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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涯海角 唯望君安(二) 这章主线玉 ...

  •   待闹过一阵,三人乘着画舫顺流而下。山色空蒙,非烟非雾的山岚雾霭缠绕在簪翠的群峰之中,两岸猿声鸟鸣不时传来。

      玉箫则坐在船仓里,看着手中的赦身镜里传来的一幕幕时光碎片。间隙间,抬眼看见君奉天和玉逍遥二人坐在船首争论着天下时事、仙门术法,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对凡尘情爱纠葛并无多大兴趣,对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来说,剑指天下惩奸除恶才是永恒的主题,儿女情长不过是英雄路上的点缀。

      玉箫回想起寒烟翠对她描述的故事,寒烟翠说,“我曾经为了寻找连接四魌界的越行石下落,而刻意隐瞒身份接近笑剑钝。那时佛狱野心未露,笑剑钝也不疑有他与我坦荡相交。而我后来又为了不像果亲手杀掉了他知交多年的好友聆水仙母子,更是为了一段私情找上他的好友枫岫主人。我背着他所做的一切他都不知道,我也未曾想过要解释,因为我没想过我会有机会对他心生爱慕。”

      “所以后来翠姐姐你坦白了一切么?天刀是否同样倾心与你。”

      “我并没有向他坦白,不敢让他知道,甚至可能怀着多隐瞒一日便可多做一日朋友的卑鄙心理任由事态一直发展下去。”寒烟翠略显失落,“我是已死之人,他对我是否倾心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是作为好友,他知道被欺骗一定很伤心。”

      “待他知道真相后,他本欲为友报仇,几次都遭变故未能有结果。他虽对我欺瞒甚是恼怒,却不曾恶言相对,还不计前嫌救了我的命。后来我就嫁给了戢武王。”

      看来似乎是寒烟翠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一片单相思,玉箫对她更是多了几分同情,听闻笑剑钝归隐已久,寒烟翠痴痴寻他,想必是余情难了。

      “翠姐姐是想找他再续前缘吗?”

      “非也,我是想要让他以为我还活在世上。”

      “.......”

      寒烟翠对他们提及的前半段故事有一些都在赦身镜中出现了,她含蓄的痴恋确实如她曾向玉箫交代的一般,紧接着镜中画面更新,玉箫看了下去。

      是寒烟翠出嫁的那日。

      笑剑钝等众人为了送雅迪王遗书到杀戮碎岛而闯过送嫁的队伍。

      透过花轿的帷幔,隔着重重人影,层层血光,寒烟翠看见他一袭白衣鹤氅破风而来,黑纱下的面容有那么一刻钟因惊喜而动容。未几恢复了如水般平淡的神色,俨然又是火宅佛狱温婉高贵的王女。

      她知道作为碧眼银戎是不会来劫花轿的,寒烟翠没有这样的价值。

      这是身份自知之明的尴尬,也是对情浅缘薄的淡然。

      花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而有些颠簸。

      一片混乱中禳命女认出了笑剑钝,激动地抓紧寒烟翠的手臂,“是笑剑钝,翠姐姐他来带你远走高飞了!”

      寒烟翠压低禳命女的头,护在臂弯下,目光落在远处的战场,苦笑道:“只怕不是你想的那样。”

      咒世主重视与戢武王联姻的机会,送嫁队伍中人皆非等闲之辈,面对眼前的状况仍能处变不惊,抬轿众人当机立断掉转方向择小路另行,大部队则留下阻拦来犯之人。

      疾行里兵戎相接之声渐渐抛在了身后风中,只有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和轿子嘎吱嘎吱的响声在旷野上响彻。

      和亲队伍行进至午夜,随从举着灯火随侍轿子外,一阵强风吹过,轿外众人齐齐殒命,甚至连杀死自己的人的样貌都来不及看清,惊叫过后,魂入黄泉。

      花轿猛烈摇晃急急坠地,寒烟翠和禳命女被轿身落地的冲击震得重心不稳,好不容易撑住轿门稳定下来。

      寒烟翠掀开轿子垂帘,暗夜的旷野上只有朦胧月色与一地尸体。

      咻地一声,掌风划过,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禳命女就软软的倒在了她膝上。

      寒烟翠回身相护,本能去拿绢伞,摸空之时才记起咒世主为了防止逃婚已收缴她的武器交于监视者。她条件反射地低头俯身,似待宰的羔羊般以□□为盾护住禳命女。

      腥风拂过,脚步踏入进了轿子,片刻颈后传来几滴湿濡粘稠的液体,是血滴。

      寒烟翠意识到锋利的武器正悬于在颈上,若轻举妄动只怕身首异处。

      来人迟迟未有动作,只听见头顶浓重的呼吸声。

      寒烟翠试探性的抬头,目光顺着黑暗中闪烁出蓝色光芒的剑刃缓缓上移,所见的情景却让心一沉。

      移至颈间的利器居然是笑剑钝的天刀。

      笑剑钝恍若地狱中浴血而来的修罗,浑身散发着戾气和杀意。俊朗脸上斑斑血迹,黑红血珠沿着下巴发丝滴落,由于杀戮而变为碧绿的瞳孔里隐约跳动仇恨暗光,锐利像潜伏在沼泽里的兽,时刻准备扑杀猎物。

      寒烟翠见他异状,愣神之后便是骇然,不顾颈边凶器,倾身向前问道:“你身上好多血,你受伤了!?”

      笑剑钝隔着黑纱看不清寒烟翠急切的表情,听到关切的语气却像受到巨大的讽刺。他格开她欲查探的手,冷冷俯视,“你的人马伤亡更重,是不是我还没有死让你失望了?”

      寒烟翠被这无情话切断了脑中紧绷的弦,跌坐回软塌,心中默念,我只是关心你。

      寒烟翠扶起昏睡过去的禳命女,摇了摇,可是禳命女却没有任何反应,寒烟翠眉心浮起一丝怒气,“你对湘灵做了什么?”

      “一点术法,她很快自然会醒。”

      寒烟翠听闻禳命女无恙,寒烟翠神色略微放松,把禳命女放在软榻上小心靠好,心里还有一丝期待,“说出你的来意,不要告诉我,你费尽千辛万苦只是想要见我一面。”

      笑剑钝笑了,眼里看不出情绪,“寒姑娘,我想只知道你现在是佛狱的王女,还是杀戮碎岛的王后?”

      寒烟翠被笑剑钝身影笼罩,她一身凤冠霞帔,佛狱嫁娘传统的覆面黑纱遮住了她半张脸,四周垂帘紧闭,透不进一丝光亮,一如她的心此刻也像是坠落无间。

      寒烟翠咬紧牙关僵直脊背,久久没有开口。
      如果可以,她两个都不想是。

      寒烟翠和笑剑钝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又像是咫尺天涯。

      不知道何时佛狱的增援将至,笑剑钝的耐心被耗尽,开口道:“寒姑娘,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王后又如何,王女又如何,为何我不能只是寒烟翠?”寒烟翠挑眉嘲讽地看向笑剑钝,怒极反笑。

      从前为了聆水仙母子之仇找上她而兵戎相对时,叫她说服者,在落烟谷照顾她养伤时,称呼她寒姑娘,如今她还没有嫁给戢武王而他就急急地就想要叫她作王后。

      “若是你只是寒烟翠,笑剑钝与你有救命之恩,勉强算得朋友。施恩不望报,可如今不得不需要寒姑娘相助。”

      话虽如此,笑剑钝却将刀逼近寒烟翠,贴在修长的颈脖上顺着刀柄能感受到皮肤底下跳动的血管。他知道此行有违君子之风,可是事关重大,不得马虎。

      “对你来说,我就只是普通朋友吗?”

      “我要你的承诺,不要再巧言令色。”

      寒烟翠知道笑剑钝根本不屑于做出威胁弱女子的行径,一切不过虚张声势,似是感觉不到刀锋逼命的寒意,寒烟翠执拗地向笑剑钝靠过去。

      “你不要命了!”笑剑钝及时撤刀,险险错过那条破裂即可血溅数尺的动脉。

      “雅少,不要用你做不到的事情来威胁我。”寒烟翠苦笑。

      被寒烟翠看透的笑剑钝很是无奈,也知道寒烟翠吃软不吃硬,胁迫已是无用。他将背后捆绑漠刀的束缚解下,把漠刀置于轿厢的位置上,顺势依靠好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我需要王后相助王后。”

      “此恩我若是不报,你又待如何?”
      笑剑钝无奈叹气,随后反持刀刃,将刀把递给寒烟翠。

      寒烟翠不知其意欲何为,接过了天刀。

      笑剑钝捏持住她手握的刀身,缓缓向上举起。

      “这份恩情,今日若是不了结,必将有人血溅于此。”

      “我的命是你救得,如果没有你,那日我早就被莎莉罕杀死在湘月居。”

      在苦境执行任务时,因多次相助枫岫主人,她已被仲裁者舍弃。莎莉罕接到命令掳走禳命女,趁机在湘月居暗杀寒烟翠。

      正逢笑剑钝送小狐回来,二人狭路相逢,正拔刀相向打算一决情仇。

      那一役,寒烟翠本以为必死无疑,可是却没想到笑剑钝会愿意放下仇怨施救。

      寒烟翠意识不清养病的那段时间里,除了小狐叽叽喳喳之外,有个人每天替自己喂药,偶尔半梦半醒间睁眼能看见床边模糊的身影。

      后来逐渐清醒,除了胡说八刀的药僮前来伺候服药,床前已经是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寒烟翠肯定,那个人是笑剑钝,他就是这样别扭又温柔。

      “我确实不能伤害你和禳命女,你既然选择忘恩负义,就在今日将我的命夺去。”笑剑钝说完,把按握着的刀身往上一提,将刀锋紧紧抵在自己咽喉之上。

      “你我之间岂止恩情这么简单?是我欠着你的,你有所求,力所能及,寒烟翠必不推辞。只是没有料到你会如此逼迫。”

      寒烟翠悲不自胜,握着刀把的手一松,天刀落地。

      “得罪了。”

      语毕,笑剑钝右手在寒烟翠的心口上一挥,一道蓝光透过指尖传入她心脏。

      寒烟翠觉得一股热流袭入胸口,它的温度迅速变得炙热灼人。

      剧烈的痛苦让寒烟翠满头冷汗,她抚胸问道:“你把什么东西放进我的身体?”

      笑剑钝假装平静,“雅迪王的遗书已经随着这道咒符植入你的心脏,除了戢武王以外的人取出咒符,它会自动爆炸。”

      咒符完全融入寒烟翠心脏炙热退却不少,可她还是紧抿着发白的双唇,按着心口,将额头枕在禳命女的肩上,好像这样就能减轻痛苦。

      她艰难得地呼吸,颤抖着声音,“你要我帮你,还怕我反悔出卖你不成,需要用这种手段来制约!”

      笑剑钝捡起天刀,在靠近漠刀的地方坐下,闭上眼不再看向她,“多有得罪。遗书烦扰王后交予戢武王,等确认遗书完全融合,我会离开。”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胸口的疼痛不再鲜明,禳命女还没醒过来。

      寒烟翠十指穿过禳命女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的替她梳理着,“想过很多次再见你的场景,殊不知是这样——”

      “王后,此时此刻多说无益。”笑剑钝打断她的话,投去毫无波澜的一眼后欲再度闭目养神。

      寒烟翠心下怆然,想要握住他的手,笑剑钝本能的避开,她又固执的继续伸手,一来二去,他被弄得烦躁,又不好呵斥,只能任由她拉着他撩起覆面的面纱。

      她缓缓抬头,没有血色的脸上忽然慢慢荡漾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

      笑剑钝被这笑容的绚烂刺痛了双眼,他慌忙抽出被她轻轻握住的手。

      笑剑钝身心一震,恍惚中回到初见的那一日,看到随着画舫靠近岸边,寒烟翠拂手拨散薄雾,收敛绢伞置于案上,眼神娇俏,嗓音妩媚地对他说,先生可是天刀笑剑钝?小女子寒烟翠久慕先生盛名,不知可有缘一会?

      这是初见时天青烟雨里撑着黑绢伞随波而来笑靥如花的女子,记忆中的寒烟翠与面前的人重叠在一起。

      眼前的女子长相秀丽明艳,妆容却有掩不住的疲态,双眸暗淡,声音虚浮,“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嫁给你。你才是第一个掀开我的盖头,我很是欢喜。”

      会说出这样话的人,根本不像是寒烟翠。

      笑剑钝眉头紧锁,强自镇定驱散脑海中的思绪,转过头,不敢再看她一眼,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咽下酝酿已久的言语,心绪随她而去。

      “可惜笑剑钝不是你的良人。”

      “如果你愿意,我会帮你送到遗书,.....”寒烟翠小心翼翼观察笑剑钝的声色,慢慢的试探,“如果你愿意,我便不会嫁给他。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走。”

      “此番过后我们互不相欠,互不相干。你、我,不及黄泉,永不相见。”笑剑钝这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自己也无从分辨。

      他们之间到底谁欠谁多一点,无法计算,是谁辜负谁无从说起。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

      长久的沉默中笑剑钝欲转身背起漠刀离开。
      寒烟翠猛地向前,一把用力拉住他尚未收起的刀,锋利的刀刃割入掌心,血液顺着刀身蜿蜒流下。

      “你做什么!”笑剑钝急忙拿起她的手查看。
      见到他依旧会为她心痛,她的心中更加痛苦,寒烟翠扑进笑剑钝怀中。

      寒烟翠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能嫁给最爱的人,我嫁给谁都是一样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了!”

      笑剑钝目光闪烁“作为一个朋友,笑剑钝也只能言尽于此。祝你们百年好合。”

      他们两个永远都在不同的时空,他永远跟不上她的思维,永远的答非所问。这段感情的苦海里,他们一个苦苦挣脱,一个痴痴沉沦。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有没有机会从头开始?我们找个地方隐居,只有我们俩人!”

      寒烟翠一直在忍耐,明知不该问,问题的答案也了然于心,还是想听他说,哪怕会痛!哪怕会受伤!不要再让她去猜,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

      “没有可能!那些横亘在你我之间那些灵魂,在黄泉路上如何安息?”

      笑剑钝不是拘泥于世俗之见的凡人,如今这样的情况,怎么容许一走了之。枫岫主人之命犹如俎上之鱼,寒烟翠若是不嫁给戢武王,咒世主焉能留他于世?戢武王又怎么该凭白受到夺妻之恨的侮辱?

      “漠刀的尸体尚有余温,此仇此恨,笑剑钝必定要佛狱血债血偿!如果能让我选,我宁愿从未遇见过你!”

      语毕,笑剑钝狠心推开寒烟翠转身欲离开,绝情离去的身影不带一丝犹疑。

      寒烟翠身姿绝妙飞速移至笑剑钝面前,张开双臂抵住轿门,明眸里落出了点点泪花,弄脏了精致的妆容。

      笑剑钝没有见过寒烟翠哭泣,连他觉得她应该流泪的时候,寒烟翠只是抿紧双唇,沉默地低头,再昂起头颅时又是火宅佛狱巧舌如簧的说服者。

      他一时不知所措。

      寒烟翠将笑剑钝狠狠压在轿墙,扯开他左侧衣襟,露出肩背上浅麦色皮肤。

      笑剑钝顾念寒烟翠手上的伤,不敢尽力阻挡。

      两人的纠缠使得轿身重心难定,一声巨响轿子轰然倒地,寒烟翠整个人压在笑剑钝身上,熟睡的禳命女也因为碰撞的疼痛颤动双眼有转醒的趋势。

      笑剑钝想翻身而起,肩上却传来一阵疼痛,原来是寒烟翠咬住了他的肩膀。她尖利的牙齿咬破皮肉,越咬越重似是要啖下一块肉来。

      血液的铁锈味涌入口腔,她强忍不适,死不松口。

      寒烟翠咬他,就是要笑剑钝痛,她心底的痛比他岂止百倍?她要在他的身上留下她的印记,随着时间的流逝,感情会淡去,记忆会模糊,刻在身上的伤痕却不会消失。

      寒烟翠要他看都伤口就会想起她,记不得她的好,就记住她的错,记不住她这个人,就记住她给他的痛!

      笑剑钝知道这是一口无法抒发的怨气,他便随她发泄。

      寒烟翠慢慢松口窝在笑剑钝肩头落泪哽咽。
      笑剑钝狠下心肠把寒烟翠推至一边,背上漠刀的尸体,飞身急速离开。

      万语千言化作一句“珍重”。

      寒烟翠追出花轿,步伐紧凑仍然追不上他离开的脚步。

      寒烟翠绝望的跌坐于地,也不管手掌鲜血任意流淌,眼睁睁看着漫天黄沙淹没笑剑钝的背影,神色戚然,喃喃自语,“不及黄泉,永不相见。”

      掌握着所有故事走向的玉箫感慨良多,从时光的碎片来看,笑剑钝似乎也并非对寒烟翠只是君子之交的友情。

      如果那个时候他愿意带寒烟翠离开,也许不至于这般阴阳相隔了吧?

      那时,他不肯来到现在,她回不到最初。

      那时是笑剑钝亲手将她推开。

      如今弱水三千,却不再有他那一瓢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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