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鸟》墟安

2、第 2 章 我租住在景

　　我租住在景临园，离设计院挺近的，开车就几分钟功夫。

　　当时租房给我的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奶奶，她要去首都找儿子儿媳一起住。老奶奶说话带着不太浓重的乡音，笑起来脸都皱在一块，很难看却又很好看。

　　但不知怎的，程煜峥成了房主。

　　老奶奶打电话告诉我：“啊呀呀，林姑娘，我把房子卖给程先生了，他同意你一直租下去，你今后跟他联系可不可以呀？”电话那边还有她孙子的哭闹声。

　　我正好在家门口，边拿钥匙边问:”哪个程先生？把他联系方式告诉我一下。”

　　“他说今天会去找你的，你不用着急。啊呀，乖孙儿啊，不要把玩具放到嘴里，脏的！”

　　我说了声“好”，有点好笑地挂了电话。

　　“程先生来了。”熟悉的声线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身后抬头看程煜峥，他似笑非笑的眉眼映入我的眼中，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风流感，“原来你就是程先生。”

　　他默认，抬起下巴努了努嘴示意我开门。

　　我开了门，他像兔子一样窜进去，我就看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说兔子好像不太合理，应该说是巨型兔兔。

　　一进去倒看见程煜峥茫然无措地站在地毯上，我俯身从鞋柜里帮他拿了一双粉色拖鞋，配他的脚确实是小了点儿，但他穿得很开心，活像个二傻子。

　　他坐在我的沙发上抱着我的乌龟抱枕，甚至还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我强忍着拿把大扫帚把他扫地出门的冲动，微笑着说：“程先生，谈点正事好伐啦？”

　　他竟一本正经地关掉了电视，同我说“好的”。

　　我问他以后房租交哪儿啊，他闭口不谈，倒是跟我说了别件事。

　　“景临园的小广场要建新建筑了，你看看。”程煜峥把他的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显示着一幅设计图，是小狐狸的模样，生动狡黠又可爱，空白处写着”灵狐”二字。灵动感虽比不得灵鸟，但从设计视图与理念看同灵鸟很像。

　　“我用了德国克里斯的建材，很有轻灵感，如果灵狐造好了，你答应建灵鸟吗？”他问我，那双含情的凤目里流露出惯有的认真。

　　我皱眉，诚然，我不想再提灵鸟，“灵鸟我早卖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是我买的。”

　　我一时有震惊之感，却更有醍醐灌顶之感，唯有我此刻眼前这个男人才会做出买我那幅设计的傻事。“既然你买了，就随你处置。”我的态度不温不火，仿佛灵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可我内心有浪潮拍打，汹涌如钱塘潮水。

　　程煜峥的眼里流露出几丝哀求，“我想请你做施工图。”

　　“不了。我那时的作品太稚嫩了。”我垂下眼睑，不敢看他。我在心里哀求:程煜峥，你再挽留我一下！

　　他没有挽留我，“林娆，你觉得你现在的作品就很成熟？”

　　这一问，给我心上重重一击，“你什么意思”我抬头看他，他的眼里是戏谑，是嘲弄。

　　他笑，皮笑肉不笑，“有一句话，‘灵鸟之后再无林娆’，你听过吗？”

　　我听过，是拐着弯说我江郎才尽的话。“你也相信？”我盯着他的眼睛，难以置信。我以为程煜峥欣赏我的作品，所以一次次向设计院下单指定我的设计。

　　他不说话。

　　原来没了他的喜欢，我什么都不是。

　　“既然如此，你何必让我做设计。”我有些愤怒地望着他，这个男人坏透了。我不好，他却捧我，让我以为自己很好。

　　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语毕，人走，茶凉。

　　空荡荡的房子让我只想大哭一场。被人觉得很无能，是好伤心好伤心的事情。

　　可我后来才知道，程煜峥那时比我更伤心。当然，这是后话。

　　我报名参加了某项国际建筑设计比赛，想向这个人世证明自己并非无能。周末起了个大早去图书馆看书，看到下午终于有些疲乏，想找本闲书翻一翻。

　　一本名为“谬种”的书让我很好奇，刚拿下来，我身旁的一个女孩子在看我。

　　我疑惑地举起书问：“你要吗？”

　　她摇摇头。于是我拿着书坐到位子上翻看。

　　《谬种》是一部小说，述说了一个女孩的成长经历。她的母亲被卖进山里，被逼迫着与她父亲结婚结合，婚礼第二天就疯了。父亲是残疾人，只有一条腿。山里的其他人都认为这一家很不祥，鲜少来串门。女孩也很孤独，找不到人说话、玩耍。长到七岁时，女孩已有了自己的思想，她逃，逃离大山，走向城镇……

　　我把书放回原处，又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怯怯地问：“看完了吗？”

　　我点头，“还不错，挺震撼的。现在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吧。”

　　女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翕动，最后还是闭上了。

　　从女孩种种奇怪的举动与神情中，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我问她:”你是张居儿？”张居儿是《谬种》的作者。

　　她眼里掠过一抹惊喜，“你认识我？”

　　“刚认识。”我笑着说，竟被我猜对了。为我的机智得意洋洋地点赞。

　　女孩一头乌黑长发束在脑后，刘海用发卡夹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是学生时代的女孩们的典型样子。

　　“你还在念书吗？”我问她。

　　“嗯，来这里上大学。”她笑眼弯弯，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我朝张居儿靠近了几步，向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林娆。”

　　她颤颤地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我可以叫你娆娆姐吗？”

　　“随你便。”我觉得这个女孩子很厉害，这么小就出书了。但她显然有些内向，有点怕人。

　　我请居儿吃饭，她拒绝了，我便不由分说地拐她去吃。

　　去的是景临园附近的野味馆，那儿装修得古色古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茶馆。

　　“娆娆姐，这很贵吧？我们换家吧，我知道有个地方……”

　　没等张居儿说完，我打断了她:”不贵，我跟他们老板很熟，会给我优惠。”认识个鬼，我压根没见过他们老板。但是看张居儿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我的心也更安定了些。

　　我给张居儿夹菜，她好高兴，不停地说“谢谢”。她还说：“娆娆姐，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
　　我心里感觉怪怪的，很异样，我才二十五，有个比我小七岁的女生想认我当妈妈……转念一想，居儿也是在夸我温柔可亲、平易近人，我这样想着，心里能接受了一点。

　　饭后我们去滨江公园散步。张居儿在江风的呼啸中同我聊天，“娆娆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说:“你说。”

　　“《谬种》的原型是我自己。”

　　一时间，江风也停了，四围静谧得很。

　　我说不出话来，我看见张居儿清亮的眸子在夜色中柔软地望着我，这个女孩，太让人心疼了。
　　我抱住她，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抱了好久，把我全身的力量都灌注给她……

　　我把张居儿纳入我的圈子中，带她结识我认识的人，我想看着这个女孩强大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也许正像张居儿说的那样“妈妈”一样的心情。

　　我当然也把张居儿介绍给了李景央。

　　李景央这个人怼天怼地怼空气，以前认识我就怼我，我护犊心切，怕他怼张居儿，把李景央跟张居儿隔开来。就这样，他超级大声地问我：“那个土里土气的女孩是谁？”

　　张居儿手中的勺子没拿稳，落到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想给李景央来个大嘴巴子，揍这丫的。我狠狠地瞪他一眼，“叫张居儿，可有出息，将来一定是个大作家，比你有出息得多。”然后我转头向张居儿道：“这是李景央，画家，他的画室离你大学挺近的，你可以没事去看看。”

　　张居儿乖巧地点头，顺从得像一头纯良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