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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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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子鸢失魂落魄地朝后宅走去,却忽然间听得暗地里有人絮语,隐约提到“王爷”“迷药”“活捉”,脑中当即警铃大作,不由得大喝一声道:“谁?!”
路旁竹林中登时窸窣一阵骚动,刹那间飞出一个漆黑的人影,且看此人从背后抽出一双鸳鸯钺一个闪身便向华子鸢杀来,此人身手灵巧非凡,脚下犹如踩了油一般无声无息便窜到华子鸢身前,猛然一个一字马两手交叉向上劈去,眼看就要开膛破肚。只可惜华子鸢虽不通武艺,轻功却在天外飞仙之境,毫秒之间人已退出十步开外,黑衣人两腿骤然一绷,整个人弹射一般巨蟒钻天窜上了半空,两把鸳鸯钺在掌中转了半圈,旋即冲着华子鸢劈头砍去。然他早已运足了气,黑衣人还在半空,就已经跃出四五丈。
岂止黑衣人见他已经退出砍杀范围之外,竟是硬生生收回了攻势,半空中鹞子翻身扭转了方向,一双鸳鸯钺别回腰间,脚下一蹬翠竹“哗啦啦”一阵竹涛声中,直往铁勍锋的卧房奔去。
华子鸢这才惊觉中了声东击西之计,连忙蹬地而起便要直追。
那黑衣人的轻功显然不能算是好手,不过眨眼华子鸢便已然逼近,谁料月光下又陡然飞出一把寒刀来,原是那黑衣人回身甩手,一根铁链便活蛇一般从她臂膀上飞出,铁链末端焊着一把飞刀,在空中挥摆自如,此人虽轻功不济却可见臂力过人,可操控着铁链于无物,逼得华子鸢无法左右避闪,只好一再后退。
常人轻功多为奔跑助力之法,修行更高者则能练得更高深的独门心法,且说铁勍锋的流火也是借助内力以跃高、掌控坠落的急缓,但若说方向的调整也得凭借脚踩实物之后再做打算,且天下轻功无一不须借助外物,只有脚下踏了实,才能再运气息变换脚向,而华子鸢却可以在空中轻而易举地转换身姿,毫无气息断绝之相。
两人追逐间已经移步换景到了铁勍锋的卧房之外,那黑衣人刻意减缓了臂间链子刀的攻势,脚蹬墙沿把身后追者引进了房外花园之中。
“王爷小心!”华子鸢见铁勍锋身披黑氅静站在窗边,不由得嘶声怒喊道。这一喊便断了轻功之气,只好翩翩寻了一处隐秘地落脚,岂知方才落脚,那飞刀便直直向着脚下射来,速度之快竟根本不够常人运气蓄力。
华子鸢却实则根本不必运气,甚至宛如风中曳柳一般轻飘飘地飞扬起来。
“……阳关三叠。”铁勍锋的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华子鸢的发带衣袂在空中随风飘飞,好似斜风细雨,他一转手腕,人便在空中立直了身子,在空中一踏高过一踏,翩若惊鸿、好似踏山而去。
渭城朝雨、青山无数。
飞刀擦过指侧,他身体像是极软一般绕着飞索转了一个小周天、婉若游龙,两手一捏那铁索,只见铁索分毫不动,他却流云一般叆叇而飞。
邮亭折柳、白云无数。
黑衣人弃了链子刀,重又抽出那双鸳鸯钺来,两脚怒而蹬地腾空而起,于半空中步走八方竟是封死了华子鸢所有出路,然他似乎毫不受阻一般,扭身挥袖划出阴阳鱼的阵法来,只这一瞬间的恍惚,竟然脱身而走,恰如步步生莲凌波微步,轻而易举地破了鸳鸯钺开出的八门,身法之快,竟然幻出无数身影,浩淼芦苇荡,乱花迷人眼。
石桥挥袖、浅水芦花无数。
“逐翠,停手。”铁勍锋面色森寒,开口下令道。
那黑衣人果然落地摘了面巾,露出一张娟秀的姑娘脸来,正是逐翠。
逐翠把鸳鸯钺别回腰际,拾起铁链来猛一挥臂,那铁锁便又极听话一般缠回了她的胳膊,她福了福身子向华子鸢赔礼道歉道:“对不住了华公子,王爷叫我试探你,我想不出别的法子逼你动真格的,只好假作要对王爷不利引你上钩,然则我也绝无伤你之意,方才每一招我都没下杀手留了后招的……”她还想多说些,却见铁勍锋向她摆手,只好低头退下了。
华子鸢呆滞地看着那张脸,一时间好像听不懂人话了一样,半晌才呆呆地回过头来看向铁勍锋,那人在远远的窗口之后,仿佛远隔天涯:“王爷……?”
“麻衣怪客,是你什么人。”铁勍锋咬牙切齿地问道。
华子鸢一个激灵,心想这似乎正是阿姐的外号,只得苦笑道:“正是家姐。”
“好你个……!”铁勍锋一拍窗沿正要动怒,忽然间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由闭上眼睛缓了缓神,然而这一缓便整个身子都软麻无力起来,不由得身子一歪软软地斜倒下去。
无香妙步移来扶住铁勍锋,不由得轻笑道:“公子果然料事如神,早知今晚旁生这许多事端,王爷床第间一点儿也不防备,好生可爱,若不是公子有了交代,奴家可真想把您收用了。”
“无香你……究竟是什么人……”铁勍锋只觉得浑身既是无力又是酸痛,连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呼——”无香在他耳畔呼出一口温热的香风,便见那耳朵立刻染上了红晕,不由得又是一笑,“奴家早可不是整身的姑娘了,心肝儿,须知这是可以装的,在窗边黯然神伤的样子可真叫人怜爱,真是纯情可爱喔。至于奴家是什么人?当然是万花坊的花魁咯。”
“你……呃……”铁勍锋又是一阵晕迷,再回神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昏沉之际被无香扶到床上,整个人长发散乱衣衫不整地侧躺着,无香嘻嘻一笑竟好像是故意把他摆成这幅凌乱的模样。
华子鸢仍站在花园中,对这一变故手足无措,无香拢了拢衣走出房来曼语道:“小公子可以进去了,王爷此刻无法发作,你二人之间有什么误会,尽早讲明了好哦。”
“你究竟……?”华子鸢想问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会知道她和王爷之间的误会,可是疑问太多,重重惊愕之下竟然无从问起。
“我与令姐早有旧交,她得知你在王府且未表明身份后,曾给我来信,说若有一日王爷请我入府那则是你身份暴露之时,王爷疑心一向很重,盛怒之下定不会听你解释,她要我出此下策给你二人留些余地。”无香展眉一笑、无边风华,“我走咯。”
华子鸢看着无香慢慢远去的曼妙背影,靛蓝色的发带与披帛在夜风中翩扬,又抬头看那灯火浮动的卧房,咬唇忖度再三,终是抬脚,一步一步地向房中走去。
“滚出去!”铁勍锋躺在床上歇息了片刻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窗外无香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可他习武多年耳力过人,早就全都听到了,不由越发愤怒起来,只觉自己相知的人竟然沆瀣一气来蒙骗自己,盛怒之下面色已由铁青转为涨得通红,又听得华子鸢的脚步声,不由用尽力气嘶声低吼。
华子鸢脸上露出罕见的无奈而苦涩的笑容,他拖着步子走到床前,抿了抿唇,还是挨着铁勍锋在床边轻轻地坐下来,他局促地只敢坐很小的一个边,几乎是全身紧绷着来维持这个坐姿。
烛泪一滴一滴滑落,他的影子映在铁勍锋身上,好像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我的名字,叫做华子鸢、子规的子、纸鸢的鸢。我从小住在符诏之外的澜沧雪山上,阿姐行走江湖未曾用过真名,其实叫做华子枭、是枭雄的枭,我的师父叫百里重云,我在山上住了二十年,一直在读纵横游说之术的书……你也知道我嘴笨,所以反而羡慕那些唇枪舌剑的大纵横家。
后来,师父嫌我在山上蹲着只会一事无成,把我赶下山来,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记得阿姐曾来信说在王府中住了一段时间,便想先来找阿姐商量……后来路途漫漫、到了王府中,见到那样的排场,我也忘了许多……
王爷问我姓名,我总是有那样的毛病,慌张极了就什么也说不清,并非刻意编造假名蒙骗王爷。王爷叫我小风筝,我很欢喜,从来没有人与我这样亲昵,高兴久了,我也忘了王爷总还记着那会儿我说错的名字……早知如此,我真应当就叫华纸鸢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迷糊起来,这里说一嘴那里说一嘴,也不想想自己的名字又怎好未卜先知地改掉的。
铁勍锋怒火不好发作,也只好耐下性子慢慢地听他叙说,华子鸢的声音轻如飘絮,又带着羞怯的歉意和茫然,听他漫漫的絮叨,铁勍锋只觉得自己的愤怒好像一把快刀刺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一点力也不着,也没有任何回应,只被一点点地包容吞纳,直到完全陷进去。他闭上眼沉沉地叹出一口气,沉默了许久,终于问:“你与苏步青是什么渊源。”
华子鸢似乎没有想到会有这一问,眨着眼睛愣了一愣,这才继续道:“其实这件事,我总觉得像做梦一样……我八岁那年,阿姐曾带着我下山赶往华胥,到了的那一天似乎正好是受降大典,阿姐同我讲,投降自杀的华胥国君是我父亲……可我其实一点实感也没有,和阿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父亲,还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还记得那一天,阿姐抱着我站在高高的穹顶上向下看,我看到一个很好看的哥哥,约莫是什么将军,和王爷有点像,其实比起父亲,我竟然记得这个小将军更深一些……
回到山上之后我就开始发烧,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总觉得,那是不是也是一场梦……其实下山之前,我连天靖吞并六国了也不知道,直到碰见云出岫,她同我讲,我才知道这原来并不是大梦一场。
后来王爷带我进宫,我很高兴,又遇着了苏步青,他说我的发带是华胥宫里出来的东西,认出我恐怕是华胥先王流落在宫外的孩子,便一心想带带我,他有才学,又耐心,我也跟着他学点见识……王爷,信了我吧、信我好么,真的没有旁的啦……”
他大起胆子来去看铁勍锋,只觉得他眼角还残留着微红之意,发丝散乱开掩去面容中几分凌厉,心神也跟着沉迷起来,坐得离人又近了几分,两手不知不觉地握住垂在床边的那一双。华子鸢紧紧握住铁勍锋的双手抵在心口,近乎祈祷一般喃喃道。
铁勍锋忽然低低笑出了声,微哑的嗓音好像陈年的窖酒,他恨自己先前想到师父总是带在身边的小孩却不曾真的怀疑过他、他恨自己不曾对华胥国高耸入云的塔楼上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多加留心、他恨自己为什么一再二再而三地心软放任苏步青来找华子鸢。
这一切只要他问,华子鸢就会说,好像到头来还是自己徒增烦恼。
“原来是你、果真是你、呵、呵……”
“王爷、什么、果真是我……?”华子鸢见他神色不对,两手不由握得更紧,担心地问道。
“那一年华胥宫城内…我真该放箭射杀你们姐弟两个祸害……”铁勍锋仍是笑,却渐渐流出泪来,打湿一片织锦床铺。
华子鸢微微张口痴傻住了,见铁勍锋泪流满面,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连松开一只手去为他擦脸,这才慢慢咂摸明白这一句无力的狠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猛然间也跟着红了眼眶,只觉得朵朵心花怒放满心间骨缝,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拭泪的手抚在铁勍锋的脸颊,俯下身子来,学着无香的样子轻轻吻住了他的唇,呢喃道:“王爷、我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