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类情绪的一些想法》杨若林

1、第 1 章

　　有时会突然感到愚蠢，这愚蠢甚至不指向特定的某一个人、某一件事。只是在如火烧、水浇、冰雪交加的心绪中，不自觉地脱口说出这样的一个词。就像是体内的第三视角，理智得略显冷酷地观察着人类的软弱——怎么就能因这区区世间大小事而情绪起伏、痛苦悲伤呢？

　　细致而多样的情绪，是我辈人类至关重要的生存机能的一种。正因这些情绪——愤怒、嫉妒、焦虑、失落、紧张、恐惧等等——的提醒，我们才能感知到自己的境况，自己是否利益受损，自己是否身处危机，又是否需要注意安全。

　　这些情绪有助于个体的幸存，却又有可能危害到集体的凝聚：个体的非理性愤怒、失控的嫉妒、过度焦虑等等都可能有损到集体的利益，同样也会伤害到自己。因为人类是群居动物，在群体生活里不受欢迎的个体，寸步难行。

　　因此，除了这些情绪以外，我们也有许多有助于维护集体利益、营建自己和他人关系的情绪：共感（同情心）、恐惧其实也是一种（对打破规则、犯法后果的畏惧，对惹怒他人的后果的畏惧），安全感或依赖感（我们对那些长期相处的人们怀抱着或多或少的安全感，就像是相处多年的夫妻即便没有爱情也是不愿分开的）？等等。而那些维护个体利益的情绪，当多个个体的利益达成一致，即个体和群体的利益达成一致时，这样的情绪或许也会成为维护集体利益的情绪——我们都是华裔，所以我们对那些歧视华裔的言论、人物抱有愤怒，心怀不满。

　　这些细致又多样的情绪进化得奇妙而完美，达成平衡，让我们在该愤怒的时候愤怒，该焦虑的时候焦虑，当事情解决时情绪便会停止，又或者情绪过度发酵、危害到我们自身时，其他的情绪会代之而起——比如过度愤怒或者悲伤后的虚脱无力（这算是一种情绪吗？还需要讨论）。又或者，向亲人发怒后，亲人脆弱的表情可能会化去自己本来的怒意，诱发心中的同情和怜悯。这便能促使我们及时地停止怒火，维护自己和亲人的关系。

　　我想说的有两点。

　　第一，如果人类社会已经演变成，情绪失控的后果将严重到无法挽回时（战争爆发所导致的种族灭绝、群体动乱而产生的社会秩序崩塌等等）——我们人类，的确有必要去寻找一种有效的管控情绪的方式，又或者，一劳永逸地进化出不同的情绪运作模式来代替原本的“负面情绪的机能作用”。

　　比如，嫉妒这一情绪，它提醒我们在自己的生存领域里招遇到竞争对手，我们需要打败对方，来提高自己的生存概率（竞争的目的或许是求偶，或许是生存物资，或许是有利于生存的社会地位）。

　　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公平公正、合作共赢的群体里，我们或许可以更多地感受到“合作”的重要性。当“合作”代替“竞争”成为主流的生存趋势——即，只有“合作”才能生存，而非只有“竞争”才能生存。那我们对“我需要开始竞争了”的感知力，恐怕会低于“我需要开始合作了”的感知力——嫉妒是提醒你“开始竞争”的情绪中的一种。

　　如此，“嫉妒”这一情绪或许会退化。

　　但退化的前提是，“相互信任”。即，“我相信你也是求共赢，我也是求共赢，我们彼此相信。所以，无论是你成功，还是我成功，差别都不太大。你成功，你就多帮我一些。我成功，我就多帮你一些。谁更适合上去，谁就上去吧。按有目共睹的能力来评判——因为我们都知道，能力不足的人，即便给他再多的资源、权力，所能做的事情也是有限的，甚至会帮倒忙”。

　　如何建立“相互信任”的环境？

　　外在，需要法律、规则的彻底落实（塑造一种叫人始终坚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谁也不要妄想犯法而不招祸患，谁也别想钻法律的空子——的环境）。内在，需要意识形态的更新转变（由尊敬名人、富人、当权者，变为尊敬学者、道德高尚者、利他主义者。更进一步，便是怀抱信仰，有所敬畏）：尤其要抛弃陈腐落后的“关系文化”。我们一个社会里的所有人，都是一家人。只要有利于社会，那就是有利于自己的家。不需要“拉帮结派”，更没有什么“宫斗”。见错就说，改后便合，目光向前，心无挂碍。

　　重点从来不是过去，从来不是“谁是谁非谁正谁邪”，重点是“哪件事情不对，该改哪件事情，是否改了呢？是否制定了预防再犯的新规则、或是更新了运作模式来预防重复犯错的可能性？”。我们没必要浪费多余的情绪、时间去无休止地抨击、争吵、纠纷不停，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去审视事情的错处，冥思苦想要如何改正、预防，并落实。

　　除了“相互信任”外，“嫉妒”的退化还需要另一种必要条件——“对嫉妒者的排斥”。例如，基督徒团体中共通的意识形态是：嫉妒是罪恶。我们排斥嫉妒者，排斥嫉妒这一情绪。当我们自己感受到自己的嫉妒时，我们会立刻忏悔、反省，并因为自身对上帝的敬畏、爱意，而为自己的罪恶感到羞耻、愧疚，甚至是惊慌——我们恐惧自己远离上帝，甚于恐惧猛虎毒蛇。

　　我想说的第二点，就是情绪管控。

　　在我们人类真的进化出其他情绪或生存模式来替换掉那些容易惹出麻烦、导致毁灭的“负面情绪”前（这个过程恐怕是很漫长的），我们当然需要一种有效的管理情绪的方式，来暂时性地帮助我们平安地度过目前这个浮躁、混乱的时代。

　　情绪管控，绝不是强制压抑、隐藏、麻木。

　　情绪管控是，合理地疏导自己的情绪，建设性地沟通交流，而非采取极端的方式报复、发泄，更不该在真相未明前不管不顾地攻击他人。就算只是小小的攻击，也未免太过可笑无聊。为啥说“宫斗思维”不可取？在“宫斗思维”里，不是友就是敌，你损害了我的利益，你害我出丑，你就是敌人，你就是在坑我，那“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坑我，我当然要报复你。就算是给你心情添堵，也等于给我出了口恶气！”——在群体生活中，磕碰、误会、损失，在所难免。你抱着这种“宫斗思维”来生活，那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损害到你利益的人都是坏蛋？可是说到底，你又算什么！你不过一区区人类！我们不过都是区区人类！一个人类的“利益得失”又怎么能成为“善恶评判的基准”呢？甚至于，一群人类的利益得失，都未必能成为善恶的评判标准！不然，反、腐、打、贪，又要如何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