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节令》岳平

2、夏至·碧空

　　从立夏写起。

　　期中考试过后语文老师要求写日记，也是从那时开始逐渐养成了无病呻吟的习惯，流水账和无病呻吟杂糅，填满一页页的纸。
　　立夏过后空气里有湿润的草木清香，不似春日躁动的干烈，能嗅到未来六月雨水的气味。桐华尽凋，开始发育肥厚的叶片，而槐花的香潮却悠然而至，隐在几阵漫不经心的风里，捉摸不定。
　　我和他依旧每天一起上下学，关系没有好多少，走路的时候身体间总是比同性同学多一点距离。唯一改变的是他会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糖吃。那时候在回家路上的拐弯处有个零食铺子，里面尽是小玩具和糖果，《薰衣草》风靡的时候里面卖装着彩色沙子的小瓶子，《数码宝贝》大热的时候里面卖卡通集邮册。那个年代也有辣条，只是我那时不喜欢辣味的东西，每次他问我想吃什么我都说只要不是辣条就行。他一直知我喜甜，总是选各种糖来买，买一包，两个人分着吃，分完了也就到了家门口。他父亲管得严，零食是不让他碰的，回去之后要编出一些借口，他总说去买橡皮了，也让他父亲一直认为他有个丢三落四的毛病。

　　他成绩很好，转学之前是班长兼学习委员；喜欢数学和自然，语文也很好，每篇作文都是范文。我喜欢向他问数学题，因为喜欢他给我讲题时的样子。
　　那天周六，上午去上课外班，下午休息，我拿着数学书到他家时他父亲正在书房午睡。阳光洒满了他小而温馨的卧室，金黄色的空气里有点点灰尘浮游，若有似无的槐花香气从窗外飘进，像是远处的歌声。我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他见此便问：“你的房间也应该能闻到吧？”
　　我摇摇头说：花香太重，爬不到更高的地方。
　　他笑了笑没有回应，而是顺手接过我的书。
　　我骗他的，我那里自然闻得到，只是不如这里浓郁，更微茫，是晴夜极其遥远的星光。
　　从梨花木的笔筒中抽出一支钢笔，他开始低头解题。我倚在窗前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他伏案的神情，专注，认真，微微皱起眉头，我想，被他用这样的表情盯着，那人心里该作何想。
　　我想问他的母亲，从长相来看他应该像他母亲，那应该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才对，有着和他一样深沉安静的眼神，大气干练。可我没有开口，回家后我在自己私密的日记本上这样写着：“如果能问他妈妈在哪里就好了。”
　　这样宁静温暖的下午不知在未来还有多少个，在那时，好像彼此之间的一切都会如轮回一般重复着，每一个下一次都将复制上一次的情景和心境，我感觉我们就会这样下去，像我的所有好朋友一样，会走一个相似的发展路线，迎来类似的结局。
　　因为当时他就是我的一个朋友。

　　夏天在逐渐茂盛的树木里洗去她远道而来的征尘，出落得愈发清秀水灵，可是常年生活在这座小城的人们知道，总有一天她还会脱去衣服，火辣地展示自己的身体，让人无法消受。
　　进入六月后，空气中的气味变了，充满了烧焦东西的味道。天空明亮透明，蓝得惊心，强烈纯净的阳光明晃晃地射下，水泥路上漾起一层白光。
　　通常夏至这个节气于我而言意味着期末的临近。安稳地度过了春天与初夏，若是能在期末成绩上圆满，我就能收获一个梦幻的暑假。年少时对于优秀期末分数的渴盼，应该是我那时唯一的功利心了。急功近利的样子大概是非常明显，以至于他都忍不住说：“你平时学得很扎实，用不着临时抱佛脚”。
　　呵呵，表面看着踏实而已。

　　依旧是那间屋子，我和他流着汗坐在桌前复习，背后是一个刚从商场里请回来的摇头扇。夏至未到，酣畅的雨水也格外遥远。脂肪厚的我最怕夏天，裤子湿淋淋地粘在腿上，那时候还留着长发，不夸张的说，汗水能从辫子尖滴下来。他不像我这般难堪，安静地坐在旁边早已把卷子做完。他穿着纯白的Ｔ恤衫，下面是黑色的及膝短裤，一边看着书一边转笔，细长的手指灵活自如。在我做不出题时我会看着他转笔的手出神，好像那笔转得越快我的脑筋也能转快一般。
　　我那天的日记写了很长，交给老师的那份写得很短，是因为后者没有提及他这个人，近似胡言乱语一样抱怨了一通天气，在提到他之前用一句：“真希望快点下雨啊！”匆匆结尾。
　　那天，他第一次请我吃冰糕。这就是日记长的原因。

　　他从我身边走出去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会”，而我正在做那道算了近乎半个小时的思考题。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算，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我最先感到的就是背后一凉，猛地一惊回过身，看见他提着装有甜筒的塑料袋对我笑，一副得意的样子。
　　“你要哪一个？”
　　袋子里有两个甜筒，一个是香芋一个是巧克力，是我没有吃过的牌子。我指着棕色那支问他可不可以。后来才知道，我恰巧选的不是他喜欢的那一个。
　　在往后的岁月里，我问过他，如果当时我选的是你喜欢的，你会同意吗？
　　会，因为你是客人。他这样回答。
　　自从知道他的口味之后，我从来都是主动选择他不喜欢的那个。即便有时那个味道我自己也不喜欢。
　　我小时候没有零花钱，买各种东西都是经由父母之后转交到我这里，压岁钱母亲会很小心地存起来，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可是这样情况下我也能找到一些赚钱的机会，通常情况下是帮同学买文具，利用不同店铺同种文具的差价，赚五角到一元不等，但这样的机会不常有，一年到头我一般也就能存个五块左右。所以，像甜筒这种冷饮对只吃五毛钱刨冰的我来说极为奢侈，“小神童”这个冰糕名更是听也没听过。可是这种甜筒竟成了我小时候吃过的最好吃的冷饮之一。
　　我吃得飞快，思考题早就忘到了一边。他笑我吃东西也不像女生。
　　“我以为你们女生吃东西都很慢。”
　　“那是你没有见过。”
　　“我见过。”
　　“有什么关系，吃快了不好吗？”
　　“女生还是斯文一点更漂亮。”
　　我知道他在说我不好，但是我就是没有那种男女概念，以为和平时朋友吵架时的那种感觉一样。我不知道漂不漂亮对于一个女生而言区别在哪里，当时我还天真的以为只要实力足够强就有人承认，有人喜欢，就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这种观念一直持续到大学，然后理所当然地我被身边的人和这个社会教育了。这不是什么埋怨的话。
　　“不过你性格很好。”他这是在夸我吧，我想。我还在日记里写了他夸我性格好。我不知道，在未来会有很多男生说我性格好，跟我在一起很轻松，然而那些话听过后却再也不能记到日记里了。
　　还是儿时的日记比较有趣啊！
　　那道思考题最终还是在他的指导下完成了。每次他教完我都会露出一副很得意的样子，这让我很不舒服，矮人一等的感觉总是会让我难过，而我偏偏在他这里没有改变的机会。真希望有一天他能向我请教，我也露出这样得意的神情给他看。
　　我在日记里写：“我想变得比他更强！”
　　如果不能，能与他并肩也好。

　　夏至永远是碧蓝耀眼的天空，空气被烤熟，整个人都狂躁起来。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周，我与他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路过零食铺的时候他又买了甜筒，一个香芋的一个巧克力的。自从知道我喜欢巧克力味之后，我们从来就只买两个口味，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以至于他并不知道我除了巧克力口味之外还喜欢其他的。从现在他对我的态度，我觉得我应该感激他能记得我喜欢的东西。
　　我们不说话，各自吃着东西。两个人的距离还是很远，能插进一个半人。我始终因为他总是请我吃东西而惭愧，也就是从那个暑假开始，我主动向父母要零花钱，我不想欠他人情。

　　天空中没有云，小时候觉得云像我一样不喜欢夏天，所以我喜欢云。零食铺过后有很长一个直路要走，然后再转弯走过一个长直路，再转弯，再走，再转，再走，才能到家。那时城市还没有大拆大建，高楼很少，天空也洁净，两人无话之时各自看风景或是思量心事，相处还算惬意融洽。他喜欢足球，会和我说罗纳尔多，说巴西，说意大利和德国，我喜欢动漫，会说百变小樱，说哆啦Ａ梦，直到他把我发展成球迷，我把他发展成漫迷，我们的爱好才重合。
　　我以为我们已经很了解，可是他却从来不告诉我他家庭的任何事。我问他：你有兄弟姐妹吗？我没敢问他母亲的事。
　　我不想说家里事。他这么回答我。
　　我知道我所有好朋友兄弟姐妹，唯独不知道他的。
　　被甜甜蜜蜜的零食拉近的关系又扯远了。
　　我马上道歉，竟然和第一次见面一样。
　　很快，他就说起了别的话题。但激起的好奇心不会轻易熄灭，最终答案竟是在那一天，那个时候，以那样一个场景揭晓，从此那一句话，那一个人，出现在我生命里，让我把感情重新定义。
　　后来还是从我母亲那里知道的，他父母在他三岁的时候离婚，他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妹妹。

　　期末过后的暑假初期，没有入伏，开着电扇的深夜偶有几分凉如水的感觉。看着没有月光的窗外，我会仔仔细细地想象着他父母当年离婚时的场景：他不过是一个三岁的孩童，有些词语尚说不清，而他的妹妹在襁褓里，或许在她母亲紧抱的臂弯里。
　　从他父亲冷静斯文的模样看，那应该不是一个夫妻两人歇斯底里争吵过后的别离，两个人应是安静地相互压抑着情绪谈论这个家庭的未来。那时，他在做什么呢？在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然后努力地去理解这沉重气氛的含义？他是不是在那一刻有想长大的念头，这样他就能参与进去，质问他们，甚至是选择自己的归属。
　　我八卦的想法一直持续了很久，但它永远不能得到证实。

　　我就是很关注他，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事情。逐渐逐渐地，这种欲望强烈起来，并随着我年岁的增长，又混入其他难以起口的感情。
　　那是比燥热盛夏还要病态狂热的爱恋。
　　它折磨了我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