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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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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故事怎样开始,不记得。它那么卑微,像湿暗角落里的青苔,看不到阳光,只在那一隅静静地滋生又悄无声息地死去。
壹
九月。那些娇艳欲滴的花大多都败了吧,北方的九月,褪去了溽热。树叶是深深的墨绿色,积累了一个夏天的有机物,那么厚重。
是高中生了,宋然默默地想着,心里却空荡荡的,一点也不曾因为这个激动过。她想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考这所重点高中费了多大的劲,傲了多少的夜,消耗了多少袋咖啡。一种叫做孤单的东西在心里慢慢的生根,像蔓藤那样顺着血管蔓延。某个星期天,在图书馆,当宋然的目光接触到海岩那本《平淡生活》时,像被某个人解读出了心语,下意识不再看用行书镌写着这四个字的半旧书背。平淡生活,好像是很平淡。
也许你会想,就在这无聊的日子中的某一天,与一个男孩邂逅。也许是在午后经过篮球场因他无意失手飞出的球而相识;也许是因为在相邻的两个班,碰巧是同一个老师教,又碰巧这两个人都是语文课代表,所以常常在早晨送作业去办公室的时候遇见。有一天,两个人发现竟是走同一条路线回家。也许……也许太多,太多的也许。
其实,宋然一个人的时候也偷偷地憧憬过,大多数时候是刚刚看完某本情节完美的快要窒息的滥情青春小说,或是看了某个青春偶像剧。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故事,却因了小女生天生心中的那一块柔软,也会想着想着,傻乐…… 死党薇薇通常这时候,知道她又在做“春梦”,表情像吃了苍蝇,心里却在想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人,而且竟然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这样好,一直好到两个上了不同的高中,还是这样好。
就在这太多并且繁乱的也许中。宋然遇见了那个男孩,那个日后跟自己不痛不痒,却提起来心里微微异样的人。
十月。这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学校因为要为周六、日的公务员考试布置考场,所以下午只上了两节课就放学了。宋然心不在焉地撑过两节课后,草草收拾好书包后,准备一个人回家。新的班级,大家彼此不是太熟悉,宋然又是慢热的一个人,所以还没有发现有谁和自己可以一起走。一个人走,也并不着急,出了班门大家都是下意识向左转的,因为宋然的班整个教学楼的左侧,大家都习惯从左侧离着较近的楼梯下,宋然本来也是下意识这样走的。可今天迟疑了一会后,决定从右边走,因为那边自己还从为涉足过,不知道是什么样,此时的好奇心被一点点的放大。
其实也没有什么嘛,简直就是左面的翻版,一样的地板花色,一样每层转角都有一个窗子,宋然心中不免有小小的失落。走过二楼的转角,宋然不经意把头抬了一下,看到了前面有个人背对着自己。栗色的头发不似染过那样硬板,夹杂着些许白发,肩胛骨清晰的轮廓在白衬衫上显露出来,斜斜挎着NIKE的黑色单肩背包。秋日上午的阳光清爽爽的没有一丝的尘埃和混浊,那光从转角东南的窗户透过来,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投射出他修长的影子。那影子正好顺着下楼的台阶一级一级的弯曲着,伸长着。
他好像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提了一下书包转过身,微微向上张望着,似乎是在等人吧。当看到除了眼前这个女生外,再无别人外。眼神中的光有黯淡下来,恰好接触到宋然的目光,竟害羞的低下头,向后退了几步。
宋然想,这样害羞的男孩子很少见呢。不像平时接触的那些男生,他们要么拽得要命,走路从来不会看脚下;要么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连帮忙擦下黑板都要告诉你,那粉笔灰会让自己的修长细指变粗糙,讨价还价半天。他们从来没红过脸,从来没有过不好意思。
嘴角浮起一丝不被察觉的笑意。
是高二的吧。
原来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很普通的男孩嘛。
脸的轮廓很清晰,虽然没有什么优美的线条,却干净利落。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走过去了。
是洗衣份的味道。是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发出得淡淡洗衣粉味道。
贰
星期一。
中午休息的时候,宋然从食堂吃完饭出来,听到有人叫她,回头,看到班里那几个平时就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女生,小A,小B,小C。
呀,宋然啊,吃完饭要回班啦。
嗯。宋然莞尔。
这么早,回去干什么啊。
不回班我还能去哪。宋然的笑有些无奈了。
要不和我们去看看学生会的招新会吧。
招新会?。
是啊,学校学生会每年10月都会举行招新会,为期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啦,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啊。
啊,嗯……。宋然是真的不知道,平时也并不在校园里怎么走动,也没有人和自己八卦,不知道很正常啊。
去不去?。
啊?这个 ……。
走吧,走吧。
说着,就被这三个女生连拖带拽走到了南操场。
操场南侧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向上挺拔的生长着,墨绿色的叶子宽而厚大,仔细看到话,叶子的边缘也开始微微泛黄。树下七八个桌子并排站立着,桌子内外挤满了人,偶尔的微风将桌子上几打纸轻轻翻开一个角度。
宋然被人挤进了人群,还要回头找那几个人,却发现周围人墙林立便放弃了。
宋然拣了个人少的地方凑了过去,眼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微蹙着眉头,和前来询问的人解释着什么。
项南——
听到有人喊他便离开了这里,也走出了宋然的视线。
随便填了张加入学习部的表格后,宋然好不容易挤出了人海,回头望了望那人头攒动的人群便放弃了找那三个人的念头。
呀!宋然,你在这啊。小A从后面猛拍了下宋然的肩膀,吓了她一跳直用手捂住胸口。
嗯。刚才一直找不到你们呢。宋然淡淡说道。
人太多了,大家都挤散了。咦,宋然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啊?是小B。
哪有。宋然用右手摸了模,果然很烫。
不会遇到什么帅哥了吧。小C轻轻挑了下眉。
呵呵,对呀,对呀,蟋蟀的蟀。宋然说。
要真说看到什么帅哥,还是高二.3的古天翼,哈哈……
是不是那个文体部的部长??
对啊,刚才看到了哪!好性感的后背呵呵……
◎¥¥#%…………¥
女孩子在一起永远是在谈论男孩,她们从操场一直说到进班,好像忘记了旁边还有宋然这么个人。
一路上,宋然回忆着刚才的情景。
项南,原来他叫项南啊,就是那个男孩子吧,听别人说起过的。
项南。
项南。
叁
到了十月中旬,天气开始转凉很快,仿佛从夏天到秋天只隔了一夜。甬道两侧的银杏树上逐渐转黄的树叶,远远看去,像栖息着许多只金色的蝴蝶,带着最后的彷徨与不安,缓缓落下。叶子一旦落了地便不再那么美好,夹杂着沙土让人觉得不干净,就像蝴蝶死后的尸体,失去了那份灵动便只是一堆腐肉。
无论哪个学校的学生会,新生永远是从打杂开始的,大多数情况总是报名的人多到后来开会的时候便没有几个人来了。最开始几次会议时还显得拥挤的学生会专用教室,却一次比一次宽敞,到最后人都已经坐不满了。但宋然永远是会坚持到底的那个人,是某种侥幸心理的驱使,还有某种期待呢?本来就是不会拒绝的人,柔软的让人想起棉花糖,淡淡的水果甜味,就算不笑,脸上也总让人误以为挂着淡淡的笑容,很恬静的可爱。
这天,学习部开会,安排新生下午放学后到学生会办公室整理这届的辩论赛老师邀请函。大家都默不作声,散会时不少人发起了牢骚,男生们想早些去操场占个篮筐的希望泡汤了,女孩子则因为放学晚会赶上交通堵塞的晚高峰发出小小的抱怨。
中午的校园广播居然临时换成了交通安全教育,令本来想好好休息一下的同学们很是厌烦。宋然她们班几个平时就出挑的男生嚷嚷着把广播关了,大家亦没有人反对,于是班里就只听到隔壁班的广播隆隆的响着但听不清是在说什么。
放学的铃响毕,外面又传来了含糊不清的广播,大家因为都着急回家没有人去打开广播。等到那个娇小的女班长好不容易用拖把一端把开关打开,却也广播完毕了。
宋然收拾好书包就直接去了学生会办公室,推开门,里面没有一个人。刚把书包放下,那个叫成伟的部长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打刚刚印刷好的纸,好像是这次的邀请函。他看到宋然静静的立在那里,怔了怔,说,你怎么在这?
宋然则比他还要迷惑,不是说下午放学后过来的吗?
成伟说,没听广播吗?因为工作不太多所以决定不用来了。
哦。是这样啊。宋然觉得是时候该离开了。
嗯。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帮忙吧,虽说工作不多,但我们两个人确实也要忙一阵的。
两个人?
对啊。还有组织部的一个人,也是我同学,过来帮忙的。
那好吧。宋然点点头,反正今天的作业也不是很多,况且组织部的人……会是谁呢。
门再一次被推开,整洁的白衬衫,黑色背包,颀长的影子……
项南啊,帮帮忙吧,明天张老师要验收成果呢.。成伟一头向他扑了过去。
说吧,怎么谢我?少年淡然一笑,挑了挑眉毛。把书包和手中的黑色校服外套往旁边桌子上一扔。
怎么样都成,要不我以身相许?成伟笑得更谄媚了。
…………。项南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嗯,这个,帮忙把邀请函的名字填好就可以了。我还要把辩论会流程写完。谢了~~。
成伟将那一打邀请函还有两张老师名单递给了项南。又补充道,那个宋然啊,你就来帮项南吧,要做什么,听他的就好了。
宋然歪歪头看看项南,意思是说我做什么好呢?项南想了会,才缓缓开口,你写字怎么样?
啊?
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字写的怎么样?
哦,还可以吧。只有宋然自己知道自己就是靠这手好字吃饭的,从小学起班里板报的书写就没换过人,一直到初中,高中……第一眼看得人都会连连称赞。也并没有刻意练习过,是天生的吧。
宋然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一张纸,用随身携带的钢笔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宋然。一手隽秀的小楷,秀气得很。很自信的拿给两个人看,他们看看了看字又看看眼前这个女孩,都不住地点头。
看来写名字的工作交给你最好了,我还是来装信吧。项南不知什么时候从身后拿了很厚一叠红色信封。
于是三个人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大约过去了二十分钟,成伟举着刚刚写完的流程,看看了看表,又喃喃自语道,张老师应该还没下班,去看看……接着冲两个人喊了一声,我出去一下。便飞似的跑了出去。
那两个人谁也没有抬头,因为也正在进行收尾工作。宋然的眼神向旁边轻轻一瞥就可以看到男孩修长嫩白的十指将那色信封一撑,拿起写好的邀请函一压,一放,又在桌子上按了按,很是灵巧。时间就在十指间慢慢流逝,温暖的血液流过心脏,带着一份年少的懵懂与心动缓缓充斥这每一根毛细血管。
当最后一张也做好之后,宋然才腾下手擦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项南则还要把这些信封在校对一遍,并没有停手,但也没忘记身边这个女孩该到了回家的时间。
你先回家吧,我还要把下面的工作继续做完,顺便等成伟。还有,今天真是谢谢你了。项南微微一笑以示谢意。
似乎也没有什么接口继续留下来,宋然随便应了一声,便起身准备走去前面拿书包。才走到一半就听后面叫她的声音。
那个……等一下。
什么?
这个给你。还未反应过来,那件黑色的校服就劈头盖脸的扔向了宋然。
…………。迷茫中
你的裤子……脏了。男孩一直低着头在整理那些邀请函。
女孩子向来对每个月的这件事就很敏感,宋然不免心里一沉,那抹红似乎一下子窜到了耳根,手掌也变得潮热,时间一下子静止了。
……谢,谢谢啊。一溜烟的背起书包就跑了,因为不知道在继续留下几秒钟脸会红成什么样,索性拿了衣服走人。
肆
宋然从洗手间出来时外面已经罩上了男孩宽大的校服,刚好可以遮上。心里不断抱怨着学校的白色夏季校服太不方便了,班里的很多女孩都有类似的事发生,可至少身边还有别的女孩帮一把。而自己居然也忘记了生理时间快到了,不想偏偏这个时候大姨妈来了,偏偏备他看见,偏偏他要说出来,他要是不说自己也可以正大光明的不知道,就算在大街上被人看到,总归不会在再遇见。
一路上,宋然小心翼翼地生怕会弄脏衣服,就算乘公交车时有座可坐,也不能坐。
原来男孩还很善良。
伍
第二天,宋然想拿着衣服去还项南时,才发现不知道到底是高二几的,只好去找成伟。
什么事?
就是想问下,项南在那个班。我是来还东西的。宋然解释道。
和我一个班啊,不过他不在,还没有来。
哦。没关系,麻烦你把这个还给他好吗?顺便谢谢他。
没问题。昨天的事,谢谢你了。
没什么啊,不用谢。
宋然看到成伟将装衣服的袋子挂在教室后面的一排挂衣架上,便放心的走了。
陆
直到这个学期结束,宋然从别人的谈话中才隐隐约约感觉到,项南已经走了,离开了这里。
当她在结业式这天故意留在教室里留做值日,等到大多数班级都锁门之后,又悄悄走到高二.(7)的后门,发现那个袋子还静静地斜挂在衣架上时,才意识到一切真的只能当作回忆了。
宋然不知道,其实那天是项南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就和父母移居加拿大了。这件事瞒着身边的很多人,也不想告诉谁,离别太重,便不好割舍了。本来可以提前一个星期就离开的,可项南想在这里多留些回忆,于是那天故意磨蹭到很晚,直到被成伟抓到去帮忙。也许当人要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总想为最后碰见的人做些什么,以前不会做的,不是想要别人的感谢,只是为了给自己多些回忆。
深冬,在北方这个寒冷的城市,一切花都败了。
有些人,有些事,在我们年少的某个时间段好像分量很重,但大多数时候随着花开花败,他们(它们)便没无声息地暗淡下去了.那最后的一抹嫣红,也凝结成胸前的一颗朱砂痣。
此时
花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