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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赶尸人九 这是一份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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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那时候是完全呆滞的。
这不能怪他。他现在就站在一座颇具规模的大墓的上面,说不定下面放着数十具千年的腐朽的骨骸和棺桲;又眼看着同行人被会动的尸体锁住,没有当场被吓出尿来已经算他够胆了。
小王看着封青,举起枪对着他:这个突兀出现的人着装现代,肤色极白,却提着古韵厚重的灯笼,矛盾又和谐。
在场的人很容易将这个提灯的少年和诡异的尸群联系起来。当然,即使现在从古墓里爬出来一个僵尸粽子,或者山里老虎突然成精了要吃人,小王都已经没这个脑细胞思考它们是不是一伙的了——反正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不受控制地压下了扳机。
肤色苍白的提灯少年似乎完全不怕,他歪了歪头,嘴边一直挂着一抹嘲讽的微笑。
一具相貌年轻的行尸突然出现在了弹道中央,替封青挡下了这一击。它的胸口衣物被子弹穿过,留下焦黑的弹孔;霰弹被卡在了它的身体里,不能伤到封青一丝一毫。它生生受了这一击后,片刻不停滞,鬼魅般移到小王旁边,箍住他,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封青却觉得这待遇还太轻松,可毕竟他手上只有七只行尸,不能完美分配没人两只,有些可惜。
“干得不错。”封青微笑着道。
他觉得陈玉聪是乐意听到他的夸奖的。
他似乎看到了陈玉聪在微笑,也似乎听到了陈玉聪的罪孽在它的行为下渐渐消融。
封青想,这样就很好。就是这样,你其实是为了救我而死。你来人世间一遭,干干净净地回去吧。
方才解下的栓尸体的绳子还挂在提灯柄上,封青拿起绳子,将四个盗墓贼捆得严严实实。这时候这四人又开始口出恶言,封青不耐烦,便从一具行尸的白裳上剪下了布条堵上了他们的嘴。封青是学过这个的,手法很熟练,效果也很好:先团一块布塞他们嘴里,然后拿长布条绕过嘴,在后脑上打个死结。
那四个盗墓贼大概是受不了来自尸体上的布料,脸色发青,几欲呕吐,但吐不出来。
封青微笑着幸灾乐祸。
他走到翻卷起膏泥的盗洞旁,从背包中拿出香炉和香,点燃香,简洁却虔诚地祭拜了不知名的、被扰乱了安宁的先人。
偶然的,封青看见脚旁的土上覆着一张A4纸。天实在太黑,他提着灯,看见纸上印刷着“上海力团产业园二期”,下面是主体墙一部分数据表格;他翻过来,才发现背面复印着一副图,手绘藏宝图。
封青神情有些复杂,没有人——包括他爸——会比他更熟悉这幅图,边角里歪歪斜斜的字迹,正是出自自家老头子的手笔。
自从老头子在扫盲班学会了写一些字后,就开始记录自己几十年的所见所闻,他文采勉强,笔记十分抽象,如果不是封青被他抓着纠正错别字,封青也看不懂。
这张图原本应该被画在一本写着“人民大团结”的小学练习簿上,这本“人民大团结”又应该放在封家老房子里。老头子死后,封青和封父已经好久未回过那个闭塞的小村庄了。
突然发现了祸根起源于自家,消息泄露得不明不白,封青叹口气。他提起小王后颈上的绳子,将他单独拖着走出十几米外。
……
朱然带着三个人,按封青给他的方向赶路。他说:“封青说前面有个老亭,亭上挂着一个写着‘梅山坞’的牌匾,亭前面有一条废弃的青石板路,沿着青石板路走下去,就是一个叫‘前梅山’的小村庄,村里面有卫生所,应该可以处理一下。”
“封青?”傅子桐喘着粗气问,她背着那个重伤女生,实在很累,她突然觉得前几天的徒步越野不算什么,那时她根本没想到自己能在负重一百斤的情况下在不平坦的丛林中飞奔。
朱然背着断腿男生,也不轻松:“就是那个赶尸的。”
他们走走跑跑了十多分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跑得挺绝望,全靠一股劲撑下来。
终于在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封青口中的老亭——这屋子实在太老了,屋檐上的瓦砾几乎全碎了,月色下依稀能看见墙面爬满了藤本植物。
朱然和傅子桐甚至来不及失望了,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就地休息了一下,再四处看看,果然发现了封青所说的废弃石板路。
“多亏了他,真是个好人。”傅子桐说。
他们不敢耽搁太久,又急匆匆地上路了。
“他让我们别说出去,”朱然说,“警是一定要报的,把他摘出去就好了。”
傅子桐只以为封青的职业不是很正当,出于对救命恩人的感谢,懵懵懂懂点了头,更何况她已经累得没有细胞思考任何一件复杂的事情了。
山路漫漫,当他们看到人造的水泥路的那一刻,突然忍不住哭了出来。神经绷了大半夜,经历了一辈子以来最危险的几个小时,跨过生与死的险关,突然看见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他们也不管什么少年人的面子了,看见一扇门就死命地敲。
鸡鸣犬吠,偏僻平静的小村庄被到来求助的少年们惊醒了。
……
单独审讯是个好东西。封青将他们四人分开来,揪着他们的头发,轮流问他们相同的问题。
比如:
他举着捡来的纸,问,“这是你们复印的吗?原本在你们手里吗?”
他说,“不要说谎,如果和你的同伴说的不一样的话,我会把你扔到火堆里。”
“认识画图的人吗?”
“不认识?这张纸哪里来的?”
“哪里?工地上?”
封青很有耐心地,一步步攻破了盗墓贼们的心理防线,他甚至重新点燃了篝火,用以威胁四人。
一旦发觉有人明里暗里地不配合,封青就捡起燃烧着的木棍,贴在那人腿上,微笑着重复问题。
那四人怕了。封青从他们的话中逐渐拼凑起事情的起因。
原来,他们出生在这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文化水平都不高,几年前随着一个亲戚包工头到上海打工,跑了几个工程,出了力气,吃穿不愁,也算安定;不过今年,他们被一个箱包产业园工程聘用,这个工程的项目负责人对湘西很感兴趣,经常追问他们当地比较神秘的民俗。
民俗传说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但讲故事谁不会,于是他们对着负责人侃得天花乱坠,没多久就成了喝酒吃肉的好友。
负责人说,他收了不少比较灵异的东西,其中包括一张藏宝图。他拿出来给黑子他们看。
这张藏宝图居然画在一本小学生练习本上,字又蹩脚,跟玩笑一样。黑子最开始也当玩笑看,却无意中看到了这张图角落里自家村的旧名,他悚然一惊,偷偷复印了这张图,拿回去细看。
村庄的旧名在村制改革后已经不存在了,他们那儿土汉混居,户籍管理比较混乱,后来八几年统一进行了登记,属于同一个行政村。
他越看越心惊,图画得十分粗略,幼儿园水平,但就他认识的几个村庄来看,位置都是对的。黑子不可抑制地产生了野望。
二期工程结束后,他就拉着相熟的几人,回到了湘西。
可惜的是,那本“人民大团结”怎么到了负责人手上,黑子也不知道。
封青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了,只能遗憾地放下火把。
他想,赶完这趟尸,有必要回老家看看了。
封家人赶尸在当地并不是什么秘密,是不是有哪个年轻人出于好奇,偷出了老家里的笔记。封青不得而知。
反正封家人还住在村里的时候,那宅子也是经常被人当鬼屋探险的,偶尔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会发现僵尸跳等彩蛋,被吓得屁滚尿流逃走后更为封家赫赫威名添砖加瓦。封家人离开这么多年,村里传出“封家人全死了魂魄全被困在屋子里”的传闻,封青都不会奇怪。
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封青只觉不必花时间在这四个傻兮兮的盗墓贼上了。他将盗墓贼们留下的蛇皮袋一翻,碎瓷片哗啦啦倒了一地,拨一拨,有些还难得留了个碗形。
封青把孙隼一行人的背包放进了蛇皮袋,又把从盗墓贼身上搜出的五部手机全扔了进去,扛着蛇皮袋转身招呼了行尸们就走,竟再没看四个盗墓贼一眼。
到底是时也命也,封老头子笔记生出来的事端,合该封家人来终结。
孙隼一行人,只能说是无妄之灾了。意外每天都在发生,天灾,人祸,比如孙隼,比如陈玉聪,在狂风暴雨后坚韧地扎根土地,欣欣向荣地带着露水舒展苍翠的枝叶,这就很好。
封青慢慢折回,昼伏夜行如他,也感受到了疲惫。他在旭日东升黑夜将去、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出现时,回到了孙隼他们歇脚的地方。
孙隼几人正互相依偎着取暖。他们睡得正熟,眼下青黑,封青没有叫醒这些累坏了的少男少女,只是将蛇皮袋放下,确认手机在这里有信号之后,带着他的行尸,如出现一般鬼魅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