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慕殷珊

1、良人 世上再没有

　　我从未像此刻这样认真地端详着面前的君主，然那棱角分明的脸庞之上，仍是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和如同雕刻而成的五官，可谓俊逸非凡。

　　我的心中仿佛若有所动，然数十年来长门宫殿中那杂生的刺草与潮冷的床褥倏然纷斥而来，令我不由身形微颤，也不知何时起，不可一世的堂邑翁主陈阿娇那一身刁蛮霸道的羽翼被剥得丝毫不剩，也开始学会了畏惧，再也不敢如及笄之年那样，怀着满心的期待与欢喜，不管不顾地将毕生的爱慕尽数投入他怀中，妄想成为他深爱的妻子。

　　“阿娇姐，”刘彻微蹙着眉头，疑惑而担忧地望着我，“你怎么了？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没有，”我回过神来，将所有纷乱压下心头，扯出一个微笑，“我很好。”

　　刘彻闻言神色轻松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似的，微微勾起嘴角，带着些揶揄。

　　“那你方才为何盯着我看？”

　　他凑近我，十分欠揍地挑了挑眉，全然一副纨绔公子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派头。

　　“是不是突然发现，你夫君我貌若潘安，气度不凡啊？”

　　许是距离太近，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全部触到我的脖颈之间，引起一阵酥麻，我屏住呼吸，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刚欲开口，却不料他瞧着我，猛地迸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早前听闻坊间盛传，堂邑侯府的翁主性情乖张，泼辣彪悍，怎么如今却为一句话便整张脸都红透了？”

　　我默然伫立，看着刘彻眉眼弯弯，一手捂着嘴，另一手捧着肚子，笑得没有半分君主形象可言，心中却不由地想到，原来在这个时候，他心目中的阿娇姐或许还没有那样令人厌恶，而那些民间的流言于他而言也只是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

　　“…陛下难道未曾想过，这些传言或许都是真的么？”

　　话音刚落，我便想生生割掉自己这只愚蠢至极的舌头，质问它究竟有多怀念日后被刘彻厌恶的漫长岁月。

　　“怎么会呢？”刘彻不假思索地否认道，伸出手来轻抚了抚我颊侧垂下的发丝，“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阿娇姐，其余的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我没有说话，耳边却仿佛有千万只战马奔腾不息，令我这颗死寂多年的心竟也感受到了一丝震撼。

　　够了，这就够了。

　　我默默地对自己说，至少有一瞬间，刘彻的心曾经停留在我身上，对于陈阿娇而言，就此再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