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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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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棠意
时节渐渐入了春,上京的雨也多了起来。往往清晨初醒,就有细雨连绵亦或是骤雨覆压,冲散了泥土芬芳,处处清冽舒爽,一下便是一整天,当真是“润物细无声”。
整个疆土都在盼着这几场连绵的春雨,因着新帝登基,三年来的战乱困乏一扫而光,春雨一下,便有了复苏的迹象。安檀陪奕澈在殿门前赏雨时,奕澈便道:“今年的雨多,想必也是个丰年,是好兆头。”
安檀笑道:“苏州的捷报都传了来,‘苏湖熟,天下足’,澈郎可以安心了。”
后宫的女子也为这连绵不断的春雨欢喜。只有一人因着秋雨烦闷不已,皇后有腿疾,小雨受潮便常常不适,更别说乌云密布连月不散的天气了。太医便时常被召入兰心殿,也处了方子,只是皇后都命人倒了药,众妃劝诫不已:“良药苦口利于病,娘娘每每下雨便犯风湿,这如何受得了,也请娘娘顾念自己的身子。”
皇后见众人恳切,反道:“是药三分毒,本宫一向甚少喝药的,都是小毛病,不足为意。你们的记挂,本宫心领了。”众人都是情真意切,也是因大皇子予侱之故,予侱纯孝老实,见自己劝不动,便悄悄自己去各宫请安请嫔妃众人来劝,皇后闻之很是欣慰:“本宫有侱儿作伴,此生足矣。”
即便如此,皇后的身子终是不爽快,日日晨省于腿疾多有不利,便下旨免去这个月的晨省。其实现下宫中人少,众妃在王府中也是极相熟的,况且大封六宫众人皆是主位,宫中的事也好打理,晨省到显得不甚必要了。如此,众妃算是闲暇几日,各寻乐子也便是了。
春雨如油,接连三四天淋漓,催得嫩叶生。宓秀宫新移栽的海棠也有结花势头,一应结了花骨朵。安檀瞧着欢喜,吩咐挂了红灯笼,入了晨便熄了灯,由日光照着。夜夜春雨淅沥,宓秀宫氤氲在红色云雾中朦朦胧胧,惹得人心都生了温。
皇上照例时常来安檀宫中闲坐,御驾的奴才都私下议论建章宫到宓秀宫的宫道都要踏破。宫中诸多非议,只道这懿妃娘娘入宫之后恩宠更甚,这些话听在奕澈耳中却不以为意,起居注上皇上依旧雨露均沾,却是昭贵姬的名字最多。倒是叫宫里面爱嚼舌根的奴才们摸不着头脑。
奕澈在昭阳殿用了午膳嘱咐了安檀午睡便径自回了承光殿。殿外依旧是春雨连绵,殿内越是闷热的紧,安檀一睡半个时辰,口渴的紧,迷迷糊糊睁开眼来勉强唤道: “如玉。”这一句唤的喑哑,怕是安檀自己都听不大清,便清了清嗓子又唤,“如玉——”
如玉素来勤快,今日却不应。安檀刚起床,哑着嗓子唤了几句见无人应,便有些恼,抬声道:“来人!”
这一次殿前有了声响,片刻却见一个娇小身影奔进来,一面应着:“娘娘——”
不等人反映,那人已经端了茶搁在桌旁,扶安檀坐起来,一边服侍着安檀饮茶一边道:“虽入了春,天儿却依旧凉,奴婢以壶盅温着茶,只等着娘娘醒来便能喝。”
安檀就这人手饮了,刚刚醒来还有些迷茫,这一篇子话自然多少听不进去,便靠在金丝鸳鸯双层蚕纱面的软枕上,只问:“如玉和叶桃呢?”
侍女垂手而立,动作略显拘谨,却清清灵灵道:“如玉姐姐和叶桃姐姐带着其他人去替娘娘采海棠的花骨朵做蜜饯,只留着奴婢在门前洒扫,奴婢听见响动就进来了。”
安檀又缓了一会儿,才仔细看看那侍女,大约十六七的样子,算不得很美却由不得让人多看几眼,便又寻了一个舒服姿势问道:“叫什么?”
侍女才跪下道:“奴婢冯簪,平日里旁人只唤奴婢簪儿。”
安檀淡笑,抬抬下巴示意她起来,说:“簪儿,叫着好听也顺口,往后你就在殿里伺候着擦洗吧,本宫看你口齿也伶俐。”
冯簪面上有分明的喜色,忙跪下谢了恩。
安檀又问了冯簪几句,无非是家世年龄之类,便瞧见如玉和叶桃捧着花坛子进了殿,如玉迅速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冯簪,行了礼从一旁拿起安檀的碧水天的披肩搭在安檀身上道:“娘娘怎么不等奴婢回来便起了,仔细着凉。”
叶桃却是横了一眼冯簪,“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下去吧。”冯簪求助似的看了眼安檀,见安檀并不看她,弓着身下去了。
如玉看了一眼叶桃,安檀才道:“什么样的大事也要让你们撂了主子在一旁亲自去呢。”
如玉道:“自然是娘娘的蜜饯,娘娘就这么两坛子,奴婢怎么敢不当心。”
安檀示意叶桃拿着坛子过来,翻看了两眼,打趣道,“亏得是你们当心,旁人哪有这么精细的功夫,现下入了春,有好些零嘴都能做的,若都要你们亲力亲为,我可不是要自己斟茶喝了?”
叶桃要说话,如玉抢先一步道:“奴婢们当心着娘娘就是了。娘娘说这话好小气。”
安檀懒懒的看了叶桃一眼,吩咐了一声:“本宫今日原本要去清水湖瞧那梨树,你去备轿。”
叶桃应了声去了,安檀见叶桃出去,才端着茶盏吹开浮萍,对如玉道:“眼下我手下就是你和叶桃当家了,她这般沉不住气,往后昭阳殿的事,本宫怎么放心交给她?”
如玉替安檀挽了寻常的高髻,又穿上了缎花锦弹墨双襟裳,笑道:“娘娘何至于和叶桃妹妹生气,她是小孩子心性,娘娘今日要去清水湖,带了她去说教几句也便是了,她自然会听。”
安檀偏头冥想,想着叶桃那爱玩爱闹的性子,不由含笑道:“也好。”
清水湖位于北苑,虽比不得上林苑的太液池规模庞大、中规中矩,却较之清新自然,引宫外温泉入湖,便是严寒也有灌木青草,周遭树木葱郁,奇草珍树无穷,冬暖夏凉,十分舒适。现下初春时节,旁处才刚刚开了花骨朵,这里已经是团团簇簇开的遍野。
清水湖的梨花开的最好也最香,安檀善做花酿,做出的花酿既有酒的醇厚,又有花的香甜。是以见了这梨花十分欢喜,便命叶桃拿着篮子去摘一些。
安檀自己随意走了走,随意选了一小石墩,铺了娟帕坐定。睥睨脚下,偏是草色遥看近却无,格外舒心,难怪故人古人常道最适宜年春好处,应景的很。
草虫莺啼入耳不断,脚下泥土入霜略有潮气,安檀微提裙角,感清风细卷,叶桃在不远处摘梨花,安檀自看着,偶尔挑几支开的好的让叶桃去采,主仆二人自有其乐。
便听微风细细,偏有几声嬉笑入耳,安檀心中不快,偏头见是昭贵姬韦娉之。只见她随手指了一内侍道:“方才说的笑话好玩,再说一个。”
昭贵姬容凤眸妩媚,体态窈窕秀美,在王府时恩宠也可和安檀相较。只是她入侍比安檀早些,位分却只是在安檀之下的庶妃,难免心有不甘。曾在王府也有一枝独秀的势头,直到安檀入府,恩宠便再不比往前。只是这么多年了,奕澈偏宠着安檀与娉之二人,二人一向不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安檀原不愿作理会,只是声响嬉闹愈发放肆,叶桃看不过,便把花篮子放在一侧,径自前去,安檀有心让叶桃碰壁,便只坐着看。
叶桃走上前去,在昭贵姬前躬身行了礼道:“我家主子要奴婢同娘娘说道一声,娘娘如此不免两相叨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还请娘娘移步。”
安檀心下宽慰,叶桃这丫头虽是嘴快,但这几句话却是说的十分周全。只是昭贵姬漫声嬉笑,全然不理叶桃,叶桃便忍不住了,面上臊红唤道:“昭贵姬……”
“啪——”只见昭贵姬一掌落下,速度极快,安檀坐着亦是一愣,叶桃顺势跪下,昭贵姬冷笑之声入耳:“哪里来的贱婢,敢扰了本宫的清静,真是不要命。”
这一掌虽是叶桃受着,却如同安檀生生受了一般,安檀压抑着恼怒,抬声冷道:“怎么?本宫请昭贵姬还请不动吗?”
昭贵姬凌凌杏眸一转,似才看见安檀一般,缓缓走近,笑道:“哎呦,我哪里知道是懿姐姐的婢子,否则给我十个胆儿我也不敢吶。”
安檀目光在昭贵姬身上悠悠一转,知她是骄矜惯了,拂了拂手间水滑的缎面,淡道:“敢不敢如今也打了,还要本宫谢你不成?”
昭贵姬做出一份委屈样子,“不知者无罪。姐姐还要因一个婢子罚了我不成?”语气幽幽,“倘若是贞慎夫人,断不会与妹妹计较呀。”
安檀的手微微一抖,却攀上手头海棠,冷笑道:“贞慎夫人多大年岁,自然不会与你计较。”
昭贵姬掩唇一笑,明媚艳丽如同红梅一般,“这话好比姐姐虚短了贞慎夫人几岁便能少了容忍之人似的。难怪姐姐入了宫也要低人一等了。”
安檀髻边翡翠并蒂海棠滴珠步摇的流苏微凉,出口确是平静异常:“贞慎夫人孕皇长女与二皇子,位分在你我之上也是应当。熙妃同是。”安檀眼眸飞扬,“妹妹若以为本宫心有芥蒂,不如往永宁宫去好好体味体味。”
安檀手折海棠,拨弄海棠树上新芽点点,美目一扬,叹笑:“如今这红梅也败得多些,倒是海棠的花骨朵开的叫人欢喜。”
昭贵姬面色微霁,旋即嗤笑:“同花亦有贵贱,依稀记得以前雨花阁的海棠珍奇得很,贞慎夫人喜欢便移了两棵来,懿妃可有瞧过?”
昭贵姬这话说的有趣,安檀的宓秀宫中遍植海棠,珍奇异种也多得是,又怎会在意合欢宫的那两株?可“贞慎夫人”、“海棠”入耳,安檀便恍然记起,那个女子,顾之湄,也是极爱海棠的啊。
还在王府时,安檀喜欢极了这个姐姐,旁人只知她是王爷的侧王妃,只有顾之湄才肯唤她一句妹妹,若不是因那一事…
安檀不由想起前几日在合欢宫和顾之湄的争吵,心中一寒,生生折断手里的海棠。
昭贵姬不料此节,却是笑的花枝乱颤,直指着地上的海棠道:“瞧瞧这瞧瞧这,我看这花匠也不用干活了,培的甚花,只知海棠好,也不瞧瞧什么种。”
宫里谁不知道安檀喜爱海棠,昭贵姬说这话便是以花喻人,褒顾之湄贬安檀罢了。
安檀目光乍寒,昭贵姬确实恍若未觉,只道:“妹妹可要去瞧瞧真海棠,姐姐也且回宓秀宫赏吧,可不要负了皇上的心思。”
安檀扶着叶桃手起身依依,冷眼凝睇,面浮浅笑,讽刺道:“皇上想来也喜欢贵姬这般刻薄轻浮的性子,贵姬可别丢了,往后逗趣儿的时候可多着呢。本宫自然要养养精神瞧着好戏,贵姬能把这周禁城翻出什么花儿来!”
昭贵姬见安檀说的不堪,亦收了笑,冷道:“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懿妃你急什么?”
安檀转身行去,昭贵姬的笑里愈发染了一份得意,妩媚的脸庞愈发显得艳丽无双,身边的且歌低身询问:“娘娘可还要贞慎夫人处?”
“去,怎么不去。本宫还等着和夫人叙叙旧,说道说道这后宫,是皇后当家还是她懿妃当家!”
安檀存着一心的恼带着叶桃回了昭阳殿,如玉和冯簪忙奉茶前来,见安檀恼怒如斯还不知因何事,不由面面相觑。安檀拍案,怒道:“跪下!”
唬的殿里的奴才刷拉拉跪了一地,只有如玉听闻便明了。如玉不慌不忙,瞧见那案几是红梨花木制成,案边上又雕刻着凹凸不平的百花百鸟纹饰,安檀一掌之下手掌通红,便忙上前去为安檀抚着手,温声劝道:“娘娘仔细手疼。”
安檀被韦娉之贬斥这般,一时恼得很,屏退了众人只留了如玉,便才指着叶桃道:“恐怕有一日本宫也要让你害死!这般蠢笨,本宫怎么能让你留在身边!”
叶桃跪着瑟瑟发抖,拽着安檀的衣摆,双目含泪:“娘娘,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招惹昭贵姬,让娘娘失了面子。奴婢知错了”
安檀尚在气头上,一把拂开叶桃的手,斥道:“失了面子有什么要紧,偏是叫你沉不住气失了性命你才知错!你明知她不存着好意,偏偏惹了她来,忍一时之气有什么要紧?偏偏听她冷言冷语一翻才肯罢休?”
叶桃被安檀斥的不敢说话,只跪在地上啜泣。如玉垂手立在旁边,也不敢劝诫一二,知道安檀这是当真恼了,凡是涉及昭贵姬之事,安檀便是如此,倒也难怪,起居注上昭贵姬的名字最多,安檀自然意不平。
安檀见叶桃哭得可怜,觉得自己说的话重了,却又不好即刻劝她,便侧坐了身子不看叶桃自个儿生闷气。殿中静默的落针可闻,殿门吱呀一响,平日里的茶水丫头乔生探了脑袋进来,行了礼道:“门外姜修仪求见。”
安檀一愣,便把心中怒气搁在一旁,忙道:“既是姜修仪还通传什么,快请进来。”
姜修仪名梁玉。长安檀两岁,在王府中也不过是侍妾之身,只是福薄命舛,初承幸便大病一场,由此身体一直不好,终日汤药不离口。
安檀忙让叶桃起来,亲自去殿门前迎着,瞧见了人疾走几步扶住,嗔怪道:“姐姐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好让我派人去接。天还寒着,仔细冻着。”
姜修仪挽着安檀笑道:“还要娘娘亲自出来,真是臣妾的罪过。”
安檀低着头仔细的脚下的路,笑道:“姐姐这话岂不是跟我生分了。妹妹出来迎姐姐,什么罪过不罪过的呢。”
说话见入了殿,安檀亲自扶着姜修仪坐下,又令人看了茶,才自己坐了说:“姐姐怎么今日来了。”
姜修仪额头存着些虚汗,身旁的侍女替她擦了。“入了宫总要拜见了娘娘才算礼成,前些日子身子虚得很,怕扰了娘娘清静。今日好些,便来了。”
安檀微微感动,“姐姐总是这样识礼的,往后姐姐若想见我,只管传人来叫我便是,不必亲自跑来。”
姜修仪靠在软椅上,未说几句话已经汗湿了内里的小衣,她的装扮始终规矩精致,发髻抿的纹丝不乱。“娘娘当日的照拂之恩,臣妾不敢忘怀,今日无以为报,只得亲自前来算尽一份心罢了。”
安檀低着头淡笑,姜修仪淡淡问道:“那日臣妾去凤仪宫,瞧着娘娘都要让昭贵姬娘娘几分,她往日是个温柔性子,如今入了宫,人性也转的这样快。”
安檀心中微微一拧。
备注:
1.六局:即六局二十四司,管理宫廷事务的机构。其中皆为女官,统称内官,掌管宫中大小录史、配备、人事等事宜,相当于清朝内务府、敬事房等机构。六局由内侍官,副内侍官共同管辖,六局分别为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各辖四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