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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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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问些什么,可母亲明显已经开始不耐烦。
苏西的命运和母亲说的一样,半死不活的被拖到白家的后院,被人丢弃在一个巷子里,给了一袋子钱,可那一袋子钱根本不够在岛上看病的,自能自生自灭,怕是凶多吉少的。
这些是阿黄告诉我的,我寻到那儿的时候,苏西已经不见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住的白家是一个不近人情,冷血的地方。
我期望祖父早些醒来,他就会发现苏西离开了。
可是祖父再也没能醒来。
就像我再也没能见到苏西,没有人会在炎热的午后递给我一块白毛巾。
整个白家变得死气沉沉的,祖父去的意外,也没能立下遗嘱,所以祖母和几个年长的白家主事在祖父出殡后开始计算家产的事情。
大伯和我父亲从暗地里的针锋相对,变成了明面上的。
祖母这厢刚丧夫,两个儿子又为家产争的不可开交,一时间气急攻心,病倒了。
我和母亲守着祖母,母亲为她擦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为她梳了头,母亲说是四十年前时兴的发型。
四十年前的祖母,还是个年轻美丽的姑娘,她常叹韶华易逝,人世无常,本以为这些年吃斋念佛能避免这场无谓的纷争。
可有些东西终归要来的。
我主动要求加紧了课程,除了英语、俄语,加上荷兰语和法语,父亲为我请来了诗歌老师,是个中国人,叫周铭,曾留学法国,他喜欢用纯正的法腔读叶芝的诗,当然,他自己也写了不少的诗。
他很惊讶我会多国的语言,他欣赏我,虽然此时的我才十三岁。
周铭是我众多老师中最喜欢的一人,他能带我不去感受白家周围更人窒息的气氛,有时我会跟着周铭去他家吃他妻子做的晚餐,非常可口美味的中国菜。
我问他为什么不在中国呆着,他说他战争让他已无家,父亲请了高价,便来了。
我非常喜欢他的妻子静姝,温柔大方,她教我做衣裳,虽然我的衣服都是母亲从巴黎带回来的最新款,但总也没有静姝身上的好看。
自然而然的,我同静姝成了朋友,她只比我大上五岁,所以我唤她一声静姝姐也不为过。
周铭的到来引起过不小的骚动,大家都从白家老主人去世的沉闷的打击中生出一些趣味。
大约是因为周铭英俊的样貌配上学识的渊博。
一个月后,父亲告诉我,杜莲儿要跟我一同上周铭的课,我自然不同意。
父亲说,“你文琴姨娘求了我许久,她只是同你上一起上周老师的课而已。”
“你可以再为她找个老师。”我皱眉,“这对你来说是件简单的事情。”
父亲叹了一声,抚摸着我的头,“我的阿玉是个听话的孩子,你该懂得我的苦心。”
父亲和大伯已经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这种小事,他希望我能体谅他。于是,我同杜莲儿一起上了周铭一个星期两节的诗歌课程。
第一次上课,杜莲儿红扑扑的脸蛋画着妆,身上穿了条修身的红色裙子,一双黑色高跟,挺拔又修长,一头波浪似的卷发,里里外外透露出的风情,连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就坐在靠近周铭旁边的位置,一双大眼睛直溜溜的瞧着周铭。
只可惜周铭根本没正眼瞧过,这次,他用意大利语读诗,语气轻缓,“我孤独悲惨的生活,好似包裹在树皮中的核心……”
杜莲儿的眼神已不仅仅是崇拜。
“周老师。”周铭一读完,杜莲儿就连忙举起手,“你能解释这首诗的意思吗?”
周铭只是笑笑,“大多数的诗需要去感受,每个人理解的意思不同,杜同学可以多读几遍,就能懂得其中的含义。”
我知道,杜莲儿是听不懂意大利语。
或许是因为周铭的冷淡让她有些生气,我却不以为然,周铭的态度是老师对待学生应有的礼貌,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过,杜莲儿她倒也是越挫越勇,她主动要求去周铭家中复习。
周铭自然不能拒绝,只是将我也带上了。
我走在他们身后,杜莲儿叽叽喳喳的缠着周铭,看到站在门口的静姝,吵闹的杜莲儿终于噤了声。
“这位是…..”
“我的夫人。”周铭走过去,牵着静姝的手,轻轻的放入手心。
杜莲儿一瞬间脸上五味杂陈,她大约也没想到周铭已经娶了妻子。
“师母好,今天烧了什么好吃的?”我打破尴尬,跟着周铭夫妇进了屋子。
一张不大的四方小桌子,坐了四个人,周铭左边挨着静姝,右边坐着杜莲儿,杜莲儿一个劲的往周铭碗里夹菜,也不顾静姝的感受,我从未见她这样殷勤。
殷勤的有些过分,可静姝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的吃着饭,偶尔周铭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神,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知道,杜莲儿再如何做都是无用功。
吃完,周铭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递给杜莲儿,“你回去看看,这本书对你很有用处。”
杜莲儿急忙接过,“谢谢周老师。”眼睛中满是仰慕的神色。
“打扰许久了,我们就先走了。”我向静姝表示了告别。
杜莲儿自然没有理由再留着,她唤我,“阿玉妹妹,等等我。”
我冷冷的看她一眼,“谁是你妹妹?我的阿姐只有白绮。”
她满脸的恼意,却小心翼翼的克制着,“那我叫你阿玉?”
我停下脚步,面无表情,一字一句的说着,“你该唤我一声白小姐。你母亲不过是我父亲的一个妾室,若不是父亲,像你这样的人不配待在白家。”
她那一汪盈盈的泪水就这样滚了下来,“你太欺负人了!我母亲,我母亲好歹为白家生下了孩子……”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人真是蠢的有些可怜,“那也无法改变妾室的命运。”
“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会这样恶毒!”她见着四周无人,声调也提了几个分贝。“你……你和你母亲一样的恶毒!”
我低头勾起一抹笑容,“还容不得一个白家的外人来对我和母亲指指点点。”
“你若是知趣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最后看一眼脸上有些狼狈的杜莲儿,依然是那张好看的脸蛋,却因为愚蠢将身上缺点暴露无遗。
她用各种恶毒的话来刺激我。
可惜她的话我一句都没听到,反而是下人把杜莲儿的话一五一十的同母亲复述了一遍,母亲脸色铁青,这段时间,杜莲儿母女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四月初,祖母和几个年长的白家长辈将财产分割完毕,不过要在祖母去世时才生效,两个儿子,所得也并无差异。
我和祖母度过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十月,七月的前几天,祖母还带着下人给我打院子里的桃子,母亲叫了阿黄几个人在下面接着,接了满满一筐,祖母说够院子里的人吃上五天了。
她送给我一个玉镯子,叫我好好保管,那是她与祖父的定情信物,她说这两天,她总能梦见他,祖母说,祖父年轻的时候十分的英俊,她是在码头看见他的,一眼,就认定了。
玉镯子并不贵,但那是祖父用第一份工钱为祖母买的,这一带就是四十多年。
每个月,白绮都会寄信过来,信拿过来的时候,母亲会念给祖母听,大约是一些在广州生活细碎的事情,祖母很是开心。
过了暑气最重的两个礼拜,静姝带着自己做的桂花糕给我,她说这是她家乡的桂花,是去年晒的,颜色却仍是金黄的诱人,我拿了一点给祖母,祖母很是喜欢,我带着静姝见了祖母,静姝一向温婉可人,讨人喜欢,祖母自然是喜欢的。
这样一来,静姝也会时不时的来看看祖母,教些中国的时兴的玩意,尤其是静姝的山水画十分的出色。
于是我的国画老师又换了人。
过了三个月,祖母的身体恶化,伯父将祖母送去了美国治疗,劝说许久才肯离开。
她说,“我这一生吃过许久苦,唯有在你祖父陪在我身边的那些时日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我的十四月生日,母亲为我量身定做了一个皇冠,她喜爱奢靡,但我并不喜欢,她请了许多人,大约都是整个地区的富豪及亲属。
她让我在聚会上表演小提琴,周围鼓掌和欢呼的声音在我看来却是虚假和嘈杂的。
我走到门口翻开信箱,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一封来信,两年了,我没有收到过一封来信。
我摸了摸脖子上带的玉。
梁槿、梁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