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桃》崇岭峻山

1、中秋节和大闸蟹

　　工作之后李小囍极其讨厌过节。
　　对于她这个苦逼设计狗来说，过节就是一场大动乱。节前忙得要死，节中累的要死，节后，哪有什么节后，只是更加悲催的另一个节前，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这样的讨厌在这个中秋节达到顶峰。为了安抚她娘燥郁的内心，李小囍中秋节前半个月就开始给各家各户的亲戚准备礼物，爹娘、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舅舅、婶婶阿姨，看着那长长的礼品单子李小囍常常是一边心滴血，一边下订单，更可气的是虽然没买什么出奇昂贵的礼物钱却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花出去了。断断续续买了大半个月，到最后坐她身后不远的会计冯悦都有点坐不淡定了，拎着不知道哪里抢来的两盒月饼心有戚戚焉的安慰她：“小囍姐，这样买下去这个月是打算吃土了吗？”
　　“何止是这个月，下个月估计也够呛。”说话的功夫又是一个新的订单，是给她姥姥买的老北京布鞋，李小囍伸手接过冯悦手里的月饼然后认真核对了一下鞋子的颜色，发现刚刚不小心把黑色选成蓝色了，只好打字跟客服重新备注：“月饼味道不错，哪买的，回头我捎两盒回家吃？”
　　“下班的时候老魏拿过来的，一大堆呢，说是一人两盒分一分，这马上就过节了还没听着上面说采购计划，我估计中秋节的礼物也就这样了！”倒不是老板小气才让冯悦这么感慨，她感慨的是老板太不通情理了。中秋节，周围哪家公司不是米面粮油日化用品什么的多多少少的意思意思，就楼下那家因为让员工自己打扫厕所，以抠出名的那家，昨天下午大张旗鼓的发了一下午的中秋节礼物，虽说都是酱油、挂面、矿泉水之类的不值钱的东西但是好歹看着喜庆啊。
　　冯悦说的老魏是他们公司的二把手魏来，老板的高中同学，跑市场的一把好手，“你要是真这么在意就跟老魏说一声那两千块钱的购物卡不要了全给你换成米面粮油，我估计够你吃一年的了！”
　　“那可不行，钱归钱，礼物归礼物，那可不一样！”冯悦向天发誓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
　　“就是说啊，钱归钱，礼物归礼物！”李小囍看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长叹一口气：“要是可以归位一码就好了，省得这么麻烦！”
　　李小囍不过是略微表达了一下过节送钱不送礼的想法就被她妈妈骂的狗血喷头，她觉得当时要不是隔着电话她妈能大耳刮子立刻就抽过来了。
　　“小囍姐这点麻烦跟结婚比起来可不算什么，你现在还没结婚只需要考虑一边就行，像我们这样结了婚的要两边花！这两千块钱听着是不少，真去商场买东西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冯悦去年结婚，不过一年的功夫已经婆家娘家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的花销吓到了：“就光买礼物我和老孙这个月的工资奖金加起来还不够呢，更别说还要给我婆婆和妈妈包红包，哎！这些破事想起来就头疼！”
　　“别呀！怎么不拿出结婚的时候你跟我炫耀的劲头了！”李小囍可没忘记去年冯悦结婚的时候那臭屁样：“你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上个月你买车的时候你婆婆可是给你拿了8万块钱的首付呢！人啊，要知足才好！”
　　“还说8万块钱的首付呢，还不是我看他家给她姐姐出了买房子的首付我才张口要的这个钱。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看着要不是老孙说漏了嘴，指不定这首付的钱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给了。他们一家人倒是感情深厚，合着就我一个是外人！”冯悦提起来这个就生气。
　　“行了啊，大过节的，差不多就算了！”李小囍及时制止了一场唠叨。
　　“不是我想说这些…..”冯悦一提起来这些就有一肚子的火气。
　　“老板来了！”李小囍看着冯悦还想长篇大论的样子赶紧出言提醒：“赶紧散了，散了！”
　　“李小囍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李小囍话音刚落就看到她家老板黑着一张脸朝她招手。
　　“咱家老板哪都好，就是脸太臭。”虽然是下班的点冯悦还是自发地把声音放小了。
　　李小囍没接话茬，老板脸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她的自身安危，希望别是顾客投诉或是单子出了问题才好。
　　李小囍供职的是一家设计公司，规模不大但是因为大老板在国外拿过设计大奖，上过杂志，公司还算有些名气，只不过多数顾客都是冲着他们老大的名气来的，像她这样的小喽啰偶尔捡几个小米再靠着市场部接一些跑量的单子就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在这个行业资历是不亚于资本的东西。
　　李小囍身边并没有从事相关工作的人，进入设计行业有些误打误撞。报考这个专业的时候她唯一的想法就是不做会计和老师，所以填志愿的时候也是半带着赌气的成分选择这个看着还算顺眼的专业。虽然大学考的不错，但是这个专业在他们学校只能是算二流专业，师资和受重视程度都非常有限，所以她整个大学都读的浑浑噩噩，除了画画技巧比人生头二十年精进了不少，其他的在人才济济的大学，平凡如她，一切都乏善可陈。学习再努力也拿不到一等奖学金，创意普普通通进不了大赛也出不了风头，安安静静的上学，安安静静的毕业。
　　游魂似的找了三个月的工作，在她快要弹尽粮绝的时候接到了现在这个公司的电话，新成立不久的小公司，想找一个可以兼顾公司杂务的设计助理，幸而实习工资开的不低。李小囍一开始以为是骗子公司，实地考察了一下发现还有进步空间就留了下来。
　　这五年公司从六个人的超级小公司发展成40人的小公司，业务和职能部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她也从一个菜鸟级别的设计助理变成了一个可以搬砖砌墙以及可以靠眼睛分辨水泥的质量高低的室内设计师说不感慨是不可能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大老板李中来正和二老板魏来头碰头肩并肩的一起盯着电脑，从她的方向看去端是一副养眼的画面。虽然知道两人不是现下流行的那种关系，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李小囍还是想了点不该想的画面，哎，这该死的想象力！她在嘴角上翘之前狠狠地掐了大腿一下，结果用力不当发出巨大的抽气声，盯着画面的两人都被这声音吓到，一同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咳咳咳！”李小囍被他俩一致的动作吓到，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场面一时尴尬无比。
　　“这要放假了也不用这么激动吧，小囍，是不是觉得放假了就不用看到我们了所以高兴的脸都红了！”魏来看到李小囍满面通红的样子就想皮两句。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李小囍可不敢接这话茬，在绝对权力面前她比谁都怂。
　　“咱都是明白人，有也是可以理解的对吧！反正我知道我有三天的时间不用见这瘟神心情是非常激动的。对吧！”魏来一边说话一边给李小囍飞了个眼神，一副我都了解不用藏着掖着的表情。
　　“合着你当我是死的是吧！”李中来很是生气自己被当成空气调侃，“行了你出去吧，该滚哪去滚哪去，别在这碍眼。”李中来推了魏来一掌，用了八成的力气，他一时没注意差点跌在地上。
　　“要死了，李中来！小爷我这么金贵的身体，要是有一点闪失怕你被我奶奶唠叨死！”魏来站起来犹不解气，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对着李中来的建筑模型撒气，抬手就拍倒了一个他刚刚搭建不久木质天坛模型，然后留下一句‘看我不告诉你奶奶！’就风一样的消失了。
　　李小囍觉得免费看了整出的戏觉得无比过瘾。
　　“西园的那个客户刚刚打电话说地板砖的颜色和选的有出入，你明天替我去现场看一下。如果确实出入很大就全退了重新定，记得把样品和成品图都发给我。”李中来边说边把刚刚被魏来打歪的模型摆正，脸上还是一贯的没有表情。
　　“我知道了。”作为李中来设计助理出身的李小囍该认真的时候向来不含糊。
　　“对了，刚刚客户送来几箱大闸蟹我放在物业，走的时候你带一箱当中秋礼物吧！”李中来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也能想象出李小囍的表情：眉毛眼角下弯成两条细线，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占据大半张脸，也不知道一个小姑娘怎么那么爱吃大闸蟹。
　　他记得李小囍来公司的第一年尾牙的时候，全公司的人一起去吃海鲜。那时候公司人不多，满打满算就她一个女的，李小囍平时也不矫情所以饭桌上大家都没把她当异性，一伙毛头小子聊的起兴荤素不忌关注点就不在吃上了，酒过三轮等他们回过神来找东西填饱肚子的时候发现冒尖的一盘大闸蟹只剩下几个残肢断臂孤零零的躺在盘在里，罪魁祸首面前的蟹壳堆起来都有半个酒瓶那么高了，，魏来也是自诩见过大场面的人，看到那一堆蟹壳也不禁深深的叹气：“这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啊！”
　　豪杰不豪杰他不知道，李小囍能吃螃蟹他是十分确定的，所以自那之后他每年中秋的时候都让青岛的同学专门邮两箱蟹子过来，也算是笼络人心的法子吧，毕竟这几年在他手底下熬过来这么抗打击的员工也就她一个。
　　他脾气不算很好，刚刚创业的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吃了很多委屈，在外面不显山不露水的回到公司里有时候控制不住逮着谁就朝谁发火，那个时候大家见他发火都是躲着走，偏偏她不这样。他越是火气大就越是把些七零八碎的事情报给他，然后一副老僧入定似的站在那里由着他骂，常常是他骂到半截词穷了，或者气笑了，这事就算是结束了。他还记得那时候魏来和他打赌说这个小姑娘呆的时间长不了，这一晃也过五年了，也许他是时候向魏来讨取当时的赌注了。
　　李小囍在美食面前是没有抵抗力的，尤其是在她最爱的大闸蟹面前，秉承着好东西不能过夜的想法，她当天晚上就把这十来只大闸蟹全蒸了。膏肥肉美配上浓郁辛香的姜醋汁简直完美，李小囍晚上做梦的时候都是大快朵颐的辛福场面，可是这种美好的心情在隔天看完现场之后就荡然无存了。
　　因为是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李小囍一早就赶去西园的客户家查看地板砖的情况。不看不知道一看下一跳，她有选择性的拆了三个箱子才发现不是色差的事情，完全就是送错货了。合同里选的的是黄松玉，这是一种介于黄白之间偏黄色居多的金刚石全抛釉，可是成品到的确是红磷玉，色系整体偏白。没贴之前视觉偏差不是很大，但是看成品的话却是天壤之别这问题幸亏是发现的早，要是地板砖贴了一半才发现问题，估计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小囍马不停蹄的联系供应商调调换样品，可是临近过节人手不足，作为相关负责人李小囍还是不可避免的搬了大半天的砖，结束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飘。若是在平时这点运动量算不了什么，刚入行的时候赶工期别说是搬砖，和水泥、兑油漆，五花八门的就没有她没干过的，可是这一次正巧赶上特殊时期，开车回家的路上生理痛和肌肉劳累过度的酸痛一起折麽她，郁闷的她差点骂娘更可气的是在她终于历尽千辛万苦从堵的让人想飙脏话的高速公路杀出重围回家之后，她娘连喝口水的功夫都不给她就让她带着大包小提溜给姥姥舅舅送中秋节的礼物。
　　这回她真是想骂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