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盛世》春生不败

26、顾明秋 幻境中

　　幻境中的时间似乎不是按照正常时间算的，当没有事情发生在眼前的时候，时间的流速好像是加快的。

　　当他走遍了天剑峰，时间停停顿顿，夜也到来了。寒霜坐在他最常待的地方，正殿前的看栏，他在那待过无数个夜晚，遇见殷华前，他几乎没睡过觉，他还有点好奇，幻境里会不会做梦。

　　这个夜似乎是真的，寒霜坐在那看着夜空，他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速。

　　身旁传来脚步声，寒霜不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一个高大的身躯坐在了他的身边，保持了一个他熟悉的距离，一个想亲近又不太敢贸然向前的尴尬距离。

　　“我好像知道了些事情。”那人犹犹豫豫的开口道，明明是一样的声音但完全是两个人的感觉。

　　“嗯。”寒霜应了一声。

　　“白天我看着这具身体再动但是我动弹不得，我看着你们的对话我却无法发出声音。”殷华说到。

　　“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寒霜说到：“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但是又怕被你知道，同时我又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些事，而不是以这种形式，他带给你的伤害太大了。”

　　“明天我需要的真相就到了，但是你的还不是时候。”寒霜说着。

　　“我只是要个肯定的答案。”殷华说到。顾明秋的眼睛很漂亮，眉目涵星，眉宇间都是看不透的风霜。他的眼睛让人觉得世间万物都是值得的，古井无波却不适合装着殷华的目光，会让人觉得难过。似璞玉未经雕琢就被送上的展台，似星星还未闪烁就陨落，似还未憧憬就被残酷的现实无情的泼了盆冷水。

　　“你的父亲是个很温柔强大的人，他值得被世人敬仰，也值得被儿子尊敬仰慕。”寒霜此时就很想摸一摸殷华的头，但是他一抬手却发现顾明秋真的是高出他太多了。

　　殷华见状缓缓地下了头，送到了寒霜的手底下。

　　不管过了多久，他依旧觉得他们都是孩子，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寒霜搓了搓顾明秋的头发。

　　“你父亲并没有丢下你们不管，明天我会带着答案去找你的。现在睡吧，孩子。”

　　寒霜的手心发出柔和的光芒，殷华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他看着眼前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终究被黑暗吞噬，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妥善的安置在床铺上。而寒霜正睡在他不远处。

　　“我就知道你醒了肯定要找他，把你们安置在了一起，不然你起来肯定得闹。”

　　东信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殷华循声看去去，东信辞点着灯还在忙活他桌子上那具骨架。

　　“来看看吗？”东信辞注意到了少年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问到。

　　“不了。”殷华回绝了。

　　应该还在那个大厅内，东信辞把他们安置在了角落里，他睡着的也不是床，而是一张比较矮的桌子上。

　　殷华来的寒霜的身边守着，闭着眼的寒霜意外的乖，他轮廓很好看，不刚烈但挺拔，柔情似水，与他清醒时的样子天差地别。殷华看着他昏睡的样子心中压不住的那个弦动了动，犹豫半天还是伸手抚去了他面颊上的碎发，让他可以舒服些。

　　“你喜欢他？”东信辞吵人的声音又传来了。

　　“君圣待我有恩，我尊敬都来不及，怎敢抱着龌龊的心思。”殷华耐着性子回答道。

　　“有恩就报，以身相许，你喜欢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了。”东信辞自信的说道。

　　殷华懒得和他扯，他能体会到为什么寒霜不喜欢这个人了。太张扬太外显，不讲分寸，说话时只顾自己，完全不懂得看人眼色。

　　而且过分自信，已经到了有点自负的程度了。

　　“我倒是没想到他能把你弄出来，看来他真的很有能耐。”

　　“你爹是顾明秋？这我倒是没想到，那这就好玩了，有件事他还瞒着你，不对他应该也还不知道呢，看你等他醒来时跟不跟你说，他要是不说我告诉你。”东信辞看着殷华笑了笑。

　　总感觉他一肚子坏水。殷华理都没理他，好像世界上没有这个人一样，他没说，因为他不需要像谁表忠心，寒霜不愿告诉他的事有他的道理，他无需着急。该说的时候，他定会说的。

　　幻境中，寒霜在忐忑又不得不面对的复杂心境下迎来了第二天的黎明。这一天无论顾明秋去哪殷华都跟在旁边，一开始顾明秋还时不时的会和他搭话，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方映丞和东信辞动身去悲鸣谷，一切都开始按照一条不可推翻的顺序来了。

　　顾明秋不再和他说话，他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即使寒霜挡在他身前他也无动于衷。他紧闭双眸坐在地上归息打坐，汗珠从他的额前流出，最后他睁开眼，眼中的沉静不在，眼中剩下的是一阵浑浊的清明。

　　他的古琴被放在寒霜记忆中的位置，顾明秋坐在琴前，神色无异的弹着离人辞。

　　寒霜记着那旋律，原来不是全是他弹的问题，那曲本身就很忧伤。寒霜回忆起那天他去天剑峰时他跟着琴弦旋律弹出的曲子。指法一样，毫无偏差，为这幻境又添了一份不可泯灭的真实。

　　一曲结束，顾明秋依旧坐在琴前，他看到顾明秋抬头深深的看了眼远处，呢喃道：

　　“寒霜，如果你在就好了。”

　　压抑从胸口传来，寒霜知道，他干预不了的现实要到来了。

　　他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耳边数着三二一。

　　顾明秋站起身，再睁眼，他眼中的情绪以不在，漆黑的仿佛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他听到有人在喊，但是他毫无办法。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变成了上帝视角，他能清晰的看到顾明秋的内心，也能看见他每一次出刀的细节，连喷射出来的血迹都无比真实，他似乎变成了顾明秋本人，甚至能感受到血迹浸染透的白衣，挂在他身上的重量。

　　似有千斤。

　　他能听到耳边的嘶吼，能感受到顾明秋平静面容下钻心的疼痛，宛如心脏被剥开被人血淋淋的凌迟着。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被人吊在空中，挥刀，放下，挥刀，放下，挥刀，放下……

　　顾明秋的实力强横到无法想像，寒霜看着，想着就算自己来了又能做些什么呢，拼尽全力的和他打一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杀了顾明秋阻止他继续屠杀同门，还是顾明秋跨过他的尸首迈向下一个受害者。

　　他看见了被斩断半截还苟延残喘逃命的弟子被顾明秋高不留情的插死补刀，看见他亲自表扬过的前途无限的弟子被他万剑穿心。看见前来阻拦的各长老被他耗光体力凌迟致死。

　　血染红了天剑峰的雪松。

　　顾明秋自始至终都没再说过任何一句话，期望中的身不由己并没有出现，他希望哪怕是走火入魔的疯言疯语也好过让寒霜看到面色如常的顾明秋将曾经让他万分留恋的天剑峰拖入地狱。

　　方映丞来了，他踏着血染红的山梯，迈过了成山的尸首，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拦下了顾明秋，护着怀里颤抖的少女，顾明秋转身放过了他。

　　然后他杀了更多的人。入眼一切只要是活的，每一个都成了他刀下的亡魂。

　　只有方映丞，他和寒霜一样无助的看着这一切，山下的结界早已锁死，只有他可以自由通行。

　　门派的角落燃起了大火。干燥的气候让天剑峰转眼变成了火海。

　　方映丞提剑阻拦，但是顾明秋的剑到了他身前便换了方向，不攻击不阻拦任由方映丞在他身上戳出无数个血窟窿。哪怕要害被人捅烂，哪怕身上最后一丝血流干。

　　顾明秋的剑依旧机械似的挥着。

　　方映丞终是崩溃了，他双目血红，跪在地上疯了似的喊着东信辞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方映丞哭喊着。

　　东信辞终是出现了，他衣衫整洁风度翩翩，与这炼狱毫不相符。

　　他说：你早该答应的。

　　方映丞乞求他让顾明秋停下来。

　　‘砍掉头就可以，你去吧。’东信辞说着朝他丢了把剑，剑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嗡鸣。

　　方映丞在骂他，但是那把剑却似有千斤重。

　　顾明秋此时应该已经死了，伤成那样的人不可能还活着，寒霜看着他从最开始的恶鬼变成了只会机械运动的机器。

　　天剑峰此时已经看不到活着的人了，每个人都死得很透。

　　当最后一个活口消失的时候，顾明秋终于是倒下了。他的任务似乎是完成了。

　　他趴在地上微弱的呼吸，远处的两人都以陷入癫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巨人的陨落。

　　寒霜走过去在他强大的故人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顾明秋的视线朝向他，也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身后的落日。

　　“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自裁呢？”寒霜问着。

　　顾明秋想着，他努力的想着似乎这是一个巨大的难题，他想着想想到最后然后平静的说：“或许我不是圣贤，我也想见我未出世的孩子一面。”

　　顾明秋的仙途断了，寒霜知道，或许早在他说这句话之前就已经断了也说不定。

　　在东信辞与方映丞的争吵中，他大概是拼凑出了这么一个真相。

　　在一个非常偏远的小山村里，有一个妇人的孩子死掉了，是病死的，原因是那户人家非常贫穷，他们没有钱给孩子看病，普通的风寒熬成要人命的流干。因为太穷了也没钱给他准备棺材，最多也就是埋了草草了事，但是因为那孩子生的非常漂亮，所以他的尸体被人看上，卖出了一个非常可观的价钱。

　　东信辞其实活了挺久的，至少比方映丞要久，没有寒霜大，跟顾明秋差不多，比他大十七岁。

　　东信辞出生的家族是个名门正派，他从小就挺不被家里人看好的，因为他都十三岁了还没聚气成功，按经验来看，估计是废了，没有什么未来。

　　资源关爱什么的都侧重在同辈的那群孩子身上，家里辈分最大的爷爷甚至记不得他叫什么名字。

　　同辈的孩子都是人们口口相传的天才，东信辞觉得他们非常的肤浅，全部都被单一的表象所迷惑了，他才是真正的天才。因为他十岁的时就制造出了一个全靠机关运作的麻雀，活生生的，能够迷惑人眼那种。

　　但最后他还是被家族赶出来了，爹妈给了他非常多的盘缠，并且飞快的孕育了第二胎。

　　他开始觉得自己爹妈太没用了，连个根骨好的孩子都生不出来。

　　东信辞被天机阁看中完全是阴差阳错，他在街上卖自己做的小玩意摆摊赚钱。东西几经转手被送到了天机阁阁主的手里。从此他便成了阁主的义子，受到了他从未有过的待遇。

　　在资源到位称赞到位的情况下，东信辞飞快的进步着，他的天赋被施展的淋漓尽致。大概是日子过得无聊了，他打起了修炼的主意，但是他的经脉是死的，丹田是枯竭的，无法修炼，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开始的确是很难过，但是东信辞沉闷了几天很快就接受了。

　　然后他就满天下的搜罗，他取过极佳的根骨，也抽过上好的灵脉，剖过圣人的丹田，就这么东拼西凑的凑出了个雏形。

　　他觉得自己的杰作还差了一副好皮囊，所以他找到了那个贫穷的人家，买下了他们死去的孩子，给了一大笔钱。

　　顾明秋就这么诞生了，东信辞调试着它，让他眨眼，转头，调节它身上的每一个瑕疵。顾明秋很好，称得上是完美，但不过那终究只是一个拼凑起来壳子，要想让他像人一样动起来还需要一个驱动它的灵魂。

　　东信辞找了很多人，那段时间他疯狂的结交朋友，付出真情实感只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灵魂。但是他遇到过的所有人在他看来都差了点什么，配不上顾明秋。

　　所以到最后，他把自己的灵魂割了一半放进了顾明秋的体内。

　　所有优秀的，积极的符合世人需求的优秀品质都被一同装了进去。

　　那一天顾明秋睁开了眼，东信辞感叹，他绝对创造出了一个惊世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