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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师父,今天是七月十一日,这是整整第七个年头了。”
      “我是否追上了你?我是否超越了你?如今的我,还是不配么?”
      道子用左手慢慢覆盖在自己的右手上,像是带着右手合拢那样,紧紧握住了剑柄。这只左手也是一只用剑的手,掌心与指尖的茧厚而粗糙,位置和触感与多年前记忆中的那只手相比,分毫不差。
      剑光如流月泄地。
      这是一套纯阳宫的入门剑式,轻灵飘逸但杀伤力不大,只不过用来给新弟子打基础强筋骨,大多数门人至多三四个月便能练熟,学习其他剑式。纯阳武学厚重博大,可能终他们一生再也不会使用这套简单的剑法。
      但青年练得很认真。
      内息随心而发,因剑而宏,剑意圆转自如,风流天成。他丝毫不差地演练着当年所学,仿佛仍旧身处太极广场一般,虽然身周贫瘠荒凉的土地与钟灵毓秀的华山之巅全然不同,他身上所穿赤红滚边的道袍,也与纯阳尚素尚玄的衣饰风格背道而驰。
      还欠一分。
      只欠一分。
      他能感到自己距离那全新的剑中之境只有一步之遥,可饶是千般心焦万般设法,几年来仍是毫无突破。便是这最简单的入门剑法,也始终跟那人有一分之差。
      一套剑法练完,道子收剑入鞘,唤来了□□坐骑,头也不回地向恶人谷外飞驰而去。
      他身后山谷忽然发出连绵不绝的崩裂声,一张由土地裂纹织成的网以他方才练剑那处为中心,迅疾无比地铺开来,刹那间石走沙飞,形貌更变。道子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倒是背上长剑似有所感,在剑鞘中微微躁动。
      一套纯阳入门剑法,其中所藏杀意竟一至于斯。
      有如道子眼中赤色,自七年前被师父逐出门墙后,便深深根植于他的心中,渐渐烧成了燎原的大火。

      “弟子……弟子……”
      “如何?”
      年长者的声音与他的容貌一般是冷的,最可怖的是那冷并非来自不解,而是来自太过了解。青年畏缩了,他不敢再继续唐突自小敬若神明的师尊,却无法解释此刻将对方双手按在头顶,还把鼻尖探进师尊衣领的行为。
      年长者只用了三成内力便将他重重震开了。青年趴伏在地上,嗫嚅半晌,出口的却是从未在师父面前倾吐过的情绪。
      他说他此世,最害怕追逐师尊一生而无法望其项背。师尊六岁入纯阳,十岁学全纯阳剑法,十六岁内功有成,十七岁下山游历,二十一岁便做了浩气盟的武林天骄,二十四岁得了掌教的特许,已经开坛授教,收了七岁的他做徒弟。
      十七年来他没有一刻不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追上师尊的脚步。他学齐纯阳剑法时是十二岁,十九岁通明纯阳内功,如今也是二十四岁,满怀忐忑地去师尊当年的试剑石上试剑,却发现虽是同样年纪,他与师尊当年,竟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十七年的心心念念,一朝崩毁。他辨认出师尊在试剑石旁露出的表情,那是失望的,但也是不出意料的。他的师父,早就预料到了他进境停滞,心魔孳生。
      他问他:“阿宸,你为何想要追上为师?”
      青年竟然愣住。他一心追逐,从未想过背后的原因。年长者在很深的胸腔里叹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得让青年难以辨明。
      “你下山吧。”
      “师尊要赶我走?”青年吓得几乎让长剑脱手,声音几乎立刻便哽咽起来。年长者望了望远方三清殿的翘角飞檐,再转回头来时已经无波无澜。
      “你之资质,不足以承我的剑道。”
      “你我师徒缘分原就不深,不如就此各行其道吧。”
      青年觉得那一瞬间他心里理智极速下滑消失,名为不甘和恐惧的暴躁野兽从深渊中怒吼挣出,可他望向面前那个人时,他所想要的竟不仅仅是追上他,超越他,打败他。
      还有想要拥有他。
      在他忽然暴起将师尊重重掼在身后墙上的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这许多年来盲目与狂热的追逐,本就掺杂着这变质的倾慕。在同一瞬间他也绝望了,因为他听懂了师尊之前那深深的叹息。
      你不配。
      他真的不配。被毫不费力就震倒在地上的青年听到了门扇开合的声音,他知道师尊离去了。那是个说一不二斩钉截铁的人,很快就会有人来收回他的住处,清点房中的物品,客客气气地将他请下山。
      于是他连夜慌不择路似的奔下了山。

      是旧时风物,丝毫未改。连那棵祈愿树都一模一样,仍旧系满了红布,写满了无数个不切实际的美梦。只是夜深了,香客散去,那满树鲜红便略带着些妖异的美感。
      他的师尊正立在那棵树下,背对着他,擦着一把长剑。
      名为宸的青年于是拔剑,光如流星曳落。他不需要出声,这也不是偷袭,从他踏进纯阳山门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师尊的存在,他的师尊自然也对他的到来和出手心知肚明。
      如今,确是泰斗对顶峰了。师徒两人手中展露的剑式如出一辙,力道,行气,分寸,丝毫不差,若不是那剑光交错间掩盖不住的杀意,就像是最普通的师徒喂招,好一派师慈徒孝。
      像是致敬过去时光,两人将纯阳剑招全数对完,徒弟格开荡来的长剑,忽然趋近握住师尊的肩头,几乎要贴上对方面颊亲吻似的,开口问道:“如今的我……够不够了呢?师……尊?”
      年长者眼神一闪,神色不变,以剑锋迫退他几步,垂下了眼睛:
      “你……仍旧不配。”
      青年原以为七年前自己已痛得彻骨,谁知亲耳听到这判决后,方知当年痛楚尚未入皮下三分。那头野兽嘶吼起来,这许多年来刀口舐血带来的腥气终究浸入了他的本性,他低低地笑起来,猱身再次迫近,竟是全然放弃防守,只求让对方多添几道伤,多流一些血。
      这一场性命相搏足足持续了整夜。黎明将至时两人均已满身血痕,青年险些被从背脊一剑切开,年长者肩头也有一处距离琵琶骨半分之遥的贯穿。血腥越浓,青年心魔越胜,他终于狂笑着用出了不是师尊所传的剑招,那是江湖杀伐多年淬炼出的武学。
      他原以为自己这样破罐子破摔,会让这场比剑以自己的死亡画上终点,所以当他反应过来自己手中的剑刺穿了什么之时,他第一个反应是难以置信。
      “怎么!怎么可——”剑锋上似乎能感受到那颗急速失血的心脏渐渐微弱的跳动,他张皇地大喊起来。年长者以剑支地,却是疲惫地问道:
      “你还不悟吗?”
      青年悟了。他感到了那一分之差被这一剑击破,剑道的全新境界在眼前陡然展开,他的心被深切的狂喜和痛苦同时填满,巨大的震撼下他问道:“这便是你眼中的世界吗?师尊?”
      听到他这句话,年长者像是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软软地自他剑锋滑落至地面,然而唇角却是微微扬起的,他点了点头,用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道:“不……你比我……走得更远。”
      他停止了呼吸。

      “后来呢?”
      “后来青年葬了他的师尊,但没有让他的剑随葬,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剑。”
      “所以他终于超过了他的师父吗?”
      “没人知道了,传言说青年葬了他师尊后回到那棵树下站了很久,忽然飞身上去摘下了一根祈愿红布,看了那上面的字以后,他忽然再也不能握剑了。”
      “啊?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活了很久,也收了几个非常厉害的徒弟,只是从不握剑,只靠言传。”
      “真是可惜啊。”
      “是啊,一身那么好的剑技,再也没人见过了。”

      青年攥着那红布,它如其他千万根祈愿布条一样,正面写着愿望,反面写着祈愿人的名字与写成的时间。他手中这根布条颜色略微有些旧了,正面写着:
      “阿宸吾徒,剑道得证,秀绝群伦。”
      反面则写着:
      “师。乙酉年七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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