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26、五、世间男子皆薄情 此后几个月

　　此后几个月，一如白衣仙人所说，我再也没有梦到他。
　　不过他既然说会回来，应当不会失信才是。就如我当初许愿希望他经常来我的梦中，他果然来了一样。每每忆起他的时候，我会看向掌心，那里便会隐隐约约浮现他的名字，看到那两个淡淡的字，脑海中便会浮现他如春风一般温柔的笑容。
　　我也曾怀疑过那些与他相处的梦并不是梦，但是除了手上的字，我找不到任何他曾存在过的痕迹，也许真的只是仙人入梦吧。我想。
　　自那日宴会后，爹便将我送去了学堂。听娘说为了此事苏家小姐还闹了一番，但是因为爹的坚持，最终作罢。虽不知爹此举何意，但是能去学堂，也是一件甚有意思的事情。
　　然而去了那后，我开始怀疑白衣仙人或许是真是存在的——
　　我竟然在学堂里看到了她，那个我曾经在梦中的告诉我什么是心上人的女孩子。
　　那日我第一次来到学堂，随意寻了个座位坐下，便有一个粉衣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坐到我旁边，微微一笑道：“我们又见面啦，我叫谢雨柔，你呢？”
　　“许朝颜。”回答的同时，我怔了怔，觉得她有些面熟，问道：“我们在哪见过吗？”
　　“你不记得了？在月吟阁呀。”她扁了扁嘴，一副不高兴的模样，“还是我告诉你什么事心上人的！”
　　我顿时想了起来，可是……我同她的见面不是在梦中吗？
　　那夜我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真的？
　　不等我疑惑，谢雨柔便一拍我的肩，笑道：“本姑娘决定了，你以后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我：“……”

　　自那日以后，谢雨柔总是会同我讲许多话，即便我不回答，她也能讲个不停，大多数的话题都是关于月吟阁的那个戏子的。
　　像极了所有才子佳人相逢的故事，谢雨柔与那个戏子的相遇亦在某个雨天。
　　少女因挨了家人的训斥跑到外边散心，未想天公不作美，竟浇了她一头的雨。少女本就心情不好，如此一来更是雪上加霜，她一个人蹲在街头委屈地大哭。那戏子恰路过此地，便带她去月吟阁，亲自泡了杯茶给她，还为她唱了一出戏逗她开心。
　　如此一来二往，少女心动了，她得空便会去月吟阁听他唱戏，跟他说话。此后便是少女要去学堂不能常去那看他，二人便约好写信来互诉衷肠……
　　“他又给我写信了，他说他今天唱了《长生殿》，可惜我要上学，没能去给他捧场。”
　　“他让我好好学习，不要因为他分心。这我当然知道啦，可是我好想去看看他啊。”
　　“你看你看，他的字写的可好看了，还有他泡的茶，也好喝！”
　　“朝颜，他跟我说他学会了泡新的茶，我真想去尝尝呢。”
　　“朝颜，朝颜，你在听吗？你别睡呀。”
　　……
　　再之后，那个少年寄的信愈来愈少，谢雨柔跟我说的话也愈来愈少，直至今日，她竟然一声不吭地趴在桌上，闷闷不乐地写着字，我凑过去，看到她纸上写的全是那戏子的名字。
　　我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问道：“怎么了？”
　　她倏然坐起来，将刚才写的纸揉成一团，而后扁了扁嘴：“他许久没有寄信给我了。”
　　我哦了一声，跟我心中猜测得差不多。
　　谢雨柔沉默了一会又道：“不过……我打算下午去月吟阁看看他。”
　　“下午还有课呢，夫子责怪起来怎么办？”我道。
　　“唉，不管了啦，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情了，不去看看我不放心啊。”她烦恼地揉揉脑袋，又趴回到桌上，皱起眉头道：“他不会变心了吧。”
　　“……”我觉得很有可能，但是为了避免打击到她，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语。她突然坐起来，目光炯炯：“不行！我一定要去找他，看看他发生什么事了，朝颜，你陪我去好不好！”
　　“不行。”我果断拒绝。
　　她哼了一声：“那我自己去。”
　　果然到了下午，便听夫子气呼呼地说她同另一个孩子逃课的事情，并且再三警告我们不要做这种事情云云。
　　我佩服谢雨柔言出必行的同时，也隐隐为她感到担心。
　　若是那戏子真的变了心，她该如何自处？
　　待我心不在焉地听完课准备回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她。
　　她一个人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埋头大哭。周围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她也不顾。如果是平常，她早就跳起来跟那些人说走开了。我觉得事情不寻常，便走到她身前问道：“你……见到他了吗？”
　　谢雨柔抬起头，见是我，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边哭边道：“朝颜。他说我太缠人了，他很烦我，还让我不要去找他了……可我真的很喜欢他……”
　　她说着，又埋头哭了起来。
　　我无奈，只能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待他她哭声渐止之时，我问她道：“什么是喜欢？”
　　谢雨柔愣了愣，再次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她笑了笑：“喜欢是一种感觉，你看见他的时候会开心，同他在一起会开心，跟他说话的时候也很开心。你会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离开了他，会不自觉地想起他的好，思念他……”
　　说着说着，她的眼里又含了泪：“他以前从来没有凶过我，我想要什么他都会满足我，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会哄我，为什么……为什么……”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叹了一口气，说出了每个女子被男人负了之后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也许他变心了。”
　　她怔了一下，立即反驳道：“不会的，他明明告诉过我，要娶我。他绝对不会变心的。”
　　“那要不……我陪你去问问他？”我问道，“或许他有什么苦衷吧。”
　　谢雨柔登时打起了精神：“嗯！我一定要问问他原因！”
　　“你去洗把脸收拾一下，你也不想让他看到你这个模样吧。”
　　“嗯！朝颜你真好。”她欢喜地去梳洗了。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她，我只是想看看月吟阁，是否如那晚梦中所见的相差无二。

　　到了月吟阁，谢雨柔先进去了，我在门口驻足了一会，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外观还是卖包子的摊贩，皆与那晚的梦一模一样……我正欲买个包子再尝尝味道，忽然从阁内传来了茶杯落地的声音，之后便是哭声、尖叫声……
　　我急忙走了进去，赫见谢雨柔正拽着那个戏子，指着他身后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子，大声问道：“她是谁，你是不是喜欢她！”
　　戏子沉默了一会，慢慢开口了：“柔儿，你是千金小姐。我不过是个戏子，我配不上你。”然后他目光温柔地看向身后的女孩子，“我与阿鸢两情相悦，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谢雨柔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终是一字一句道：“好，既然你喜欢她，我还能说什么呢。你放心，我不会来找你了。祝你们恩恩爱爱，白头偕老。”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些他写于她的信，置于桌上，对戏子道：“都还给你。”
　　戏子看着那些信，眸中虽有哀伤，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她做完这一切后，便走到我身前，对我笑了笑：“朝颜，我们走吧。”
　　我点了点头，挽住她的手，离开了此地。
　　转身的时候，我看了戏子一眼，他颤抖地拿起那些信，似乎极力压抑着什么。
　　回去的路上，谢雨柔一直沉默，我问她：“你放弃了吗？”
　　她停下了脚步，看着我道：“我从不在乎他是不是戏子，我以为只要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可是……朝颜你说，为什么他忽然就不愿意继续喜欢我了？我究竟哪里不如那个女孩子了。”
　　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爹为什么突然不爱娘不爱我了一样。
　　良久，我回答：“也许世间男子皆薄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