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龙门》仗剑游九洲

46、真相

　　“三金叔叔，三金叔叔”

　　陆三金悠悠醒转，睁眼一看，镖局七人俱已身处铁窗之内，自己跟秋月一间，恭叔跟无义一间，小白跟萌橙一间，八斗跟璎珞一间。只有糊糊站在栅栏之外，不停呼叫自己。

　　“醒了？身上可还疼得厉害吗”
　　一听这个尖利的声音，三金顿时汗毛竖起，盛廷玉走过来手抚糊糊的脑门，问道：“把你们这么个关法，可还满意吗？”

　　秋月见糊糊落入了他的掌握，急得不停敲打铁栏“喂，老妖怪，你想干什么？！离糊糊远点！”

　　三金见糊糊性命只在呼吸之间，赶紧拉住秋月，唯恐她言语之中刺激了盛廷玉。

　　“大爷，您来牢里看望我们，应该是有事吧。咱们谈谈条件，要怎么样你才肯放了我们？”

　　“小三金，还挺机灵。要问我有啥事找你，这话说起来可就老长了”

　　“那您慢慢说呗”

　　“好，就从那两道圣旨开头吧。你们千里运镖，我千里拦劫，这一路走来，你们过关斩将，摧城拔寨，卖的力气着实不小，立下的功劳也当真不少。我一五一十，全都看在眼里呐。头道圣旨里提到的银两匾额，你们龙门镖局大可受得”

　　“客气”

　　“念你们这般辛苦，有些事儿，我该说予你们知晓。我要造反，这事你们想来知道？”

　　三金一听他直通通地就将自己要造反这一天大秘密说了出来，怕是再也不准备让自己一行人活着出去了，只得苦笑道：“略知一二”

　　“可是要造反那谈何容易，以我的武功，要杀皇帝易如反掌，可要坐上龙椅，光凭武功可不成。像云南的宁王，将军府的盛纲鬓，齐州的王仲凯，当朝国舅石伯崇，朝中权势熏天之人多如牛毛，在这势力扎堆的地方，我区区一个东厂掌印太监很难脱颖而出，所以，我只有忍了”

　　“为了造反，这几十年来，我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一面在各个王公大臣的府中安插卧底，一面在江湖上杀人敛财。这,就是青花会的由来”

　　“难怪青花会偌大一个组织，朝廷一直查抄不到，原来都是大爷您在一手包庇着”

　　盛大爷微微一笑：“可南宫残红实在太叫我失望，竟让你们几个小不大的给整垮了，枉费了我一番辛苦栽培。小三金，你别岔开话题，刚才都说到哪儿了？对了，我想造反，宁王他也想要造反，哼，他堂堂大明藩王，生来便坐享荣华富贵，仆役丫鬟前呼后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还不知足，不思报效皇恩，还妄想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当真罪该万死！”

　　八斗听他这一番胡言乱语，忍不住道：“那你不也是造反吗？有啥区别啊？秃子骂和尚秃驴，还不带忌讳的？”

　　“我跟他怎么一样？老天对我不公，让我生在败落之家，自小就进宫当了太监，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它让我失去一样东西，就得还给我一样！我受到的创伤，我失去的一切，就只有通过造反，只有坐上了龙椅才能拿回来！等我当了皇帝，我就要改朝换代，效法南汉旧事，起用太监治国，满朝文武皆须自宫，到了那时候，谁也不会，也不敢歧视太监，因为那时候世上最光荣的事就莫过于当个太监，只有当太监能出人头地，只有当太监可以光宗耀祖。人人都以当太监为荣，争相自宫，皆欲成功。发奋自宫，迈向成功。自宫成功，成功自宫！”

　　这下连秋月也忍不住道：“我顶你个心肝脾胃肾，点个你咁癫咗咁变态的？”

　　“上天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再不让我做些疯狂的事儿，我真的要疯了！总之那个宁王，得寸进尺，贪心不足，我便让我手下的陆百声跟温怀义把他的事给抖漏出来，送他归西了！”

　　“之后他留下来的账本，那可关系到朝中大大小小一百多人的身家性命。刑部想用这件事做些文章，这才有了你们龙门镖局护镖一事。而那些收受了宁王贿赂的官员急切想要毁尸灭迹，结成了一个攻守同盟，想要集体出钱雇请山贼劫镖吧，又唯恐给刑部抓到把柄。我当时诈死在外，便主动站出来，跟他们达成协议，他们出钱，我出力。我的青花会在江湖上还算小有名气，是干这行的老手，他们便信了我，因为我是个太监。在他们看来，太监最多不过贪财，不会弄权，由我出头，他们放心。若由盛纲鬓这等手握重兵的实权派人物来担任盟主，一旦账本落入他手里，群臣不免受他挟制，到时就后患无穷了”

　　“也是因缘巧合，你们这一趟下来，倒帮我除掉了盛纲鬓，王仲恺，石伯崇等棘手人物。前几日你们跟吕青柠通风报信，致使刑部到皇上面前密奏了我一本。嘿嘿，论起侦缉问案，东厂才是京城里的头一份，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岂是刑部六扇门能望及项背？我悄悄地把从宁王处收受的贿赂，从王仲恺，石伯崇家里抢来的财物埋在郭巨，吕轻侯，吕青柠，展红绫，四大名捕等人的院子里，再亲自带人去搜了出来。这一下证据确凿，刑部参我勾结宁王，劫杀官员，图谋不轨，岂不是贼喊抓贼吗？”

　　萌橙气得大骂：“老贼，你栽赃陷害！”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为了这一天呐，是数十年如一日地装清正廉洁，两袖清风。吃饭不过两菜一汤，连肉都没有，真叫一个卧薪尝胆，是有目共睹的‘大明好公公’。这不到了关键时刻，皇上就信了我，不信你姥爷他们”

　　八斗想起当初风朝阳苦召吕青柠不至，只怕当时吕青柠就已经出事了：“那你把吕捕头他们怎么地了？”

　　“还能怎么地？皇上认定他们收受贿赂，还来反咬我一口，是龙颜大怒，下旨将他们一股脑儿收监，你们现下住地字号牢房，他们就住隔壁天字号。我给他们派发牢饭的时候呐，往里头加了点料，十香软筋散，他们是明知有药，也只有往肚子里咽啊，现下一个个内力尽失，在牢房里面软趴着，指定是闹腾不起来了”

　　萌橙：“你这奸贼，敢不敢放姑奶奶出去再战三百回合？！”

　　“别急，待会大爷我给你们的牢饭啊，也是掺了十香软筋散的，无色无味，掺着不会坏了食物的滋味，你们慢慢吃，别饿着自己，啊”

　　小白骂道：“你别得意，你一太监，想当皇帝？谁服你啊？小爷我头一个就不服！”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手上握有百官的把柄，登高一呼，他们不敢不应。这也多亏了宁王，帮我把造反的前期工作完成了大半，我只消坐享其成即可”

　　八斗道：“你胡说，那账本明明还在老风手上呢！”

　　“那本账本吗？不错，我本来是有心劫夺，可现在已经不必了。实话跟你们说，当初随着你们日益接近京城，城中百官惶惶不可终日，来向我责问催促，我便跟他们说，万不得已时，可以通过平安票号来洗黑钱，我在那有门路，等清洗干净之后，就算账本曝光，也不碍事。我派逍遥七仙把你们拖在春风坡的那几天，就是在忙这档子事。那帮蠢材信以为真，当真到平安票号办理业务，结果给我掌握了他们洗钱的真凭实据，这可不同于宁王那一本了，全是白纸黑字红印戳，他们想赖都赖不掉”

　　三金道：“这不可能，我就是平安票号的少东家，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你不知道的事那可多着呐。俗话说得好啊，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平安票号当初发家，靠的就是捞偏门儿财，尤其洗黑钱这事啊，你爹可没少跟我干过，只是他不敢跟你说罢了”

　　三金顿时无语，盛廷玉道：“信息量太大，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咱不说这个，来说说那第二道圣旨吧。这道圣旨的内情我是知道的，可在清风阁里，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可不好意思说出口。我义子陆百声的易容变装之术，想必你们也已经领教过了，说来惭愧，他那点本事，全是我教的。我借皇上之手，不费吹灰之力就以一道圣旨除掉了刑部，那对你们龙门镖局，也是一般办理。小三金，咱爷侄俩长得一模一样，要假扮成你，大爷我连易容都不必，把头发那么一焗一染一烫，再睡到皇后的卧室里去，给皇上瞧见了，他岂能不龙颜大怒？我也不必再去告发你，皇上自个儿派人一查，自然会发现你跟皇后原来是旧情人。清风阁里给你们接风，那是皇上赏赐给你们的最后晚餐啊你们知不知道？”

　　第二道旨上未述及丝毫情由，却要冷禁皇后，关押众人，内里原来如此。秋月气得拿广东俚语大骂盛廷玉为老不尊，卑鄙无耻。三金也怒道：“你做陆家长辈的，怎么能这样来败坏我跟皇后的清誉！”

　　“我姓盛，你姓陆，小三金，你要攀亲戚，就该先改姓盛氏，当我儿子才行”

　　这位大爷思维非常人能及，突然间又冒出这么一句不成体统的话来讨自己便宜，三金不知如何作答，干脆不去理会他。

　　“我花了大半辈子的心血，眼瞅着终于要当上皇帝了，可我到底是个太监之身，我就算得到了天下，又还有几年可活？等我死了之后，一切都不免重回原点，若我身后战乱四起，民不聊生，那我的罪孽岂不大了去了？百年千年后的史书上，会如何来评价我？所以，我必须得有继承人，必须得有一个儿子。小三金，你跟我有血缘关系，长得俊俏，脑子又好，像我多过像你爹陆长青。我今天虽然害你，但不会杀你，我要你，给我当儿子！”

　　他这句话如同霹雳一般，把众人雷住了。三金道：“您给我当大爷，我都还想躲呢。如今你竟然又想当我亲爹，这可无能为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陆三金有爹有娘，我怎么认你？”

　　“你爹娘？我给带来了，现在就让你见见他们”盛廷玉拍手招呼牢头将陆长青夫妇押来，关进了三金的牢房。

　　三金惊叫：“爹呀，娘呀！你们二老怎么也在这啊？盛廷玉，你想干什么？”

　　盛廷玉将一把匕首丢进牢房：“我已经说过了，要你给我当儿子。你就用这匕首，杀了他俩，再改陆为盛。我立刻就放了你跟你龙门镖局的伙计，还能保你后半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秋月大骂：“到底你这老妖怪几癫几变态啊？你要他认你做阿爹，那不是要我认你做公公？我跟你讲，虽然我跟他亲生父母不合，但也绝不会答应他认贼作父......”

　　秋月尚未骂完，盛廷玉便屈指一弹，封住了她哑穴，秋月口舌虽能转动，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小三金，你意下如何？我可比你爹陆长青开明得多，不会老管着你，你喜欢开镖局，我就让你开镖局，你这些伙计，在春风坡已经被我手下给擒住了，我也没有伤害他们，你可以领他们回去继续创业。这个盛姓女子，虽然粗俗些，但你若喜欢，我也会为你们操办婚事，等你们有了孩子，那就是我亲孙孙，我自会把皇位传了给他。以后这大明朝，就世世代代是我们老盛家的了！哈哈哈哈哈”

　　“不，这太荒唐了，我陆三金，我怎么能杀害自己父母，来认你这个恶魔为父！”

　　“小三金，你的观念要转变，到了这地步，你不动手，他们也还是会死，而且会死得惨不忍睹。你杀了他们，我这还有两副上好的棺材相赠，你也算是给他们送终尽孝了。我说话都是有道理的，你是聪明人，一定能想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我说话又都是句句真心，没有丝毫虚假，那边那个会读心术的小女子可以帮我见证。好了，我很忙，还要去铲除异己，提携党羽。皇上他正为戴了绿帽子而心烦，不管我做什么，他都没心思过问。两天后宁王下葬典礼，他会带我出宫，同去先帝陪陵，到那时候，他就落到我手心里了。这几十年来，我潜心静气，揣摩皇上的神情气度，观察他的处事决断，我要易容假扮皇上，可比假扮你还惟妙惟肖。到时候，我顶替了皇上，你就得染白头发暂时顶替我的位置，等局势稳定下来，我再让你出宫完婚。当然，前提是我交办的事情，你已经办妥了。我明天再来，希望到时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陆长青道：“大哥，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出气尽管找我，就饶了三金吧！”

　　“你同谁说话？老陆家生了我，又不要我，我是盛廷玉，不是陆廷玉！陆长青，若你当真是个慈父，就开导开导三金，不要让他自毁大好前程，哈哈哈哈哈哈！糊糊，来，跟爷爷走，爷爷给你糖吃”盛廷玉大笑之中，掳了糊糊扬长而去，远远地听他开怀唱道：“春季里开花儿啊~十四五六，六月六，看红花儿喔春，打六九头......”

　　糊糊，还我孩子！秋月心中叫个不停，发狂般脚踹铁窗，却尽是徒劳，连喊也喊不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