盖地，凡间四日不见日月星辰。浅苏那时还未出世，她也是从旁处道听了来，此一丰绩在仙界津津乐道千年不衰。
元黎好心接过几本厚的典籍，提点道：“花神把对百花养护的心得事无巨细，都记在了这些手稿中。你平日自己下番苦功，依葫芦画瓢也能将那园子养好。”
临走时见望遥脸色不好，便宽慰道：“浅苏出来赤阳宫时闹得鸡飞狗跳的，天尊也亲自教她如何烹茶了一段时间，她才有了现在的手艺。如今天尊也来亲自督促你，你要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个一技之长，在仙界立足，总该有个所长才不会被其他的仙人说闲话。”
望遥讷讷点了点头。
后面来看，元黎是多虑了。
天尊并未在教她的上面费了多少心思，大多的时候都是望遥一人呆坐在凌薇殿的书房中，捧着书自个儿琢磨。天尊也端了本大概是讲经论道的典籍，却不在房中呆着，在后院园中寻了块地，盘腿一坐便是大半日。
望遥按着花神的手稿比对园子的条件，挑了些几种适宜的花草，着重看了这几类花草的篇幅，遇到需要注意的地方，便用笔写在纸上。
待写满了几页纸，望遥觉得时辰也差不多了。她起身打算和天尊告辞，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处，见天尊背靠古榕手拿一卷书，气质超脱淡然，不禁看痴了。
天尊手握拳头放在唇边咳了两声，道：“你还打算看多久？”
望遥摸摸鼻子有些尴尬，那几声咳却唤起了元黎说的话，她回到书房从矮榻上取了件氅衣，拿到天尊眼前。
天尊微微一怔，大氅已披在肩上。
望遥边平整氅衣边道：“天尊您身体微恙，万不可再受凉了。”
天尊伸手触碰到她的手，她手中动作一顿。只是一下，似乎是不经意的。短暂停留后，天尊的手越过她的手，移到衣领的位置，将衣领往前拢了拢。
望遥缓了一口气，但天尊太过冰冷的手，竟让她心中隐隐泛起一丝莫名的疼痛。
天尊自然不知道她的小心思，轻飘飘道了句，“今日先看到这里，明日用了午膳后你再过来。”
望遥走后，天尊穿着氅衣发了阵呆才回书房。
桌案上的一角用墨砚压着望遥的随笔记录，她该是忘拿了。天尊将纸拿起直勾勾地望着，目光深幽，半晌后，才慢慢放回案上。天尊徒手一挥，案上凭空出现一个四方黄花梨木盒，打开雕有梅花的盒盖，里面静躺着几件物品，纹有繁复花纹的木镯、几封信笺、一朵夕颜花。
夕颜花周围微蓝的仙气流淌，正是这股仙气保住了它鲜艳不败。
他打开信笺，上面的字迹与望遥留下的随笔记录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上面寥寥几行，末尾是：“似此星辰非昨夜，银汉红墙入望遥。”
望遥回到竺云阁后，正瞧见浅苏在院子里打树上的果子。望遥捡起一个咬上一口，酸得掉牙！她捂着牙喊道：“这些果子还没熟，酸得厉害，要再过些日子才能采来吃。”
浅苏用裙子兜着果子跑来，喘着气道：“老家的姐姐有身孕了，偏爱酸食。用这些酸果制成蜜饯儿应会合她的胃口。”
浅苏生来就在仙界，老家的姐姐应也是一位仙子。望遥并不想多问，打了个哈欠就要走，却被浅苏拦下，浅苏满脸的好奇，“听元黎说你被天尊抓去读书啦？”
望遥活动了下有些酸痛的胳膊，嗯了声。
哗啦一声，果子洒了一地，浅苏笑得前仰后翻，“姐姐，许是你的那方园子昙花一现，他看不过眼了。”
看不过去么？它荒了那么久不都看过去了么。
望遥狠瞪了她一眼，好你个幸灾乐祸的丫头。
浅苏识趣地改成了捂嘴笑。
经这么一闹，望遥生出了个困惑，遂问道：“那方园子为什么废了？且还空置了这么久。”
浅苏用法术将满地滚的果子拢在一起。
仙界有个众仙都认同的做法，就是大伙都是照着凡人相处的方式生活，并不随意使用法术，否则悠悠且漫长的仙路则只余下无聊的法术相伴，如何渡过空虚寂寞的漫漫岁月？
浅苏如此利索的收拾个干净，想必是有重要的话要讲。果然——
浅苏一手搭在望遥的手腕上，挤眉弄眼道：“这方园子为何被废我不晓得，茂老头的园子为何废了我却是知道的。”
原来这园子原先并不是园子，而是一片池塘。两百年前，天尊突然命人填了池塘，劈出来一块花园子。花神知晓了此事，还特意派了几位花仙子到赤阳宫。这事在仙界也传开了，都说天尊心性寡淡，绝不会做无关天下的琐事，如此做必有深意。玄女族茂长老效仿天尊，也将自家的池塘给填了。不料却传出天尊将花仙子全部遣回的消息，那个花园子也一直空在那边没有动静。可惜了那些长老家的池塘，无端遭了横祸。
浅苏道：“茂老头曲意逢迎，活该成了个笑话。”
园子养成这样，她迟早也会成为笑话，望遥心中顿生凄凉。
浅苏将果子盛进柳条篾框中，自言自语道：“先晾青，再摇青。”
敢情她是将制蜜饯儿当成了制茶？
众仙在修行道路上亦需有其他技能傍身，久而久之，练就成了自己的一门才艺。譬如剑仙纯阳子剃刀使得溜，而赤阳宫的芙蕖仙子有制茶的好手艺。可惜的是这位茶道中的翘楚却对其他一窍不通，此时她定认为触类旁通，制蜜饯儿和制茶是一个理。
浅苏将青果摊开，道：“姐姐，我做多一些，到时候也给你留一罐。”
望遥顾不上妄自凄凉，急道：“不必了，你还是全拿去给家中的姐姐。”瞧浅苏并未有放弃之意，恳切道：“送人的东西应独一无二，方能显示送礼之人情真意切。你试想想，你家中的姐姐拿了你亲手制的蜜饯儿，热泪盈眶，却听闻原来你不止做了这一罐，也不止送了她一人，她就不觉得这份情谊有多重了。”
不让浅苏开口，望遥急急又道：“哎呀，我差点忘记了明日还要去凌薇殿看书。这大半天下来着实困了。”作势还打了个哈欠。
“姐姐明日还要去啊？”浅苏讶异道。
成功将话题岔开，望遥甚满意地点头，扔了句休息去了，便遁了。
躺在床上的望遥觉得今日过得太难以置信，甚至是匪夷所思了，而自己居然也答应了明日还继续去**殿看书，想来自己也是魔障了。是以明日，以及若干个明日，望遥都在凌薇殿的书房渡过了若干个难忘的午后时分。
在望遥奋发向上自学不息的这段时日，天尊为杜绝一切干扰，竟也没让浅苏进殿奉过茶。于是乎望遥用她的艰辛岁月帮她的好姐妹换来了闲暇时光，这么算来，也不亏。
望遥也没辜负她的美意，经常换身出去招摇撞骗，混吃混喝，将变身幻术练就得愈发精进，也是一大长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