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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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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罢了,不提这个,我也知道你见我会说些什么。”
“哦?”泽山继续笑,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昨日将师父护了起来,怕是打我,今日也该说些正事了。”殷一池一脸坦然,放开抓着伊渊衣袖的手,将自己的衣袖也作了一番整理。
伊渊听到那句“怕是打我”,不禁手一抖,稍稍侧头看向殷一池。
还是淡然从容。
难得,伊渊心道。
“一池真得是稳重了不少。”泽山由衷感叹,继续道:“想必昨日你已经调整过来,毕竟……”
毕竟这么多信息量。
泽山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伊渊,伊渊感受到目光,又将头偏回去,不作理会。
“随我来,”泽山转身,略展衣袖,将手收回袍中,回首瞥了一眼道:“伊皇亦可同来。”
伊渊笑着将自己的眼中诧异抹去,终于有了些生气般,道:“是。”
长辈该尊重下还是要尊重下的。殷一池倒是没有丝毫顾忌,又一脸理所当然地又扯上伊渊的袖子,便要跟上去。
自己若是认定一件事,只要不触及天池山之规的底线,师兄和师父一向支持。
殷一池之前从未想过男子之间该如何在一起,于他眼中,只要是美人便完全不考虑其他的,可是他如今也要稍作一番思忖。
他很庆幸自己为灵,不必在意那么多事情。常看那些人间话本,知晓人间若是两个男子相爱,即使是好男风的地方,也多少夹着一些“不正”之感。
母亲大人狐后一向宠爱自己,不会理会那么多,姐姐?怕是跟自己想得一样。她那么潇洒自在的一只狐狸,字里行间都是不羁,怎么会在意那么多。
如今呢,能让伊渊进入天池山,本就宣告了,天池山中大师兄和师父已经同意了伊渊的存在。
殷一池面上平静,但还是想了很多。
也在暗自嘲笑自己,心中若是真心打算装下一个人,也是会考虑很多事情,并没有之前所想的那么潇洒任性。他改成抓着伊渊手腕。
伊渊手腕不禁一颤,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下箍着自己手腕的那细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抓得紧紧地,生怕他丢了似的。
从昨日便开始发生一些他不曾享受过的待遇。
心中本想捉弄调戏媳妇的心反而乱了一地,本来是平静的被打出卷卷水花,之前怎么都要躲着自己的小狐狸,如今却频频自己蹭过来主动对他这么亲昵,一下子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像一直是在被牵着走?
伊渊莞尔一笑,看着殷一池认真的浅蓝色眼眸,心道,也许是到了天池山,池儿不禁有些放松了吧,这样也不错,难得有机会体验,他脸上笑意加深。
而殷一池就完全不知道伊渊的想法了,开始想着师父的具体情况,不差又是什么情况?好又是如何?他的手也不禁再握紧些自己一直抓着的手腕。
咦?殷一池好像又意识到一个之前不曾注意过的细节。
之前怎么没发现伊渊喜欢将自己绑得很好的护腕也整理得整整齐齐?
他们跟得慢了些,入门便发现泽山已经打坐在一闪着晶莹光芒的雪莲花座上,闭目养神。这间主屋中无不透着斑斓炫彩的光点。与外面的一片雪色茫茫倒是很有差别。
殷一池下意识地用手去挡着眼睛,之前怎么不知道大师兄的爱好改了?不是一直素净得很。这亮度比得上冥王殿中的那些水晶花了,并且眼花缭乱的。
师兄好这口啊原来。殷一池心中了然,打算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伊渊也跟着环视一周,便不惊奇地发现了与殷一池房中无甚差别的蓝底樱花帘子,只不过是在屏风之处挂着。
泽山听到动静,开口道:“坐。”
随后屋中的光点便汇集在一处,化出两只精致的莲花座。依旧炫彩夺目。
“……”
“……”
二灵默默地坐上去,莲花座还有些不稳地抖了一抖。
泽山调整好气息,缓缓睁眼,才刚刚露出一条缝便又闭了回去,似是被光刺到了。他无奈地笑道:“安分一点点?”
屋中光芒霎时降了下来,只比屋外亮一点点。屋中仍是彩色斑斓,水光盈盈,不过到有了一丝神秘光辉在不断流转似的。
原来真得是小灵!
殷一池有些兴奋,他没见过彩光也可为灵的,并且还可以化形!大师兄灵力已经厉害至此了么?
泽山感受到殷一池灼灼的目光,似是感应到殷一池的好奇,他眉间舒展,带着些宠溺笑道:“这是我与师父采霞光投入天池所育出的小灵,便晓得你会喜欢。”
殷一池心中升起一团暖意,又夹着悔恨愧疚。他为什么如今才明白,天池山不会容不得他。
他笑道:“师父一向刀子嘴豆腐心,明明很是疼我,却不肯承认。而大师兄你,却总是弄巧成拙,不是无庄师兄告诉我,我本就要误会你千年了。”
“师兄本就一向嘴拙,”泽山说着,又看了伊渊一眼,道:“且我并不像你三师兄一样,可随意出山护你。”
“师兄是要继任师父为天池山之殿的灵,就算是想,也出不得。”
伊渊在一旁安静听着他原本不知道的事情,虽是微微笑着,但是露出平静无波的神情。
泽山无奈摇头,笑道:“一池,你天生为与廖山山灵,心倒是收不住。但是你不明白,我为天池山水灵仙之继任,从未想过离开。”
殷一池默默听着,敛着眸光,大师兄从前平时并不多言语,他此番回来,大师兄还是变了些的。
“我从未向往过山下之事,从未想过离开,一面水镜我便可尽知南融我想知道的事情,除了,”泽山笑出声来,继续道:“除了你太过调皮。”
殷一池忍着心中波动,挨着伊渊近了些。屋外的光也斜了了进来,他注意到有些小灵已贴在窗前,挤来挤去望着这里。
“终究还是沾了些凡世才有的牵挂,”泽山语气中并不带着懊悔,伸出一只手将屋外的小灵们召了进来,指尖被小灵的小爪轻轻搂着,他缓缓道:“师父亦如此。”
“师父若想知道你所做的事情,轻而易举便可知道,可她没有,她虽不言,可师兄却知道她心中欢喜。她从前不怎么有的欢喜。”
沉默中,殷一池放在背后的手捏着一缕伊渊极长的银发丝,弯了几圈在自己指头上,他等着大师兄继续开口。伊渊好像自昨日起,一直在很温顺的由他摆布?
除了夜间。
泽山轻笑,逗着掌中的小灵,道:“你其他二位师兄三百年间亦不在天池,此处变更是落寞,师父却碍于脸面亦从不坦白。她……是希望你们回来的。尤其是你,一池,师父最是疼你。”
殷一池当然知道,师父虽然脾气差,可从来不曾罚重。
“你如今看这天池山,难道不是有些过于沉默?”
“师父没有将你留下,不曾唤回你,也是因她不能,因她是天池山之王,因这天池山是南融水源。”
“与廖山山灵责任虽重,却比不得仙山天池。”
“你若痛苦,师父只有看着,我只能看着,除非你自己逃脱。”
“好在,”泽山放开小灵,任小灵飞向殷一池,落满他全身,熠熠生辉,欣慰笑着:“你自己愿意走出来了。”怜惜有之,慈爱有之,温柔有之,却不见原谅。
殷一池苦笑着回应:“可是师父还是受到波及了么?”那一百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从未有任何灵告知于他,就连他与小灵的感应亦被斩断。
他狼狈地从天池山水下禁闭之处离开,在师父门外又跪了许久,只得她淡淡一句,“一池,该回去了”。
他的小妹降临,又是不多见的白狐,刚出生时也是皱巴巴的一小团,身上亦有灵光隐现。他回去之时,与廖山老山灵自请化树。
他却实在是愧疚至极,亦不愿意给与自己赦免。看了一百年的水光疏影,夜里湖面上的蓝波泛着星光,白日游鱼身上的金光粼粼。看着与廖山常年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灵力充沛,虫鱼鸟兽离开一批又一批,有的成灵围在他身边,与他叙话道暖……
他却还是忘不掉那道道天劫毫不留情得甩下,天池山本以白雪为基调,灵力环山,盈盈之光绕着云海,缥缈悠然,那时他出来,却满眼尽是破败的荒芜,白色茫茫中,沾惹着无数黑斑,连天际他最爱的霞光,也沾着悲怆的凄红,不曾有飞鸟掠过。山下人影亦变得稀疏,繁华已逝,徒留零星。
忘不掉那十面水镜化出的他无法描绘的景象,后来因此引发的战火他虽不知具体实情,但亦可轻易而知,战乱怎会少了血海腥风,乱云荒骨,战马嘶鸣,尸横遍野……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起,可又希望自己永远记着。
此后三百年,他修炼之法更为苛刻,本意只是为了少些梦中夜里的折磨,却不曾想已经形成习惯,以至于身体后遗症严重至此。他此时此刻,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得痊愈。
“一池,若不曾错怪,何谈原谅。”殷一池猛然抬头,眼中蓝色混水变得朦胧。
“你这三百年,我已甚是了解。”殷一池跌进泽山洞知一切的眼眸中,泽山笑意溢出,缓缓下了座,温厚的手掌抚在殷一池头上轻轻摩挲,一如从前。
“已经足够了。”
清亮的声音在室内落定,伊渊跟着在心中道:“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