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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大能养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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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身边没有段百里。
我依稀记得,有人说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是一觉睡到自然醒;还有人说,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是与爱的人在一起。
那么,恐怕没有事情能比“与爱的人一起一觉睡到自然醒”,更幸福吧。
而我果然是没有这个福分。
不过本尊知足。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踏实的睡一觉,这样新奇又怀念的感觉,甚至冲淡了我心口的疼痛和疲累。
我缓缓起身,只觉得头颅沉重,耳中嗡鸣。段百里的功法虽然逆天,终究效力有限,救我不死已经万幸,一时半刻旧伤、新伤和后遗症仍残存未除,但比起死去,虚弱一阵子无妨。
……
我倚在那软垫上,看着姝眉推门进来。想必是我如今身上有段百里设下的限制,只要清醒就会有人收到讯息。而此刻进来的姝眉,如同前番的段百里,特意换下我看不顺眼的魔修装束。凝脂白肤严严实实地包在黑色长衣下,盘曲的高发和妖冶的妆容皆尽不见,露出昔日我最小徒儿的简单的发饰和清纯面容。
除了不能如段百里般收起墨瞳,魔使姝眉此刻,当真与昔年云亦真人并无二致。
我一时间百感交易。
姝眉没有使用魔功,亲手合上大门,一路小跑过来我身边。
“师……玄虚。”姝眉坦然跳上属于魔尊的大床,开朗并且没心没肺地笑着,“你醒啦。”
“嗯。”我点点头,继而轻声道:“……费心了。”
姝眉一愣,未岔开话题,而是笑嘻嘻地顺着说下去:“那,好看吗?”
我又点头。很喜欢姝眉这样坦然的态度,眼角便不自觉柔和起来:“好看。”
“果然还是玄虚你说话最好听了。”
小丫头撒娇扑到我身边,仰着头,用亮晶晶的红眼睛看我。
我则是要被她逗笑了。玄虚说话最好听?说出去,全天下除了姝眉不会有第二个人相信。
我略费力地抬起手去抚姝眉的额发。姝眉的头发黑得像缎子一样,满满的是生命力的颜色。
我说:“你若是愿意,还可以唤我师父。”
虽然之前在秘境说与她断绝师徒关系,但我果然,还是想听她叫我师父。
姝眉像被摸舒服的猫,微微闭了眼,听了我的话毫不惊讶。
她在我掌下笑起来:“我知道,你当时说的是气话。我从来没相信你会真的不要我。”
“……”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现,那被人切中心意时,忽然膨胀的喜悦。
最终我轻声道:“呵。”不知是谁当场就哭了。“小丫头。”
直到看到姝眉瞳孔中的倒影,我才发现自己笑了。
那红瞳中的白发仙人霁月风清,展颜而笑。仿佛风吹雪落,一扫积年阴霾。
多年未笑,是因为多年没有与人如此放松的相对相谈。而姝眉的好,便是她彻彻底底地理解我。世人揣度我的深意、恶意,误解我的所作所为。连昔年的崇敬、爱戴,给的也不过是我装模作样的假象。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姝眉,真心真意明白那个表里不一的玄虚。
哪怕是渊狱,是段百里,也不能如姝眉一般地了解我的每一分心情。故除了灵草灵兽,普天之下,我如今只会和姝眉毫无芥蒂的说话。
姝眉本在撇嘴。但看着我转瞬即逝的笑容后,抽了一口气:“你真的好久都没笑了。”
“因为之前没有什么高兴的事。”其实距上一次我笑起来不过二十多年,当时为渊狱能成功转世。
姝眉点头:“那你今后自可以多笑笑了。因为我会常来陪你。”她得意地来。
“……”你来陪我就是值得高兴的事?……也许是吧。但我恐怕不能……因为我当真不知,自己的寿元还剩几日。
摸了几下姝眉的头发我便手累。收回手,心中盘算寿元将尽这件事到底不能隐瞒。于是我斟酌着问她:“若是我忽然……”
“不会!”
姝眉突然打断我的话。
我干脆噎住。
姝眉也闭了嘴。我想说的是什么事,她和我心照不宣。
姝眉果然是我的解语花……
只是罢了。虽然世间人莫过姝眉了解我,但她终究是孩子心性。这些难过的事情和残酷的现实,她承担不了。
还是回头告诉段百里吧。
打定主意,我对姝眉摇头:“你可知我要说什么,便道不会?”
姝眉一时间涨红了脸,不愿承认:“不知。”
“我饿了。”我看着姝眉温言。
姝眉像是没听懂。
我继续道:“如今我一副肉体凡胎,需要进食。但怎么,也不见有人要开饭?我已然等饿了。”
姝眉恍然大悟,忙不迭点头,急匆匆地翻身下床就往门外冲,边跑还边喊:“那我马上回来,师父别急!”
“不急。”我缓声。本来就不饿。“你慢些跑。”
她“诶”了一声,消失在殿门外。
看姝眉小小的身影消失,我才有些疲累地闭上眼,放松了身体。只是虽然□□疲倦,心中当真是愉悦。
没想到寿元耗尽前,我还能享受一番师徒的天伦之乐。真是意外惊喜。
这样的日子,哪怕是身在血域,都令人愉快。原来姝眉之前没有骗我。早知如此,我不如早日入魔了。
固然是失去了属于正道人修的一切,我逼不得已才过上这样的日子,但不妨碍我乱七八糟地做白日梦,设想自己早早离开天玄的情况。
起码,这百年会过得好些。
大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段百里其实根本不必对我设下限制。他恐怕也没料到我的肉身已经糟糕到没有精力乱跑。别说出这个殿门,就是下这张床,我都没了气力。
总感觉这次的修为丢得不一般……仿佛不似曾经能回来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又心想回不回来还有什么意义。不必再管。
寝殿中过于安静,只有我自己清浅的呼吸。不知何时,我又迷蒙地睡着了。
……
“玄……玄虚……起来,用饭。”
迷迷糊糊间,有人扰我清梦。
“……闭嘴。”我虽然无力翻身,但还有力气皱眉。
“……”
那声音片刻之后,发出了一声笑。
“怎么,还会赖床?”那极端悦耳的磁性声音因为愉悦更加好听,“吃过饭,让你接着睡。起来吧,你已睡了一天。”
……好像是段百里。
有些发晕的大脑后知后觉地把这声音和段百里对上号。我几乎霎时清醒,却迟疑了一下才睁开眼。
正看到段百里含着笑意的漆黑眼瞳。
……还一片迷蒙的大脑只反应给我一个信息:一不小心丢人了。
我缓缓眨眨眼,再次闭上。
不起。不认。刚刚那个仿佛在“撒娇”的家伙,不是我玄虚。
“……”段百里恐怕是没见过我这孩子气的反应。片刻沉默后,他终于猜到我的意思,从胸膛中发出一串闷笑。想了想,伸出食指,像对待孩子一样刮过我的鼻头:“你几岁了?醒醒,起床。”
我被逼无奈,只得睁开眼,却不去看他,垂着眸子沉沉“嗯”了一声。
本尊很累,不想起。
——我果然是仍没清醒。
段百里则看上去心情好极了。他欺身揽住我的上身,把我带起来倚靠在软垫上。眼中含笑,眉目温柔,伸手给我理一理白发,整了整本就没乱的衣领。
“我竟不知,你还会赖床。”段百里转身,从随侍偶人之一的托盘上拿了块湿润的手帕,弯腰与我擦脸。同时笑说,“真是意外之喜。还没睡醒的你竟然这般可爱。”
我不去理他,头脑里昏昏沉沉的。两千年没睡过觉,我对这迷蒙的感觉陌生极了,正在极力撇开脑海中那些迷雾,一时还不知道该对段百里的如此行为作何反应。
段百里细细地、一点点给我擦了脸,我微微偏头,下意识配合。段百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愈来愈亮的光,几乎要灼伤我的眼睛。
擦完脸他就换过手帕,坐到床边,另一个没有五官的偶人上前,端着材质未知的玉色水盆,里面盛着温水。
段百里拉起我一只手,给我净手。
在段百里将那能滋养脉络的丹药水潦在我手上时,我终于清醒了。
“不必……”片刻呆愣,我脱口劝阻他。
凡人的身躯就像一个漏斗,在不能自行运转灵气的情况下,任何灵气从体内都是草草而过,丝缕不留。与对灵气雁过拔毛乃至强取豪夺的纯灵体是两个极端,段百里根本不必浪费极品灵丹化入水中给我濯面、净手。
段百里笑意冉冉地摇头,认认真真将我的手放在清澈的水中一下下按揉,说:“终于醒了?”
“……”
很好,他做到了。我现在根本不想劝他做别的事情,只想他忘掉我刚刚脑子不好用时的一切犯蠢行径。
段百里笑笑不再说话,没有让我难堪。洗完我的一只手,就拿柔软的丝布包过擦干,放到我身侧,对我伸出他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拿来。”
“……”我不是很想交出去。
但是看段百里笑盈盈的眼神,意思大概是:你不自己给我,我也要洗,而且还有后招。
我无奈地不去看他,自暴自弃地把手撂在他的掌心。
段百里握住我的手,灼人的热度从我的手指一路蔓延进心脏。
我企图挣扎:“我自己可以。”
“我也可以帮你。”
……这算什么回答,简直是在耍赖。
段百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水中与我苍白的五指交缠。无意间,描过我掌心稀碎的姻缘线。
我慢慢偏回头,去看段百里。后者清浅而笑,似乎不在意往日龃龉和如鲠在喉的芥蒂,只是专心给我净手。
也不知道这是他再次沉浸在往日将我当做玩偶的游戏里,还是体谅我如今身子骨一片狼藉。
我并非不能接受现实,但我还是觉得后者更好些。
“好了。”
我一个走神,段百里已经结束了。只见他随手一挥,端水端盘的偶人就消散了身形没入空气。转而出现了端着饮食的偶人。
不是什么色彩夸张的凡人食物,只是一碗青白的稀薄米粥。
“你多年没有饮食,”段百里端过碗,舀起一点羹匙先自己含了点试过温度,又送到我嘴边,抬头看我:“先看看这个能不能和你胃口。”
“……”我不动。
“喂”?虽然一千年前,我已经在他各种玩弄之下被弄没了脾气。但如今,他还是锲而不舍地刷新着我的接受度。
“怎么,”段百里装作不懂地问,“不愿喝粥?”
不愿“这样”喝粥。
之前,我也曾被渊狱囚禁在此。但彼时他对我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喂”我奇奇怪怪的东西,还真的不包括曾喂我吃食。而“会吃东西的我”这个部分,象征着另一个没有被渊狱征服的“我”。我不愿连这最后一点尊严都丧失。
我继续僵持着。嘴也不敢张,生怕我一张嘴他就真的喂了进来。
段百里无奈地劝:“莫任性了。你手脚无力,我当真是为你着想。”
我信就有鬼了。无力是一回事,但端一碗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对他伸出手,“给我”。
段百里微微挑眉。看到我的坚持,心下不知道想了什么。遂将羹匙放入碗中,真的递了过来。
虽然我的手臂无力,片刻便发酸了。但为了面子,我还是双手接过。
……只是,不过巴掌大的一个粥碗,放入我手上的一刻,我却恍然接过千斤。
连赤瞳都没有这般沉重过。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肉身真的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拿着碗、正在收回的双臂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我僵住了,玉质的羹匙与碗沿碰撞发出稀碎的清脆声音,将我极力掩饰的虚弱,无限放大在段百里耳中。
一只手,在这时托在了碗底。
段百里坐到我身边,看似毫不在意地拢住我的手。也托住了碗的重量。他与我对坐,托着碗,腾出左手捉住我的右手,握着我的手将羹匙拿起,用我的手,稳稳地舀起一匙粥,递过来。
我怔怔地抬头,看进段百里黑曜石一般、敛着光华的眸子——
没有笑意,没有玩弄。只是坦然地,珍而重之,惜而爱之。
那近在咫尺的眼神,像是一颗灼热滚烫的陨星,径直砸进我心里。
我缓缓低头含过了那匙粥。
“好喝。”
尝不出味道,但口感极佳。那温度仿佛暖了我的五脏六腑,真的是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