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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祭祖仪式全部结束已经到了申时,百官已经可以乘马车回到自家府邸歇息,厉帝与诸位王爷仍要立刻回宫,亥时即要在宫墙上主持烟火会的典礼,因此几辆马车快马加鞭一刻不停,直奔着宫城而去。
      铁勍锋这几日苦夏之症突然愈发严重,一直恹恹的,这一日又须得辟谷,马车颠簸不止使他更加头昏脑胀起来,只觉得身上寒意一阵一阵的泛,手臂青筋都不自觉地迸了出来。他修炼的本是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但此时体温却低得可怕,仿佛在冰窟里关了许久,丹田气海原先总是长久恒热,但蓦然间也一丝一缕地乱蹿着寒气。
      他兀自咬牙挺着身板强撑了一会儿,但嘴唇都已经渐渐发了青紫,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歪斜着瘫倒在一旁,竟然昏死过去,手臂上的青筋里显出红色活血沿着血管游走的态势。
      铁勍锋虽然昏死过去,但仍保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意识,只觉得自己跌入一片混沌之中,浑身忽冷忽热,丹田气海也翻江倒海似的搅得他张口欲呕,全身气血好似倒行逆施一般。他凭这仅剩的一点微弱神智,强行运气咬牙默念道: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负阴抱阳,冲气为和。

      全身气血随着口诀慢慢地重归往常的运行,铁勍锋终于心神一散,意识泯去。
      再苏醒时仍是在马车上,只是行驶平稳、车外又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想来是已经进了皇城,铁勍锋暗中松了一口气,庆幸没有引起什么骚乱,于是强打起精神坐起身子,歇了片刻又运功调息,待热血速流通过一次任督二脉,再运气调行过一个大周天,这才恢复了一些精神。
      他微微撩起一点车帘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昏黄,远处如火斜阳垂落西山只剩一个边角、云霞烂漫织成锦绣,驾马并行在马车旁的守卫神色如常,便放下帘子靠回去闭目养神,片刻又抬起了自己仍旧发凉的手掌,掌心大鱼际显出青蓝色的血管。他攥了攥拳,心道莫非是心法有误、还是自己尚未得道以致走火入魔?等到关山月回来,恐怕要去找一找那个人了。

      待到登上城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从高处鸟瞰整个六阖城,只见通衢委巷,星布珠悬,皎如白日,喧阗达旦,青楼画阁酒旗招展罗绮飘香。城楼上敲起宛如江潮一般迭起的鼓点,厉帝接过紫檀钟杵,轻轻敲响象征庆典开始的金钟。
      伴随着清亮的钟声,两边的仪仗队也吹起号角,远处“砰”的齐声轰鸣,缕缕金线窜上漆黑的天际,炸开巨大而绚烂的漫天金花,紧接着无数彩线也竞相跃向云霄,放出五彩华光。内城也遥相呼应一般,原本几条不曾点灯的街市也刹那间明亮起来,长长的龙灯盘桓在街道上方,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铁勍锋强撑站了一会儿,仍是觉得分外疲惫,不由得趁无人注意,绕到了面向皇宫的那一侧,躲在阴暗处靠着墙稍事休息。

      “呲——呲——”

      耳边除却烟花炸开的轰鸣声,忽然在很近的地方传来了不太寻常的动静,铁勍锋警觉地循着声音举目望去,谁料却见城墙外扒着一双手,当时便运功于掌要下杀手。
      “王爷莫惊,是我!”华子鸢探出头来,扒着墙头一个翻身跃了上来。
      铁勍锋惊得差点失声叫出来,但立刻又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低声怒喝道:“你想死么!这是宫墙,你当是王府的院墙么,随随便便爬上来,被发现了是要处死的!”
      华子鸢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压住了铁勍锋的唇,他也轻着声儿,只是温柔笑语:“不会被发现的,我只是想来看看王爷,待会儿就走,保证不给你惹事端。”他手指有点凉,大约是从小生长在雪山中的缘故,身上总是温凉,铁勍锋这会儿气血稳定下来,便又受不住热了,只这一点温凉,却叫他很是安心。
      铁勍锋笑起来,也不拿开那只手,只把脸向后移了一些:“现在看到了,然后呢?”
      华子鸢一怔,脸红立刻飞满红霞,害羞地收回手,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咕哝着什么。
      “你说,”铁勍锋看了看现在戒备松懈的内宫,忽然起了兴致,“你的轻功较之本王,谁当更胜?”
      “啊?”华子鸢歪头瞪圆了一双杏眼。
      “呵、傻子!”铁勍锋勾唇一笑,忽然提起衣摆小跑了几步,从宫墙上跳了下去。
      华子鸢吓得心脏都要飞出心口,但转眼便见那银黑相间的身影如燕子一般灵巧地飞跃在檐上,转而放下心来,也提气运功纵身一跃。
      铁勍锋所习的内功心法自有一套轻功之法,名曰流火,是犹如七月流火一般,先提气跃往高处而后再往去处翩飞缓降,速度更可随着气脉的控制而任意变化,他此时心里抱了和华子鸢一较高下的念头,故而飞得极快,身上银饰在月色和烟花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又一闪而过,仿若真有流星划过苍穹。
      华子鸢却是无心较量,只是不远不近地紧随其后,欣赏他灵动的身姿,脸上笑得很是开怀。

      半柱香的光景,这两人便先后停在了六阖城郊的护城河边,河中停着四艘大船,这会儿黑暗极了,什么也看不见,倒是不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铁勍锋轻轻“嘘”了一声,牵着华子鸢的手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
      “你且等着,再过一会儿这四艘船同时亮起来,那才叫一景。”铁勍锋的声音里带了些难得的蕴含少年稚气的得意。
      又过了一炷香,只听得河对岸有人喊起来,大意是预备开船了,华子鸢便立刻凝神看去,果然随着一声哨响,四艘船刹那间亮起了华光,流光溢彩。最前头一艘是放焰口,高搭法台供奉着纸扎的鬼王面燃,口中正往外喷出三道火焰,法师僧人们围坐一圈慢摇法铃高唱佛歌。第二艘载着佛祖塑像,宝相庄严,四周围坐佛婆手敲木鱼低念佛经,有戏子伶人演目莲戏。第三艘堆满锡箔纸锭,火光照耀下光明璀璨,有舞女歌姬在船中轻歌曼舞。第四艘则是巨大的船灯,中间是一条巨龙,由几位壮士用木棍操控着游动狂舞,船舷两侧还有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等各色的彩灯,最下面一层则铺满朵朵莲花。

      “这四艘船会绕城五圈,待到结束,纸锭与河灯就会分发给仍未散去的百姓,子时便可燃放河灯了。”铁勍锋大约是乏得厉害,无心随船沿河而行继续观赏,兀自摸了一块干净的草地,慢慢地坐下来,“我歇一会儿,你可以跟着去看看。”
      华子鸢本想拉着他一同赏玩,但见了这幅情景,便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后又始终放心不下一般三步一回头地回头瞧瞧,见铁勍锋似是没有大碍,这才放开步子向远处走了。
      铁勍锋盘腿坐了一会儿,觉得下身发麻,但又懒得动,也就一直将就坐着。他看着滚滚流动的护城河水,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呆坐了许久,大约是灯船已经开出很远,人声也渐渐弱了,鼻中却忽然飘入一股饭菜的香味,他偏头看去,果然是华子鸢。
      “听说今天是要辟谷的,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爷一向吃得很少,怕对身体不好。”华子鸢拎着食盒,一步一步踩着草地走过来,挨着他的身侧一起坐下,然后打开食盒,香味顿时更加浓郁地迎面扑来,里面放了一碗馄饨、一只剁好的烧鸭腿、一碟凉拌莴笋,“空腹了一天,还是吃点热的好些!”
      铁勍锋实则已经饿过了劲,原本也没什么感觉,这会儿闻见了香味却无法置之不理了,也不再推脱,接过碗筷来慢慢地吃起来。
      “你不去看船灯么?”
      “方才已经看过新鲜了,一个人瞧就没劲啦。”华子鸢抱着膝盖笑眯眯的,一会儿看看波光粼粼的河面,一会看看安静吃饭的铁勍锋,也不再多话,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默契的无言,静静地坐在河边。
      花船行到最后一圈,果然只剩了两艘船,送焰口与演目莲戏的僧人优伶早已三三两两地下船领了工钱离去了,还剩许多百姓在码头排队等着领纸钱和河灯,华子鸢心里一动也去排队,队排得很有秩序领起来很快,他眨眼也就回来了,手里却只提了一盏。
      “分发的大人说数量有限,我一个人去只能发一个,说得也有道理。”华子鸢提了提手里那盏灯,“我们去放河灯吧王爷。”
      铁勍锋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撑着草地踉跄站起来,但早先腿就麻得没了知觉,这会儿猛然一站,登时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要跌下去,华子鸢连忙张怀想要揽住,但一则顾忌手中点燃的河灯、二来力气不济,被铁勍锋这人高马大的一扑,竟然也直直向后倒去。铁勍锋立即反应过来,一手护住他的后脑一手抱他腰间,一个拧身,硬是将自己垫在了下面。

      河灯歪歪地摔在一边,灯油漏出,红色的莲花渐渐烧起来,华子鸢却来不及管,他整个人压在铁勍锋身上,两个人脸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点在一起,身旁燃起一团火来,映得彼此脸上火光浮动,眼中也仿佛蕴了一簇火,他终于回来神来,红着脸爬坐起来。
      “王爷没事吧?”他仔细地打量着铁勍锋。
      “草地而已。”铁勍锋笑了笑也半坐起来,松开双臂去敲捶自己麻木的双腿,心中却为自己刚才那下意识却又实在出格的举动而暗暗懊恼,又瞥见身边熊熊烧起的莲花河灯,不由调侃道,“看起来你和我出来玩总是没什么好事,先是风筝缠线、再是河灯烧毁。”
      华子鸢摇了摇头:“王爷不是说风筝断线而飞是一件好事么,我想这河灯也一样吧,许是你我先人都是率性洒脱之人,不须这小小河灯引路,早就潇洒地回去啦。”
      铁勍锋一怔,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你真是那个小风筝?我瞧你现在可机灵多了。”他这一抬手,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腕上系着的那个手环。
      华子鸢瞧见了,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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