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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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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惊梦。
冷汗顺着燕临的额头滑过鬓角,滚落到枕头上,打成一小圈水晕。手腕清晰的刺痛提醒着他已经转醒,燕临眨眨眼,窗子开着,今夜无风。
梦中陆深仗剑的神情仍历历在目,疼痛从四肢蔓延至胸口,又游走到四肢百骸,最终化成一句轻叹。
门外低沉的诵经声不绝于耳,温润绵长,不急不躁。燕临闭着眼睛都想得到那个和尚垂眸诵经的讨厌模样,不由得皱起眉头,怒喝道:“要念滚到外面去念!”
毫无作用,门外的和尚似乎打定了主意,知道燕临不会有所动作。
若是从前,大荒剑此刻依然出鞘,刺他几个透明窟窿,可如今,燕临只能草草翻身,被子盖住耳朵。
这一睡又是几个时辰,再醒来天已大亮,燕临撑着身子坐起,门外的和尚想来已经走了,听不见声音。
披上一件外衣,伸手扶着床边的矮柜站起身,脚踝间的刺痛感猛地袭来,让燕临身子晃了晃。适应了一会儿,才蹭着步子缓慢地移到门口。
开门的刹那,燕临的脸色就黑了下来。
那和尚端坐于门口的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大义凛然。
燕临故作不见,拖着步子往屋外蹭,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忽然不稳。正摇摇欲坠间,一双手从身旁托起,正是那和尚。
燕临抬眼看了看他,冷笑道:“我这一身伤全拜你们名门正派所致,你扶我一扶,也是应该。可若只是扶上这一扶就要走我灵枢谷百年仙草,是否有些强人所难?”
那和尚显然一愣,随即垂眸,扶着燕临站稳,方道:“我未曾伤你害你,你我本无仇怨。你若慷慨赐药,便算于无量寺有恩。我……”
“你肯做牛做马,报这救命之恩?”
和尚道:“阿弥陀佛,只要不违道义,做牛做马又有何不可?”
燕临冷声道:“我本是魔教中人,向来无视江湖道义。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和尚道:“你身入魔教已是前尘旧事,三年前一场大火过后,便不再有什么魔教了,你又何必有此心结?”
“正派唤我为魔,我岂能令人失望呢。”燕临笑笑,摊开手掌。他手指无力,微微蜷曲,手掌之中一只银色锦囊:“还魂草就在这里,你若想拿,就得替我杀一个人。”
和尚一怔,合十诵佛。抬眼之间,望着燕临笑颜如玉,生杀之事在他口中仿佛儿戏一般,心中不由感叹,连诵佛号。
他再睁眼时,燕临已然走开,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衣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时不时又回头看那和尚一眼。
燕临沉默着从竹屋走到忘生树边,体力已有些不支,黑衣护卫见状抢上两步,扶着他在树下坐下。
“公子让他杀人,可是真的?”
两人沉默半晌,黑衣护卫问道。
燕临看了看护卫,反问道:“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燕临闻言笑出声来,“我要他杀人,便是要他杀人。”看着护卫表情有些黯然,燕临笑笑,“阿骁,我曾一心向善,可惜他不信我。”
“我向来信你的。”护卫展骁垂眸。
只可惜春宵楼一战,世上再无大荒剑。
展骁低头看着燕临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虎口和指腹都带着经年习武的茧,就是这双手,曾在春宵楼内翻云覆雨,一战连挑七大派,端得是名剑风流。
彼时展骁是江湖剑客,七大派广发英雄帖讨伐春宵楼,他本带着一腔匡扶正义的热血而去,却被眼前这白衣少年摄取了心魂。
燕临一向算不上强健,彼时功力深厚,却仍是一副消瘦的模样,春宵楼上他白衣胜雪,手中大荒剑寒峭逼人。明明看上去是个孱弱少年,目光所及之处,却叫人心惊胆战。
此刻展骁回想起来,七大派围攻春宵楼,以多欺少,算不得名家风范,倒显得仗势欺人,脸上并不光彩。燕临矫若游龙,剑光所到之处,犹如白虹贯日,必见血色。
那一场大战,本是燕临胜了。
七大派长老损失惨重,虽未有性命之忧,但武功尽废,羞辱比丧命更加难受。
展骁并未加入混战,在一旁看着,燕临剑尖划过他胸口,刻意收住了剑锋。
未曾伤他分毫。
到了最后,便只剩了陆深与他对峙。
燕临白衣绽了几多血花,挽起长剑,目光灼灼。
展骁隐约记得,他那时问了一句:“师兄,你可信我?”
陆深眼中满是无奈愤恨,燕临便都明白了。
最后一战,陆深不战而胜。
念及同门情谊,陆深未取燕临性命,挑断他四肢经脉,废去全身武功,从此世间再无大荒剑,一场大火,江湖再无春宵楼。
展骁肩膀忽然一沉,思绪醒转,原来是燕临支撑不住,昏昏欲睡,倚着自己肩膀小憩。
曾经身负绝技的翩翩少年,如今身体破败脆弱不堪。
展骁心头一酸。
少年的羽睫轻颤,似已入梦,想必梦境并不愉快,眉头有些痛苦地皱起。
展骁拾起他的手腕轻轻按摩,那腕间刺目的伤痕仿佛昭示着主人曾遭受的巨大苦楚。往日有力修长的手指只能微微蜷曲,如今用尽全力,握住一只竹筷也已是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