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前霞彩》石斧君

1、第 1 章 在西海的深

　　在西海的深渊关押着一条龙。
　　黑色的铁镣深深勒紧它的皮肉，泛白的伤口在水流的冲刷下像破碎的布絮。它从不发出声音，好像已经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有一天，一个骑着虎头犬身的菩萨出现在它面前，就好像从黑压压的云朵中探出来的第一缕黎明。 “你可曾放下。”
　　“你教我如何放下。”龙垂下头，闭上巨大的眸子，“我已经放手，你们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快死了。”
　　龙动了动身子，镣铐在幽深的海底叮当作响。
　　“你明明知道。”龙照旧是闭着眼。它想起当年金碧辉煌的水晶宫，沙滩上的少年白衣俊朗，想起海面上鳞鳞的霞彩。
　　“如何救？”
　　“每度一人，他便多活一天。”
　　龙的眼睛睁开了，化作一个粉衣素面的女子。
　　“我救。”

　　从此，西海少了条罪龙，人间多了个名唤静安的尼姑。
　　此时，人间正旌旗飘飘，战鼓擂擂，鲜血染红了残阳，残破的鹰羽落在箭矢的影子里。
　　她走到哪里，就救到哪里，从破败的农舍，到充满饿殍的行途，从寒风的塞北，到如烟的江南。
　　如果她的手里有馒头，她会给道旁的老者。
　　如果她的钵中有清水，她会帮亡者洗去脸上的脏污。
　　如果她什么都没有，她就跪在残垣断壁中间，诵经超度。

　　她在河边插上了一枝新柳。

　　她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当年的英豪化作一抔黄土，久到醉酒的美人变成一具白骨，久到沉河的铁戟长了锈，丢了锋芒。
　　她又好像没走多久，因为，月亮还是当年的明亮，星星还是当年的闪烁，河水还是当年的欢悦。
　　哦，还有那大海。潮起潮落，从未改变。

　　等她再回到当年的海滩时，看到了一个红衣的女孩。
　　“你为什么哭呢？”她问。
　　女孩抬起头，露出红红的眼，闪闪的泪。
　　她想起了海上鳞鳞的霞彩。
　　“因为，因为他不喜欢我了。”女孩咬着嘴唇，“我把他送给别的姑娘的镯子摔坏了。”
　　“知错就改，便是好的。”她微笑。
　　“错了就是错了，再怎么改都没用了。”女孩抹着眼泪，月光下，像莹润的珍珠。
　　她沉默了，便和女孩一起坐下。
　　无星的夜里，一轮巨大的圆月自海面升起。像银镜，像玉盘，又像成千上万素色的流花。
　　她就这样痴痴地看着那月，忘记了旁边的女孩，忘记了白衣的少年，忘记了千年的孤独。

　　“再见，我走了。”女孩离开了，红色的衣裙像海上鳞鳞的霞彩。
　　两千年幻梦一场，红尘佛事，澄净明悟。尘世清寒，你怎知尘世不在梦里；梦里贪欢，你怎知梦里不是孤单？
　　她想起来了，两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走得决绝，踏着月色飞向琼宫的佳桂。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转瞬消失在茫茫的空中。

　　她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第二天，有小孩在沙滩上发现了一颗粉红色的珠子，在太阳底下流光溢彩好不漂亮。
　　孩子的眼睛透过珠子，看着平静哀伤的海。
　　他的眼睛里有一片鳞鳞的霞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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