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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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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钏那边传来安定好的消息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骆越郡守叫李潸然,骆越国王膝下无儿无女,李潸然是骆越王唯一的一个兄弟,生性古怪得很,据说骆越王投降赐死时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甚至在骆越改郡之后上表愿做天靖之臣,并将骆越宗族之姓“黎”改成了李字,厉帝起初只让他做了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然而李潸然却勤勉过人,一年而已政绩卓越,三年后便提到了骆越郡守的位子上来,迄今多年,未尝有过一点差错。
晴钏的信里大赞骆越山川之美和风土人情,并说这里的习俗与天靖中原大为不同,许多人都喜欢在身上刺青,搞得她也蠢蠢欲动想给自己纹一身。行宫仍在修建,她暂住南越中心县苍梧的一座大宅院中,苍梧虽不比六阖,但也是大都之范了,临近中元,街上开始张灯结彩了十分热闹。据李潸然说周围崇山峻岭,蛇虫走兽甚多,又常年多雨,故而这里的房子大多巢居或者高栏,对她来说也是十分新奇。
这封信的笔迹又回归了龙飞凤舞,末尾还炫耀一般嚣张地盖上了骆越公主的大印,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兴奋和好奇,铁勍锋欣慰地折起信纸。
信中那边临近中元,算上送信的路程时日,中元是真快了。
天靖一年三祭,立春祭天地,中元祭先祖,冬至祭鬼神。按理说晴钏不应当临近祭祖的时候封出去,虽然请赐了,但怎么也要等祭祖之后才可出发,这事实在来得突然。
“王爷,这街上好热闹啊!”
到了中午铁勍锋又没什么胃口,想吃点清淡的,思来想去,又换了身便装叫了华子鸢一起去冶春台,明日就是中元节,家家门前都挂了各色的灯笼系上了五色彩缎,街市上摆起各种手艺摊子,贩卖各种灯笼、河灯、纸扎的花盘还有风筝,看得人眼花缭乱。
华子鸢大概是从未见过这种景象,沿路走来兴奋得脸颊都红了,挽着铁勍锋的胳膊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这是为了什么?有节日吗?”
“明日就是中元节,家家都要祭祖。门口挂灯笼是为了祖先的魂灵能够找到家门,花盘上会放纸钱贡品,河灯是在午夜之后随水放走,让魂灵回归冥界。风筝早先说是寄放哀思,不过现在也就是给小孩子图个乐了。”铁勍锋也不推开他的手,颇有耐心地一一讲解,“到了明晚官府还会放官造的船灯,办烟火会,是很热闹了。”
华子鸢面露憧憬:“好生热闹!王爷明晚也看烟火会么?”
“……”铁勍锋突然沉默,半晌才道,“我明日一早便要进宫参加祭祖大典,怕是要到一切活动都结束了才能回来。”
“这样……”华子鸢有些失落地瘪了瘪嘴,然而不过眨眼就立刻恢复了精神,举起手中刚选好的一只鸢纹风筝,“那我们下午去郭外放风筝好么?”
“噗,”铁勍锋突然乐不可支地笑出声,“难道你也是小孩子?”看着华子鸢充满期待的眼神,强装了半天的铁面,终于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到了冶春台照常是清淡的小炒拌菜,最后上一条蒸鱼。华子鸢自从第一次吃鱼,整个人就疯狂地爱上了鱼,一条鱼到最后能被他剔得干干净净一点肉都不剩。
铁勍锋平时其实吃得也不少,但是到了夏天,食量甚至不如病弱的小家碧玉,早早就放下筷子闭目养神了,半晌睁开眼来,发现鱼骨头干净得几乎可以当篦子了,顿时忍俊不禁笑了出声,颤着声儿笑问道:“要不再点一条?”
华子鸢餮足地舔了舔嘴唇,满意地放下筷子道:“不用啦,好东西还是要慢慢吃,细水长流嘛。”
铁勍锋看他舔唇,无奈道:“你怎么也不知道讲究一点,我之前不是给过你手绢吗,又塞到哪里去了?”
“怎么说得我丢三落四似的,”华子鸢抗议道,“那是王爷的手绢啊,我舍不得用就收起来了,回头到街上再买一条就是啦。”
“你可别给我丢人现眼了,”铁勍锋仍是无奈,只好又从荷包里抽出一条手绢扔给他,“这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金贵东西,收一条用一条可以了吧?别再给我全藏起来了,还真当自己是山里的野物吗,见着什么囤什么?”
“因为是王爷的所以我才收的呀。”华子鸢抹了抹脸,拿起放在脚边的纸鸢站起身来,精神奕奕地伸了个懒腰,“放风筝去好吗?”
铁勍锋被召回宫之后熬过一只鹰,那只鹰是他从昆仑山脚下抓回来的,那时他身上分文皆无、又被风雪迷了眼,困在山中,鹰口夺下一只鲜血淋漓的兔子烤来吃,从此这只鹰便盯上了他,常常虎视眈眈地在他头顶盘桓,直到有一天猛地扑下,却反而被擒。铁勍锋把它关在笼子里从昆仑带到沙场,最终带到萧墙之内。
人世间尘埃落定,这只鹰却仍然野性不减。
铁勍锋内心的不甘与愤恨仿佛都寄托在了这只鹰的身上,为什么身陷囹圄却能不渝此志。他熬了足足四天,四天这只鹰竟然没有饿死,铁勍锋也没有饿死。常人熬鹰很少有自己也断食的,铁勍锋却和它杠上了。
第四天的深夜,铁勍锋喝了一口水,这只鹰终于落上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从此这只鹰的左爪上便拴上了细细的铁链。
青春消磨几年,鹰也步入了老年,每天只是懒懒地站在铁勍锋的肩膀上,好像只是个装饰的死物,在一个万物渐渐凋零的深秋,铁勍锋带着鹰在御花园里漫步沉思,一颗光秃秃的老槐在萧瑟的秋风中落下最后一片枯叶。
肩上的鹰突然躁动起来,竭尽全力一般向云霄挣扎着飞去,只是铁链尽头焊着的铁球攥在铁勍锋的手里,它拼死扑动翅膀,一次又一次向天冲飞,铁链绷直震颤,也一次又一次力竭地坠落在地。
铁勍锋麻木地看着那只鹰,那只鹰也看向他,那双可在黑夜中洞察一切的、锐利的眼睛已经浑浊而迟钝,却在此时迸发出微弱又决绝的光芒,它的眼神似是悲愤似是怜悯,只是长久地看着“主人”,陡然间抖竦全身的羽翼,发出一声惊空遏云的嘶唳。
这只鹰在嘶鸣中猛然啄断了自己的腿,又发出一声悲鸣,而后跌跌撞撞地腾空飞起,在飞跃宫墙的一刹那,仿佛又回头看了一眼铁勍锋。
铁勍锋手一松,那个小小的铁球砸在地上沾染了鹰血,发出一声闷响,声之沉,好像砸在久闭的心门。他摸索着慢慢坐在石凳上,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晕眩,手抚上面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如雨下,湿透了前襟。
今日恰好有风,郭外也有些寻常人家带了孩子出来放风筝。一只只花色各异的风筝被线扯着,飘飘忽忽地在空中悠悠地飞着,澄净的天空一时间也五彩斑斓起来。
“哎呀,”华子鸢抱着风筝看了一会儿,忽然惊声叫了出来,“我不会放风筝!”
“……”铁勍锋唯有一脸无语问苍天的表情,“那你这么起劲?”
“太兴奋反而忘了呀,王爷会吗?”
“……我怎么可能会这些!”
华子鸢也不着急,只笑嘻嘻地拉着铁勍锋找了一片草地坐下来,撩起袖子从手腕上解下一个小包袱来,展开来看,里面却是搁着一小壶酒酿和一盒绿豆凉糕。
“……”铁勍锋沉吟了半晌道,“你把另一只袖子撩开我看看。”
“没有东西啦!”华子鸢脸一红,“放风筝总要跑一跑的呀,我怕到时候渴了饿了郭外没得买嘛。”
铁勍锋觉得贴心,口上仍是不饶人地反驳道:“都说中元节热闹,商贩又怎么会错过,此时人还不多,再过一会儿自然有人挑着担子来卖糖水和吃食的,何况我还在斋戒,不能饮酒,多此一举。”
“这样么,那我也想去尝尝!”华子鸢大约是习惯了,也不恼,笑嘻嘻地抱膝坐着,看河边其他的孩子是怎样放风筝的,此刻已经入了神。
华子鸢的肤色很白,大约是之前常年隐居深山的缘故,初见时白得像瓷一样,连血色也没有。这三个月来正值夏日,他又经常出来玩耍,虽然还是很白,但总归成了象牙色,加之接触了烟火人世,神采也飞扬起来,气色很好,此时满怀着兴奋喜悦,脸上红扑扑的。
铁勍锋盯着他看,心里不知为何愈发平静柔和了许多,又看到他耳坠上戴着的小小一粒红玛瑙耳钉,在阳光下光华流转宛如活血,忍不住伸出手捏住了华子鸢的耳坠。
“王爷?”华子鸢回过头来。
铁勍锋却没有急着收手,只是又用拇指摩挲了几下那颗玛瑙:“你这玛瑙倒是个好东西。”
“好像是从小就带着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华子鸢笑了笑又回过头去。
夏阳如火、蝉声聒噪,但此时此刻,一切却又分外的安恬静谧。
华子鸢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自信满满道:“好啦我会啦!”
铁勍锋撑着头半躺在草地上,连头也不抬,只轻声嘱咐道:“自己小心点。”
“王爷你说什么呢,怎么好像没你的事一样,快起来一起放!”
“怎么还有我的事?!”铁勍锋顿时失声嫌弃地喊道。
“你看人家都是有人帮忙拿风筝的嘛!”
“那还有自己拿着跑的啊,你自己放不就好了!”铁勍锋坐起身子指给他看,结果胳膊刚一伸出就被抱住,整个人硬是被拽得站了起来,手里不由分说被塞进了轻飘飘的风筝,正想揪住那人好一顿骂,回过神来,他早就扯着线轴跑出很远了。
华子鸢学着别人的样子拎起自己的发带,看它随风飘飞的方向辨别风向,而后几番调整位置,等到一阵略强的风再起,便抬起一只手举在口边做喇叭状喊道:“把风筝抛起来啦!”
铁勍锋放了十余次,风筝也没飞起来,只是在半空中被华子鸢拽着跌跌撞撞地跑,最后还是跌在地上。
“大哥哥!”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甜美清脆的唤,铁勍锋低头一看,却是一个刚总角的女孩儿,女孩儿手上拿着线轴,线轴骨碌骨碌地慢慢滚着,顺着线看过去,一只斑斓的花蝴蝶正悠悠地飞着,很是闲适的模样。
“你放的太大力啦,风筝都翻掉了,捏着后面的竹条条,那个哥哥喊你放,轻轻一松手就好啦,嘻嘻嘻、你再试试呀!”小女孩笑嘻嘻地扬了扬手里的线轴,煞是喜人。
铁勍锋摸了摸身上,只觉也没什么可送的,只好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小女孩又嘻嘻地跑向一边,风筝越放越高。
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两翅间的那根竹篾,微斜着横在胸前,熏人的微风从背后卷来,铁勍锋抬眼看向不远处,向自己一脸傻笑挥舞着线轴的华子鸢,忽然心中一动,手指不受自主地轻轻一送,刹那间好似电光石火,两人仿若心有灵犀,风筝甫一脱手,华子鸢竟也迈开步子闪身跑起来。
风筝飞起来了,先是在半空中慢慢地滑翔,而后随着线轴悠悠滚动一点一点放出更长的线来,徐徐地乘着夏风爬上去,长长的剪尾划开天际,好似真的鹰击长空。
铁勍锋向华子鸢一步步走去。
“王爷要不要扯一会儿线?”华子鸢满心的欢喜看着天上的风筝,“看着那风筝,好像我也飞到了九霄云外似的,心里很快活!”
“这放的岂不就是你么,小风筝。”铁勍锋仍是以为华子鸢的名字是纸鸢,想到这一层,忽然笑了出来。
华子鸢早就忘了这一茬,虽不懂铁勍锋缘何而笑,但也跟着觉得高兴,只是高兴了没一会儿又苦下脸来——风筝和别人家的勾在一起了。
那蝴蝶风筝倒是还有几分眼熟,沿着线找过去,竟是方才那个女孩儿。女孩儿倒也很是乖巧,看见风筝缠住了也不哭不闹,冲他们笑着挥了挥手,自顾自就看着风筝纠缠的方向跑起来想要把线解开。
华子鸢看她执拗的样子觉着很好玩,忍不住把线轴往铁勍锋手里一塞,跑去拿了凉糕给女孩儿吃,笑眯眯地说:“解不开就算啦,哥哥买个新的给你呀。”
“先试试嘛嘻嘻。”女孩儿仍是笑,一手拿着线轴一手往嘴里塞凉糕,家里的大人在一旁买糖水,终于赶过来把线轴取走将闺女抱在怀中,一再行礼向华子鸢道歉。
原来这女孩竟是个痴傻的。
华子鸢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正想去找铁勍锋,想找些法子赶紧把风筝解开,谁知那人已经慢慢拉着风筝走了过来,两股线越缠越紧。
女孩儿却蓦地拍手笑起来:“看它们多亲密!”
铁勍锋也笑:“缠在一起可就飞不了啦。”话音未落便弹指一挥,一粒石子飞出,精准地击断了纸鸢的线。斑斓的纸鹰翻了几转,乘风飞向了远方。
“飞得好!飞得高!”女孩儿在母亲的怀里鼓掌叫好,笑声清脆如银铃一样,那妇女歉疚地笑了笑,扯了扯线发现蝴蝶可以动了,再三向两人福身道谢,抱着孩子走了。
铁勍锋看着远空,将断了的线慢慢地绕起来。
“王爷,风筝已经看不见了。”华子鸢轻声道。
“嗯,我回头再给你买一只。”
“不是的……”华子鸢摇了摇头,心里觉得方才的快活又变成了淡淡的怅然。
“呵,”铁勍锋回身用卷好的线轴敲了敲他的脑袋,失笑道,“难道你还真的以为自己是断了线的风筝?我不过一说而已,你也是傻的吗?既然是要寄托哀思,自然是断线飞得无影无踪才好。”
华子鸢忽然拿过那线轴,扯下一段线来,拧成几股飞快地编成了一个粗陋的手环,拉过铁勍锋的手,将那手环放在他的手心中,郑重道:“倘有一天我杳无音信,王爷要相信,此非我愿,循着线一定总能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