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元春传》江茶茶

6、昭阳华

　　慈宁宫内，玉寿抱着初诞的小公主，笑意温柔。我从未见过玉寿这样慈爱神情，她若能做一个母亲，必定也是个很疼爱孩子的罢。玉寿自我入慈宁宫来，面上一直淡淡的，索性她今日高兴，竟也与我一同逗起了公主。
　　她将襁褓给我，拔下头上一根嵌红玛瑙金步摇，边晃着坠边软声笑语：“宜儿乖，宜儿长大了姑姑给你戴这世上最好的发簪。”
　　孩子尚不会抓握，只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晃动的坠儿笑。
　　玉寿向我笑道：“敏也有一个刚三岁的女儿，她一定也生得这样美，你瞧瞧，粉团儿似的好孩子。”
　　我轻轻晃着怀中的玉团，我也曾这样抱过宝玉与迎春，姑母的女儿，若是像她，长成了又是一个倾城绝色罢。
　　“瑚儿快把簪子收着，仔细伤了她！”原是太后梳妆好了，出来正瞧见玉寿逗着孩子，她佯怒道，“伤了我的小心肝儿，仔细你的皮！”
　　见太后来了，我与一众宫女奶娘都行了万福，独玉寿不跪，扭糖似的伏到太后身上，娇声笑道：“我不依，母后有了孙女儿便不要瑚儿了。”原来玉寿的闺名是瑚儿，珊瑚宝珠，果然是很珍贵的。
　　太后穿了正檀色缂丝对襟凤凰补子大衫，下着赤色提花绢六幅长裙，更显得端庄和宁，她携了玉寿的手，正欲出门去，便听得太监通传声：“皇上驾到——”
　　阖宫行礼如仪，独我抱着婴孩，不便叩拜，只得尴尬屈膝半跪。
　　皇帝向太后行了礼，太后笑道：“元春，你快让皇上看看宜儿。”
　　我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道：“臣侍书贾氏元春参见陛下，陛下千秋。”
　　“抬起头来。”
　　他不像个皇帝。
　　这竟是我心下所想到的第一件事。这个温润的男子，便是天下的主人，他甚至没有穿着象征天子的明黄，只是藏青袍上的团龙纹宣告着他的至尊至贵。他的眉目舒朗温文，于男子中身量有些清癯。不像天子，倒像个……像个江南烟雨镇上卖字画的失意文人。
　　“贾侍书应当勤谨当差，侍奉母后才是。”
　　“诺。”他的声音沉郁，少了几分浑厚。
　　这样大不韪的想法自然不会被他看出，他并未再对我说什么，只是轻轻从我怀中接过孩子。我触到他龙袍上的云锦，冰凉滑顺的手感。
　　玉寿公主正一正发髻，娇声道：“方才还说呢，如今有了这孩子，母后也不疼我了，皇兄眼底也瞧不见我。”
　　他静静看着小公主，怀抱孩子的手法很生疏。是啊，皇长子出生时，他还太过年轻，皇长女的生母卑微而不得幸，这个女儿的降生或许是他第一次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审视自己。
　　太后仿佛不经意间提了一句：“皇帝，寄芸可大好了？”
　　寄芸，我从未听宫人提及的名字。
　　皇帝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道：“她与朕同到了慈宁宫，只是前几日她宫里人冲撞了母后，现下在宫外头跪着请罪。”
　　太后淡淡道：“这样热的天气，怎么不让她进来，”话里却仍有着责备“让她起来罢。”
　　寄萍，她原叫寄萍。
　　玉寿见气氛骤然尴尬，柔声抱过公主，笑道：“吉时到了，请母后与皇兄移驾衍庆宫罢。”
　　众人说笑着出了慈宁宫，玉寿公主快步上前去搀起跪着的昭华夫人，行了个平礼，笑道：“可有日子没瞧见夫人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昭华夫人，那一刻的感受，竟比我初见皇帝时还要令我刻骨铭心。所有人都谈论她，都羡慕她，甚至妒恨她，所以在我无数次的想象中，她应当是美得倾国倾城，仪态万方，即便年岁已长，也是保养得宜，我从来觉得她当是个谈笑间都透着杀伐决断的美人，妩媚而让人惧怕。
　　她是美的，却与我想象中的模样天差地别。甄昭仪口中的她城府颇深，太后口中的她傲慢无礼，可我眼前的她，却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一个高贵的帝王宠妃。
　　她并不像三十许人，却不是出于用脂粉刻意掩饰自己的年岁，她的皮肤不再光洁细腻，眼角也有些细小的纹路，她不复有少女的美丽，可她却坦然地沐浴在另一种奇异的光辉中，这样的美不以年岁而改变，她自信而优雅，连笑容都是这样浅淡。
　　她清丽而温雅，却不同于许多宫中女子白玉般的温润，她并未将自己的美包裹在拘谨中，而是不加矫饰地让其展露。甄照之阔朗，白锦秋之平和，玉寿之娇俏，冯紫云之端庄，一瞬间都在这样脱俗的落落大方中失却了光辉。
　　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江寄芸，这个如她一般清丽的名字，让我与昭华这个光焰万丈的封号难以联想到一处，好像，她是个我从未听闻过的人，而不是那个存在于朝野内外传说中的传奇宠妃。
　　年岁对她何其温柔呵，只是徒增了她的风韵与美，而未夺走她一丝一毫的光辉。
　　她自是向太后再三请了罪，太后也未再多加责备。尽管暗潮汹涌，可是若从表面看起来，倒像是亲睦的场景。
　　銮驾浩浩荡荡往衍庆宫去了，衍庆宫大喜，里里外外皆是堆锦叠绣，宫内更是笑语喧盈。甄昭仪早率一众嫔妃在宫外迎驾，她今日少见地穿了一袭品红色宫装，又配了整套的红宝珊瑚珠头面，比之昭华夫人更显华美艳丽。
　　敦嫔的身体因突然的早产而虚弱无比，洗三的盛事中，甄照成了主角，她迎来送往，端庄得宜地收下所有人亦假亦真的恭贺。
　　宫宴上，所有人都在称赞，这个幼弱的生命有着惊世绝伦的美丽与洪福，让人觉得有些荒诞。或许她们都是真诚的罢，天龙之女，足以让人艳羡。
　　甄昭仪连饮了数杯酒，面颊上浮起一片飞霞，她端起白玉飞燕盏，笑道：“陛下，公主如今有了极好的封号，臣妾想着，陛下可否能再赐个小字。”说罢饮下一杯，她平日端庄，今日微醉，却也显得有几分妩媚。
　　皇帝瞧了一眼乳母怀中的婴孩，思忖片刻，道：“敏悦何如？礼成而加之以敏，礼义之悦我心，语出孟子。”
　　甄昭仪还未谢恩回话，便听得玉寿仿佛不经意间提了一句：“敏字在我朝是妃号之一，其实这也不打紧，只是白姐姐封号是一个敦字，与敏字都从文……”
　　皇帝道：“你说得很是，敏字不好，她既然封作毓宜，那么小字便称钟姬。”
　　“钟灵毓秀，是极好的。”众人都道喜，甄昭仪也喜盈盈谢了恩。
　　僖嫔是昭华夫人的亲侄女，容貌上与她倒不像，桃花眼，柳叶眉，粉面含春，端得是俏丽活泼，她因着昭华夫人称病在行宫住着，入宫月余来于新晋宫嫔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得意人，今日她更是着意打扮了一番，更显得光采照人。她连敬了皇帝与甄昭仪三杯，自己却不饮酒，只以茶代了。
　　庆贵嫔笑道：“僖妹妹是聪明相，果然是机灵的，这以茶代酒，如何显出真心相贺呢。”庆贵嫔其人，说是心直口快也算得，其实也是仗着皇长子在宫里嚣张惯了，
　　僖嫔向上首一眼望了一眼江夫人，又冷冷瞧了一眼庆贵嫔，起身福了一福，道：“臣妾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不宜饮酒，请皇上与昭仪姐姐恕罪。”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皇帝大喜过望，太后虽不满江氏，到底也因着皇嗣欣喜，只是余下众人各怀心事罢了，庆贵嫔更是一下子面如死灰。
　　昭华夫人倒是有几分惊诧，仿佛毫不知情一般。
　　入宫三月便有了身孕，何等风光，僖嫔被当即晋封为容华，生生夺了洗三宴的风头。毓宜公主的满月宴上，所有人都亦真亦假地恭贺着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
　　甄昭仪不忿，却也私下向我慨叹僖嫔是有福气的，这样轻易便有了孩子，如此一来，便有如昭华夫人有了子嗣，只怕日后她的地位越发难以动摇了。
　　当差数月，我总感觉皇帝与太后的关系有些微妙，宫中人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周全，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皇帝待太后客套，太后亦是冷淡，或许是太后看不惯江氏得宠久了，与皇帝生了嫌隙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