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伤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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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当空。
沚渊。
两道身影在屋顶上飞跃。
沚渊是座空城，准确地说，沚渊，是在魔尊出世后，被屠成空城的，而现在，这座空城，迎来了它这几百年来，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沚渊城内，十几名穿着各色家服的修士一边追击着一个黑衣青年，一边紧跟着屋顶上的两人。那黑衣青年手握着一柄短刃，在小巷里穿梭，躲闪着身后向他砍来的剑刃。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剑痕，他的头发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散掉了，身后剑光一闪，墨色长发就被齐整整地割断。黑衣青年眼中的狠厉陡增，闪身躲过身后的几道剑光，扭身便是一刀短刃回敬了过去，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
屋顶上跑在前面的紫衣青年向下睨了一眼，停了下来，转回身看向身后同样已经停下来的人，开了口。
“陌轩锦，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你想杀我？”又抬头看了眼天上的血月，“那你挑得还真不是时候。”
陌轩锦站在另一个屋顶上看着他，背着月光，坚毅的面孔藏在阴影里，露出了一闪而逝的挣扎和痛苦。他的身上也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不断从伤口淌出来，浸湿了身上的黑衣，那黑衣上若影若现的银点，也呈现出不祥的血红色。
“魔尊，别再挣扎了，今天你必须死。”
魔尊看着对着自己的剑尖，突然笑了。
“好，那我就给你个替天行道的机会！”
魔尊的眼眸倏得亮了，将手中的剑缓缓拔出。血红的剑身，出鞘之时似有无数怨灵在尖啸，魔尊周身的气势也瞬时拔高。
劫尘出鞘。
陌轩锦的脸色凝重了几分，看向缠绕在劫尘剑身的怨灵，眼中似有悲戚之意。
“哥哥，我们做的，真的都是对的吗？”
陌轩锦手中长剑上的灵光陡然璀璨了起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剑身传出。
“锦，放手一搏吧。”
“好。”
“陌轩锦，陌轩然，今日你们若是杀不了我，待我归来之时，定搅会得这修真界，天翻地覆！”
魔尊大喝一声，举剑向前，陌轩锦亦提剑相迎，强劲的灵力碰撞在一起，将天空都化分为两块。一边是耀眼的白，一边是暗沉的紫。
强劲的灵力碰撞以两人为中心肆虐开来，周围的房屋在冲击下化为灰烬。跟在两人身边的修士连忙举剑防备，被逼得一步步向后退去，可那黑衣青年却偏偏逆着冲击，一步步向两人靠近，睁大的眼眸一眼不错地盯着天上的人，张开嘴似在呐喊，可声音没能出口，便被搅碎在了灵力风暴里。
其他修士此时也顾不上管他了，他们慌忙远离，在远处站定，感受着那股能量波动，瞪大眼睛看向天空中交战的二人，以及紫光中，不断尖啸着向白光吞噬的怨灵。
所有人都惊惧地看着天空，刺眼的灵光暂时夺走了人们的视力，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咆哮的紫光中，有一小股向下，笼罩在了两人脚下那栋老旧而荒芜的宅院上，干净的灵力，在咆哮着怨灵的灵力中，像是落入污泥中的璞玉。
许久，天地归于沉寂，空无一物的空地上突兀地矗立着一座宅院，闪烁着淡淡紫光，近乎诡异。
一道人影在众人眼前，从天空砸向大地。一个陌家的修士看清了人影，连忙跑了过去。
正是陌轩锦。
“家主，家主！我这就给你疗伤！”那名修士扶起倒在地上的陌轩锦，慌忙去摸自己的伤药。
“不，不必了。”陌轩锦才张开口说了一句，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吐出一口鲜血，伸手摸过一旁已经断掉的长剑，呆呆地看了一会，抠下剑柄上的玉石递给他，“魔尊，被我封在这里……把它，把它带回陌家。”
“是，家主。请让我先为您疗伤！”
“不用了，我气数已尽，无力回天了。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陌轩锦说完，握紧手中的断剑，闭上眼，再没了生息。
“家主！”那修士悲号一声，抹去脸上的泪水，带着玉石离开。
而沚渊城的另一边，重伤的黑衣青年用手抠着地，拖着身体爬向掉在不远处的劫尘。他刚刚离二人最近，锋锐的剑刃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无数道伤痕，一身黑衣被割成了碎布。一块块尸斑在他身上浮现，口鼻中不断流出血水，腹部被地上的小石子轻易划开，一股难闻的气体从他腹部溢出，肠子和胃流了出来。黑衣青年的皮肤上渐渐能看得清血管，冒出一个又一个水泡，又被石子划破，流出散发着恶臭的尸水。他的脸已经完全肿起来了，眼珠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眼眶里掉出来。黑衣青年的血肉不断腐烂掉落，他却似乎没有任何感觉，用自己已经变成了白骨的手抓向劫尘，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终于化作一具白骨。而他的身旁，几只魔兽贪婪地啃食着地上的腐肉。
血月当空。
魔尊被封，陌家家主陌轩锦及其哥哥剑灵陌轩然身殒，修真界闻之惊动。
陌家在修真界的地位很特殊。
陌家的修士在修真界四处惩恶扬善，只要百姓有难，不论难易，不论贫富，定会倾囊相助，对每一条生命都极为珍重，在百姓中声望很高。
而陌家在修真界的地位，也在百姓的呼声中，变得更加微妙。魔修对其恨之入骨，其他家族更是眼红陌家的繁盛和威望，盼着陌家早日完蛋的执念都快成了一块心病，但无人敢真跟陌家翻脸。且不说陌家在百姓心中不可动摇的神圣地位，这修真界百年来的安定，几乎都是陌家领头打下来的，他们恨他，又害怕失去和对抗魔修的顶梁柱。
而另一个让他们如此忌惮的原因，则是那站在陌家顶端的，一人一剑。
陌家每生，必出双子。五岁开始锻体，八岁开始习剑。十岁大祭过后，选出家主与剑灵。被选为家主的，除了练剑以外，还要开始学习处理族内事务。而被选为剑灵的，则修习秘法，三年磨灵剑，五年精血祭剑，最后以身化为剑鞘，以灵入剑，终成陌家家主的除魔利器。化为剑灵那子依然存在，只不过，灵魂已与灵剑融为一体，身体虽然依旧会成长衰老，但每日只需灵力滋养，不再需要进食，彻底依附于灵剑和家主而活。
家主死，剑灵逝。
陌家后院，新月，夜。
凄厉地哭声响彻整个山际，十几个修士手持长剑包围着一个紫衣青年，警惕地盯着他，时不时偷眼瞥一眼紫衣青年手中的少女。少女被那紫衣青年用左手掐着后颈提着，纤细的脖颈被整个包住，不管她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白皙的两颊涨得通红。她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痕，显然是已经经历了一次血战。
这时，包围着紫衣青年的修士动了，各种剑光向他峰涌而去，而他手上一直在大哭的少女，突然住了声，反手翻出两张符箓，一张贴在自己身上，另一张贴到了紫衣青年手上。
贴在少女自己身上的那张形成一个灵力罩，将她保护在里面。而贴在紫衣青年身上的那张，则骤然爆开。一时间，剑光、火光交缠在一起。
紫衣青年哼了一声，凝出一柄灵剑，挡住了大部分剑刃，又用灵力在左手上覆了一层，算是护罩。剑刃将他的衣服割破，在手上留下一条条血痕，却几乎没能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而手上的爆破符，则因为少女学艺不精，在灵力的阻挡下，也只是炸飞了他一块肉。
紫衣青年眯了眯眼，右手一挥，衣袖卷过几柄刺上来的长剑，手上发力，紫色灵力顺着长剑转嫁到它们的主人身上，顿时爆出一片血花。从指尖开始，一个个黑影顺着手臂向上，面目狰狞。
怨灵尖啸而上，一点点侵蚀着那几名修士的身体，那几名修士没了灵剑，没能在第一时间砍下自己的手臂，甚至连阻挡都来不及，便被吸蚀成了几具干尸。
其他几名修士握紧了手中的灵剑，还未刺出，一柄长剑便插进了他们的胸膛，森森阴气从伤口处传出，绝望的惨叫声与怨灵的桀桀笑声交错在一起，阴森而可怖。
紫衣青年嘴角微微上扬。至此，十几个修士只剩下了一个，那修士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转身就跑，没跑出几步，身体便僵在原地，而他的腹部，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正抓着他的肠子往外掏。
紫衣青年手上提着的少女双目圆睁，低头想呕吐，却动弹不得。这时，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赤红着双眼赶来，正好看到那紫衣青年将手从那名修士腹中抽出，甩掉手上的血。
少女看到来人，脸上露出些许喜色，眼中还含着泪珠，不管不顾地喊了一声。
“哥！”
“语儿！”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个少年提着剑来到紫衣青年和少女面前。
紫衣青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嘴边的笑意更浓了，喑哑的声音在后院回荡。
“双·生·子·啊。”
打了这么久，这还是陌语第一次听到这挟持着她的男人讲话，一股寒意不可控制地从心底凉到了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凌厉的剑锋不断袭来，两个少年配合得十分默契，尽管紫衣青年明显比他们要强上许多，斩出去的好几剑都落了空，但也不是毫无作用，紫衣青年身上的伤口随着攻击不断加快，明显增加了许多。
两人再次在紫衣青年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时，那紫衣青年忽然轻笑出声，抬起手中的灵剑，横空斩出一剑，朝着陌子逸而去。
“哥！”陌子玉和陌语同时喊叫出声，陌子玉飞扑挡在陌子逸身前，紫色剑锋穿透他的胸膛，一闪而没，鲜血四溅。
陌子逸惊恐地睁大眼，接住正在往下坠的陌子玉，感受到自己脸上温热的液体，那是，那是陌子玉的血！
紫衣青年见状不太明显地啧了一下嘴，再次举起手中的灵剑，将要斩出去，陌语在他手中不管不顾地挣扎，没能撼动他半分，绝望地痛哭出声。
这时，一道剑光划过黑夜瞬间便到了紫衣青年面前，紫衣青年脸色微变，拂袖一挡，那剑峰却是随之一变，竟像蛇一般缠上了他，几条白绫也随之向他击来。
“蛇舞剑，白绫丝，宋安，真是好久不见。”依旧是喑哑冰冷的声音，语调却带上了几分忌惮。紫衣青年浑身爆开一圈怨灵，将白绫震开几分，那软剑却随着这震荡，直直扎入了紫衣青年右手，甚至在一点点向下，大有不割下他的手就不罢休的架势。紫衣青年松开了掐着陌语的手，不顾那凌厉的剑锋，握住剑身，将它从自己手中拔了出去。紫衣青年脱了软剑和白绫，也不恋战，快速破了陌家设下的法阵，宋安想要去追时，那紫衣青年已不见了身影。
宋安赤红着双眼盯着紫衣青年离去的方向，握着软剑的手微微颤抖。
“啊！”凄厉的吼声划破天际，宋安捏紧了手中破碎的玉石，泪水滴落在玉石上。
一百年，才一百年啊！
另一边，陌语跪在陌子玉的尸体旁痛哭不止，陌子逸抱着陌子玉的尸体一语不发，身体微颤，细听能听到些压抑而细碎的哭声。
“娘，玉儿他……”许久，陌子逸抱着陌子玉开了口，却再也说不下去。
宋安看着跪坐在血泊中，抱着怀中尸体颤抖不已的少年，还有一旁已经哭到上气不接上气的少女，上前一把抱住两人，悲愤的声音在少年和少女的耳边回荡，深深地烙印进两人的心里。
“魔尊，屠戮家门之仇，我陌家，与你不共戴天！”
清冷的月光之下，满地的鲜血与尸体，拉开了一场血腥的序幕。
这一年陌子逸十六岁，陌语十四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伤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