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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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会悟领着她到了一家书铺，说是这家书铺前屋卖书，后边便是她住的地方。二人进门之后王会悟将手提箱放到一边的桌柜上，又将围巾解下来搭到手提箱上面，转身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汪曼春说：“抱歉，家里只有白水了，你不要介意。”
汪曼春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她站起身来随意的打量着这间书铺的布置。
王会悟踌躇了半晌问道：“曼春，你叔父待你好吗？”
汪曼春的脚步顿住了，苦涩的笑了一声说道：“会悟阿姨，您不会不知道叔父是什么人吧。他明为收养我，实则是为了吞并我们家的家产。您，您当初为什么不收养我，带我走呢？”
“曼春，我，都是我不好。”王会悟红着眼圈哽咽的说道：“当初你父亲出车祸身亡，我在广慈医院陪你母亲生产，这件事本来是瞒着你母亲的，可谁知你叔父突然跑过来将这件事告诉了你母亲，你母亲听后气急攻心早产生下了你妹妹，可是她自己却大出血去了。她留下遗言让我照顾你和你妹妹，可是当时你李叔叔被北洋军阀通缉，我们来不及去学校找你，只得抱着你妹妹连夜逃出上海，本想着等风头过去就回去接你。没想到当时我们乘车的时候出了些问题，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你妹妹就不见了，我们问了旁人才说是一个湖南口音的男子带走了她，于是这些年来我和你李叔叔便在这长沙安了家，四处打听你妹妹的下落，可是直到今天都没有找到。”
“妹妹？我叔父跟我说母亲当年是难产，胎死腹中根本就没有生出孩子啊。”汪曼春怔住了，前世今生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妹妹，这怎么可能呢？
王会悟震惊于汪曼春居然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妹妹，由此看来汪芙蕖对外宣称的汪家大小姐是他的掌上明珠根本就是假的。她心疼的握着汪曼春的手说：“他竟是这样告诉你的吗？曼春，你有妹妹，你母亲还给你妹妹取名叫曼丽，她的左膝盖上有一块蔷薇形状的胎记，这几年我也是凭着这条信息，一直在湖南这边打听，可惜始终没有找到你妹妹。”
一行泪水从汪曼春的眼中流出，她苦笑着说：“我知道叔父素来视财如命，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怕麻烦，直接告诉我妹妹胎死腹中。”
“曼春，有件事我心中一直有怀疑……”王会悟起身将店门外的牌子翻到休息停业的那一面，将门从里反锁，又将汪曼春领到后面的小房子中郑重的说道：“曼春，你的父母是咱们中国的第一批共*产*党*员，你父亲出事那天他刚开完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可谁知一出门就被撞死街头，我们没有人敢声张，所以只能任由警察定为车祸。当时你母亲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本来这件事是一直瞒着你母亲的，可是你叔父却突然冲进了医院告诉了你母亲这个消息，还当众辱骂你的父亲，所以你母亲才会气的早产下你妹妹后便早早地香消玉殒了。我当时处理完你母亲的后事本来是想抱着你妹妹到你学校接你的，可谁知你李叔叔当天被政府通缉不得已我们才从上海逃了出来。我一直觉得这些事情发生的过于巧合，若说你叔父在这其中没有扮演什么角色，我实在是有些不相信，可是后来听说你叔父视你为掌上明珠，所以我才渐渐放下疑心的，可是你如今这样说，我又觉得……”
“共*产*党？”汪曼春忽然想放声大笑，她红着眼睛质问道：“会悟阿姨，你告诉我，这个党派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们这样前赴后继，抛弃孩子、抛弃爱人、不顾生命、不顾家庭的往进填？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因为它抛弃我？为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王会悟没有想到汪曼春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而这巨大的反应竟是因为她父母的信仰，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抱紧汪曼春说：“曼春，你冷静一些，你爸爸妈妈没有抛弃你，他们没有。”
汪曼春一句都听不进去，她只觉得荒唐，明楼因为这个党派抛弃她，他的父母也因为这个党派献出了生命。多少年来她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妹妹甚至刚出生便被人拐跑至今杳无音信，他们为什么不多考虑一下她呢？
“会悟阿姨，你们不怕死吗？就算你们不怕死，你们为什么不为家人考虑考虑呢？”
王会悟眼神坚定的握着汪曼春的手说“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曼春，如果拼着我这条命能为我们国家走上自立自强的道路做些贡献，我便是死了也是高兴的。至于家人，若是人人都只想着保自己的小家，那谁来救这个大家呢？到时候国将不国，你认为覆巢之下还会有完卵吗？”
“会悟阿姨，你看看那群在城门口看热闹的人，为了这样的一群人，值得吗？”汪曼春想到了那群在城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她很想知道悬挂在城门口的那颗头颅的主人泉下有知会不会感到心寒。
可是王会悟却没有一丝犹豫的脱口而出：“值得，我相信你的父母也会觉得值得，那些所有牺牲的同志们也都不会后悔。封建思想统治了我们国家五千年，我们民智未开这是事实，可是不能因为这样就放弃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啊。曼春百年来我们都在尝试着让我们的国家独立自强。你看，现在的老百姓不是已经将缠足、留辫子这些恶习剔除了吗？我相信，只要我们努力我们国家会变得越来越好。”
王会悟看着汪曼春慢慢地平复了心情，走到旁边拿了一条热毛巾给她擦脸。她很自责当初没有将汪曼春带走，看看汪芙蕖都教了些什么？她心中气愤不已，眼前的汪曼春年纪轻轻却没有一点朝气蓬勃的样子，没有民族大义，不思救国救民，甚至连父母一心为民的壮举都心存怨怼。既然婉卿不在了，那么自己也算是她半个母亲，她不能让婉卿泉下不安啊。想到这里王会悟抬头直视着汪曼春的眼神问道：“曼春，你告诉我人为什么活着？人活着要做什么？”
汪曼春一愣，她两辈子加起来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来都是被生活赶着往前走，她从未考虑过作为一个人在这世上走一遭应该做什么？怎么做？她沉思了半晌心中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答案，她不确定的说道：“有个人对我说过，人活着，应当做一些于国于民有益的事。”
“那什么才是于国于民有益的事呢？”
王会悟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汪曼春，这目光似乎有千钧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是啊，什么才是是真正于国于民有益的事呢？她不知道。
“曼春，1839年鸦片战争洋人的坚船利炮撞开了国门，接着法国人、日本人、俄国人、德国人、美国人，意大利人这些帝国列强但凡是有几艘破船、有几门洋炮，人人都敢来我中国的土地上走上一遭。又是割地又是赔款，中国人的土地不属于中国人自己，中国人的土地上洋人的命比中国人还金贵，放眼看去十八省土地财产为人怀中之肉，四百兆父兄子弟为人注籍之奴。可是我们国家的当权者在做什么呢？军阀割据、派系斗争。他们勾结帝国列强，贪心不足蛇吞象妄想着自己称霸一方涿鹿中原当个土皇帝。我泱泱华夏五千年不能就这样断送到这些人的手中啊。所以我们要反抗，我们要革命，就算牺牲在所不辞。当初你的父母就是怀揣着这样一颗爱国之心，才会选择义无反顾的走上这样一条道路的。”
“那你们怎么就确定这条路一定是正确的呢？”
汪曼春觉得震撼，为了一条不确定的道路就值得这样前赴后继的去以命相换吗？
“曼春，没有人能保证哪一条路是于国于民有益的道路，也没有人能保证哪一条路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我们流血、牺牲不过是在做尝试。曼春，我们搞洋务运动，引进先进的技术，兴办实业，发展民族工业，可最后北洋海军全军覆没，洋务运动宣告破产；我们推动维新变法，可变法不过区区百日便夭折在襁褓之中，戊戌六君子惨死在屠刀之下；我们提倡民主科学开拓民智，可是你看看那些学生，那么年轻鲜活的生命就那样被逮捕，被殴打，被枪杀；辛亥革命孙先生领导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半路上被买办豪绅夺了权；你再看看如今国民党新军阀蒋桂冯闫四派换汤不换药，斗的是你死我活，只要各个帝国主义分裂在中国的状况存在，各派军阀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妥协。曼春，能走的路我们都试过了，只有无产阶级政权还没有在我们国家出现，这条路我们是无论如何都要尝试着走的。不惜流血、不惜牺牲。”
百年历史如同幻灯片般在汪曼春的脑海中一幕幕闪过，那些仁人志士气冲云霄的壮举不断在她心中循环往复，她试图想象他们在从容就义时的心情，想象他们是如何在抱着必死的决心为积贫积弱的中国做着一点点的尝试。她忽然觉得自己父母的形象是那样的伟大，他们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去测试一种救国的可能性。她想着明楼当初是不是也跟她的父母一样抱着这样的决心呢？当初她的父母为了保护她，所以从来不将这些事透露给她一星半点，那明楼呢？她想到了张华民说的那句“曾先生不告诉您是为了保护您。”明楼当初是害怕她也被人砍了脑袋悬于城门之上吗？是了，当初报纸上曾登过一则向警予被行刑的新闻，而据说揪出向警予的“有功之臣”便是一个叫宋若林的人，她记得那时张华民找明楼时隐约提到过这个名字。原来明楼是为了保护她才将她一把推开的吗？只可惜造化弄人，明楼的一番苦心到头来却是害了她。
“那如果这条路也失败了呢？”
“曼春，就算这条路失败了，我们还有下一代人，还有下下代人，到那时他们大概会有更新的方法去尝试、去实践。中国人杀不绝的！我们生生不息，薪火相传，总有一天会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总有一天我们会真正站起来，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遥远的。”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