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阿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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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汇圣母院育婴堂的老嬷嬷张氏身患绝症忍受病痛多年，最近几天她更是感觉自己油尽灯枯到了弥留之际，尽管奔向主的怀抱是她毕生的愿望，但这么多年来她熬到院长嬷嬷这个地位也着实不容易，因此当病魔侵袭的时候她还是想挣扎一下多活几年的，也就是在这时汪曼春终于挺着个大肚子来到育婴堂打听当年阿诚的情况，顺便砸重金救了张嬷嬷一命。躺在医院的张嬷嬷觉得自己这辈子虔诚信奉的主终于看到了她的一片真心，她倒是没有想到主是不是不愿让她到身边侍奉，只是固执地认为这是主派来了身边的大天使来拯救她。
其实打听桂姨的消息，最方便的就是直接去明家找明镜，毕竟桂姨在明家待过十几年，从明家入手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可是依照她现在的状况，难免不让明镜发现马脚，怀孕这种事多出一个月和少上一个月还是有蛮大差异的，别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再给折进去。因此汪曼春这几天冥思苦想和桂姨有关的信息，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阿诚。
汪曼春记得她第一次见阿诚时是在学校门口的大街上，那天正好是刚开学，明楼陪着她到学校办理住宿手续，办好手续后明楼正要陪着她回家去搬行李，没成想一出校门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的。那时她本着看热闹的心态拉着明楼挤进了人群，结果入目所见的是一个身材异常瘦弱的小男孩昏倒在大街上。
小孩衣着单薄小脸冻得青紫，手上尽是冻疮和青青紫紫的伤痕，周围围了一圈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肯伸出援手送他去医院。汪曼春没有多想匆忙跑过去试探小孩的鼻息，索性还有一口气在，于是便和明楼将人抱上了明家的汽车上准备送他去医院。
上了车后小孩倒是清醒了过来，可是一转头看到明楼吓得小脸苍白，哆哆嗦嗦的叫了一声大少爷。这一声大少爷叫的明楼一头雾水，明楼一番询问之后才知道阿诚原来是桂姨的养子。汪曼春这个气呀，她本来就对除夕那天明镜辱骂她的事耿耿于怀，不曾想在明镜的管制下，明家还有这样的虐童事件，于是便口气不善的冲对明楼说：“师哥，想不到你们明家竟然是如此苛责下人，十多年的老仆居然养活不起一个孩子，能让孩子饿晕到大街上，你们明家治家可真够严的。”
明楼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呀，他明家给仆人的薪水向来是上海滩最丰厚的，逢年过节大姐还会给仆人发红包，没听说过桂姨家揭不开锅呀。他还记得小时候他还见过阿诚几面，那时他大概七八岁左右正是爱玩的年岁，他本想带着阿诚一起跟附近的孩子玩，可是母亲却将她叫过去说桂姨极心疼自己的养子，不愿意让他跟明楼一起玩耍，怕明楼仗着少爷脾气欺负阿诚，明楼直叫冤他几时仗着少爷脾气欺负过人了？
明楼有自己的骨气，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找过阿诚这个小跟班。后来偶尔有一次还听明镜说本来想将明楼的旧衣服送给桂姨的养子穿，可是桂姨私下里却说，他的儿子即便是穿的差些也是穿新不穿旧。可是为何今日看到的阿诚竟是如此落魄呢？明楼心中充满了疑问，于是也不去医院了，带着阿诚回到了明家。
气归气，汪曼春其实也知道明镜不是个苛责下人的人，她也很好奇和桂姨住在明家的阿诚怎么会一个人从马斯南路大老远的跑到忆定盘路的？到明家后阿诚先是支支吾吾的顾左右而言他，后来问急了便一扭头转身想跑，汪曼春急忙追过去扯住阿诚的衣服，谁知那破旧的衣服禁不起撕扯哗啦一声破了，衣服的夹层里洒出一地的碎饼干 ，阿诚像是疯了一般趴在地上拾起那些饼干碎末往嘴巴里塞，看的汪曼春鼻子发酸，眼泪险些掉了出来。
她将地上的阿诚拉起来抱在怀里，又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两块巧克力，哄了半天阿诚才知道了真相。原来他是因为受不了桂姨的虐待，所以趁着桂姨去静安寺烧香，偷了张地图计划着从明家越狱逃往育婴堂，没想到走到海格路时地图拿倒了，南辕北辙跑到了中西女中，这一地的碎饼干是他攒了好几个月准备在逃亡路上吃的。
明楼很少有动怒的时候，这一次他是真的气急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居然会发生这种虐童事件，什么舍不得阿诚出来低眉顺目，什么做人的基本尊严，这一切都是谎言，阿诚已经成了桂姨手底下的小奴隶，任由桂姨随意折辱。明楼将明镜叫回家质问明镜，让明镜好好看看她信任的女仆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又将桂姨找来当面对质，当天便将桂姨扫地出门，他让阿诚改姓明，说是桂姨折辱虐杀阿诚，他偏要让阿诚成才，从那以后他便将阿诚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一般悉心照料阿诚。可怜阿诚十五岁还大字不识一个，想要进学校就得从头学起，汪曼春也是着实心疼这个孩子，便叫了周晓萱两个人每天在课后给阿诚开小灶补习功课。
后来阿诚渐渐走出桂姨的阴影，一次偶然闲聊才知道原来在阿诚五岁前桂姨对阿诚竟是真的宛如亲子，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她才如此对待阿诚，那时汪曼春和周晓萱还讨论过，觉得桂姨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疾病，两人本来还想去育婴堂调查一番，可是当时明楼要带汪曼春去武汉，周晓萱则去了法国留学，这事才不了了之。
如今看来这件事其实充满了疑点，当时桂姨在明家做工时，她不过二十多岁且尚未婚配，她为什么回平白无故去育婴堂收养阿诚呢？阿诚五岁前她对阿诚那么好，为什么又会一夜之间变成一个魔鬼呢？就算桂姨是狂想症患者，那刺激她发病的事件究竟是什么呢？阿诚五岁的时候桂姨究竟受到了什么刺激，为什么会针对一个孩子痛下毒手？这一切谜团都只有靠张嬷嬷这个当事人来解答，所以汪曼春才会在张嬷嬷弥留之际砸重金捡回张嬷嬷的一条命，好在张嬷嬷尽管眼睛瞎了但好歹留住了一条命。
病房中汪曼春正给张嬷嬷削苹果吃，然后便状似无意的说：“张嬷嬷，说起来咱们还真有缘分，我的一个弟弟就是曾今被张嬷嬷悉心照顾过，后来又是在张嬷嬷的帮助下被人收养的。”
张嬷嬷一听，没想到自己曾经还结过这样的善缘，于是便得意的问：“不知府上的公子叫什么名字，是哪年被收养的？不瞒小姐说，这些育婴堂的孩子啊每一个就如同是我自己亲生的，每个孩子我都记得他们。”
汪曼春用竹签挑了一块儿苹果递给张嬷嬷，看着张嬷嬷说：“那孩子叫阿诚，收养他的是我们家的仆人叫夏金桂，不知道您还有印象吗？”
张嬷嬷口中嚼的苹果也顿住了，本来得意的神情此时也变得有些古怪，咽了咽口水说道：“那孩子，现在过得还好吧。”
汪曼春神色一凛，知道这里头一定有猫腻，于是轻笑了一声说：“托您的福，那孩子过得不错。”
“噢，那就好，那就好，您家里是后来又收养的阿诚吗？”张嬷嬷长舒了一口气。
“是啊，阿诚五岁的时候被桂姨虐待的险些死掉，我看他可怜就央求母亲收养了她，如今他过得确实不错。只是不知道这育婴堂收养孩子的条件是什么，是个人就能收养吗？当年夏金桂不过是个青年未婚女子生活也不富裕，您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这个女人能将阿诚照顾好的？”
张嬷嬷看不见汪曼春此时的表情，但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对自己的讽刺，她舔了舔嘴唇沉思了半晌说道：“汪小姐，我知道您的疑惑，也知道您想问什么，您救了我的命，这件事确实不该瞒着您的。我对阿诚这孩子有罪啊！当年金桂和一位湘绣商人于老板来院里找我，说是因为金桂未婚生子想将孩子送到育婴堂，可是育婴堂有育婴堂的规矩，父母将孩子送过来必须签字画押，承诺不能再来看孩子，更不能将孩子领回。可是当时我看金桂可怜，便私下里没有让他们夫妇签这份协议，这其实是不符合规定的，但于老板承诺过了年就回来娶金桂回家，到时候在托个由头回来领养这孩子，还给了一大笔钱说是让育婴堂帮着照顾，于是我便同意了。可谁成想，这于老板家中早有了明媒正娶的太太，其实只是想要这个孩子，根本没有娶金桂的意思。没过几天他就来要这个孩子，还用我没有按照育婴堂的规矩办事来威胁我，让我随便找个孩子来顶替他儿子稳住金桂，我迫于于老板的威胁收了他一笔钱便应下了。就这样过了两年，于老板就如同失踪了一般在没回来过，金桂却一直不死心，觉得只要孩子还在自己的手中于老板就一定会回来接她，于是便提出收养这孩子，我自觉有愧于金桂，不敢告诉她真相，于是便骗他阿诚就是当年那个孩子。我自己是一步错步步错，我一直觉得自己愧对金桂，后来我身患绝症想着自己也活不了几天了，于是终于鼓起勇气告诉了金桂真相，我向她忏悔，祈求她的原谅，她却转身就走了。从那以后我自己常常想着着病痛大概就是上帝在惩罚我，我便每日在教堂中忏悔，我并不知道金桂居然会将一腔怒火发泄到那孩子身上，我对不起桂姨，对不起阿诚，更对不起阿诚的亲生母亲啊！”
张嬷嬷不断地哽咽着，汪曼春叹了口气，倒是也不好再责怪这位风烛残年的老嬷嬷了，毕竟张嬷嬷当初也是被那个于老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于是拉起张嬷嬷的手说：“嬷嬷，一切都过去了，如今阿诚过得很好，您也不必再抱着歉疚之情了，不瞒您说，前些天桂姨回到我们家，偷了我们家的一件传家宝，所以我们才想着来问问您，有没有她的消息？”
张嬷嬷沉思了片刻说：“自从我告诉金桂真相后就再没有见过她了，不过这个人过于偏激、执着，我想她有可能会跑回长沙去找那个于老板，你不妨去长沙打听打听她的下落。”
汪曼春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思索着桂姨的所有信息，桂姨的报复心极强，当初她势单力薄因此得知被骗之后只能去虐待阿诚来出气，如今她被南田洋子给收留有了复仇的能力，的确极有可能回去找于老板要一个说法。这头孤狼就如同幽灵一般潜藏着，她以老实巴交的乡下妇人面孔示人，做的却是谋财害命、杀人越货的勾当，此人不除后患无穷。汪曼春叹了口气，看来自己将孩子生下后怕是得亲自去一趟长沙。
张嬷嬷对阿诚心中有愧又觉得汪曼春这个人心地善良，于是便咬了咬牙对汪曼春说：“汪小姐，看您这个样子我就知道阿诚在您家中生活的很幸福，若是将来阿诚好奇自己的身世，您可不可以阻止他回育婴堂调查他自己的身世？”
汪曼春一怔，难不成阿诚的身世还有其它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诚其实是当年秦淮河名妓苏小小的孩子，天可怜见的生在那种地方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找不到，若是这事给阿诚知道了岂不是又在他心口划上一刀子？这件事在当年还引起了一阵轰动，若是细查必是能查出来的，还请汪小姐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阻止阿诚去追寻自己的身世。”
这一番话将汪曼春雷的不轻，秦淮名妓苏小小？这不就是傅靖南的二姨太太嘛！这样说来阿诚和傅煜年居然也算得上是兄弟？汪曼春缓了缓神问道：“阿诚的父亲真的是找不到了吗？”
张嬷嬷叹了口气说道：“嗨，汪小姐，这些污秽的话本不该跟你说的，那些地方本来就是不允许有孩子的，每次姑娘们接完客都会给灌一碗药，可是当时这苏小小刚红起来，压了当时的头牌秦暮楚一头，秦暮楚有心毁她私下里偷偷换了药，等她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当时打胎无疑是一死，苏小小一狠心便将所有的体己都给了老鸨，这才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她不愿意孩子再回那腌臜的地方，便托人送到了这里来，希望孩子跟着教会有个活路。后来听说苏小小被一位富商赎了身带到了北平，之后便再没有她的音信了。”
这样看来阿诚应该是二姨太太遇见傅老爷子之前生的孩子，那她知道这个秘密后该怎样呢？是继续装聋作哑还是让二姨太太与自己的亲生儿子相认呢？阿诚对于自己这样的身世又会持怎样的态度呢？自己该不该告诉阿诚呢？这个惊天巨雷让汪曼春所有的脑神经瞬间变成一团乱麻心中没了成算。她觉得还是等以后有机会试试二姨太太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再做决定吧，毕竟这种事情应该算是二姨太太心中的伤疤，自己贸然去揭开还是不大妥当。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阿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