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在星际》黎暝

1、第 1 章

　　北部绝境，一座孤塔突兀地矗立在冰天雪地之中。寒风凌冽刺骨，几乎让人无法抬起头来。时值隆冬，北地更寒，很难想象此处会有人居住。而这座塔也确实不像是有人烟，破旧的砖石让人怀疑能否抵御得了寒冷，墙壁生长的青苔都已经结冰。
　　然而尽管整座塔都显得破旧不堪，塔门上却镌刻着极为复杂的魔纹。字里行间，一层一层的束缚，足以困住巨龙。运行中的魔纹会散发出波动，而此时它们已经失去了效力，变成最不起眼的文字。只有一种情况会让这些束缚犯人的魔纹失去效力……那就是犯人死亡。
　　一束朦胧的黑影倏然冲进塔门。魔纹果然只是扭曲了一下，并未多加干涉。
　　塔里同样破落荒凉，看上去就像是根本无人居住。黑影迟疑了，犹犹豫豫地向塔上飞去。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冰冷的面包已经弥漫出一股酸臭的腐烂气息，水瓢里没有一滴水。一片死寂。黑影知道那个人绝不会容许自己生活在垃圾堆里，深吸一口气，他继续向上探寻。
　　一扇木门出现在他面前。他伸手试探，果然感受到微妙的波动。饶是他准备充分，也费了一些功夫才打开门。黑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他缓缓显出自己的身形，小心地走进房间。
　　天花板是星空，床铺是花海。无数宝石散落在地上，一个睡着了似的少年倒在一片璀璨之间。少年面容疲惫黯然，一只手搭在胸膛上，另一只手向窗户的方向伸着。
　　黑影虽然早已得知他已死去的消息，此时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被精灵眷顾的天才，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黑影回想起他在魔法协会看到的画面。他像往常一样披着斗篷，坐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抬头看着协会的穹顶。获得名号的魔法师，名号会被镌刻在宝石上，镶嵌在苍穹上。
　　“黑焰”的光一闪一闪，让他难以忽视。这颗宝石的威力太过巨大，以至于名号主人被放逐的时候，人们都难以将宝石拆卸下来。
　　忽然，那颗宝石的光辉熄灭了。黑影惊觉时，身边人好像没发现似的，不理不睬。光辉熄灭象征着魔法师死亡。很快，宝石失去了魔力，从穹顶上掉落。黑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悄悄离开了热闹的魔法协会。
　　“尤里乌斯·西法尔……”魔法师的真名写在宝石的背后。黑影默默念道。这就是“黑焰”，他皱眉看着眼前死去的人，思考着他这副少年身体是不是受过诅咒。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变化。
　　“是谁念了我的真名？”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黑影的猜想。
　　少年模样的思念体飘浮在空中，瞟了黑影一眼“魔族？你打扰了我的安眠。”他表情平淡，一眼看穿了黑影的魔族身份，却不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
　　“阁下，我无意冒犯。”黑影低头，向他行了一个礼。“我是希夏，一个微不足道的死灵法师。”
　　“不用这么客气，我知道你想要我的灵魂。”尤里乌斯哼了一声，“别想了，我只想获得永恒的宁静。”
　　黑影沉默。他环顾这房间，星空流转，日月悄然。如果没人打扰，恐怕哪怕大陆毁灭都无法破坏这个房间。被关进塔里的魔法师会被夺走魔力，死后才得以归还。失去自身魔力的魔法师想要再发动魔法，只能靠吸收外界的力量。北境连空气都稀薄万分，积累的难度媲美水滴石穿。
　　“您被关在塔中十年，只求一死吗？”黑影问道。
　　“……嗯。”尤里乌斯抱臂，游荡到窗户前，似在眺望他曾经生活过的国土。“还有赎罪。”他像是自言自语。
　　希夏知道他不是多话的人。他想象着尤里乌斯经历了长久的孤独，终于承受不住，用积攒的稀薄魔力自尽。明明这个天才动动手指就能毁灭城市，夺走自己的生命却是如此艰难。希夏伤感的方向完全歪了，思念体是情绪的集合，作为思念体的尤里乌斯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皱眉回过头来：“喂……”
　　尤里乌斯惊诧地发现这个死灵法师落泪了。
　　“您……可恶的人类……！”
　　看来是个未成年的魔族。自己容貌尚且稚嫩的尤里乌斯下了判断。
　　“哭够了就可以走了，记得把门带上。”他不耐烦地挥手。
　　死灵法师抹了抹眼泪，忽然拿出一颗装饰华丽的水晶球。“阁下，我做不到看着您死去。”他看起来很激动，“实话说，我的目标是您的尸体。可是我……我实在是太为您痛心了！”
　　尤里乌斯惊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魔族竟然有这个水晶球。而他的灵魂真名已经被这个死灵法师得知，只剩思念体在外的他几乎无法反抗。
　　“你冷静！我只是想要安眠而已……”他试图安抚这个脆弱的魔族。真奇怪，明明死的人是他，怎么变成他安慰别人了。尤里乌斯抽了抽嘴角，博闻强记的他认出了希夏即将发动的法术，那是转换空间的灵魂术式。尤里乌斯不由得飘向前，想要阻止他。
　　人类无法驾驭的魔法，在魔族手里简直像是轻而易举的玩具，任由希夏操纵，尤里乌斯甚至有一瞬间有些羡慕。
　　“我无法让您重生，但我可以送您去另一个世界。”希夏看起来非常认真，“您这样的天才，魔神庇佑您，一定会有大成就！”
　　尤里乌斯嘴角抽搐，他可不需要魔神的庇佑。“重活一次太麻烦了，我在这儿睡觉就满足了。”然而眼前的魔族根本听不进去，他专注于手上的术式，嘴里念念有词。
　　希夏的水晶球光芒大盛，他是真的要发动那个魔法了！尤里乌斯焦急起来，试图唤醒沉睡的灵魂做一次反击。他想怒斥这个不懂事的魔族不尊重他的意愿，十年来，他只是想要保留自己最后的尊严！然而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希夏的话语在他脑海里回荡，让他的身形有些颤抖。尤里乌斯迟疑了片刻。
　　怎么可能没有遗憾。
　　他短暂的人生，风光过，也痛苦过。十岁被帝国学院破格录取，十四岁成为其历史上最年轻的毕业生，十六岁受到魔法协会的邀请，将“黑焰”这个名号镌刻在协会的穹顶。一切仅颠覆于一个夜晚，一个甜蜜的谎言。
　　尤里乌斯眼前飞快地闪过一个模糊的面孔。那些被他压抑的回忆再次鲜活起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我……”
　　“您的故事不该这样结尾。”希夏看着他脸上流露出迷茫，手上的动作更加坚定。
　　下一秒，水晶球中出现一个神秘的图案，随着希夏的吟唱，一阵光芒笼罩住了图案。尤里乌斯只感觉到自己的思念体被强行塞回了灵魂中，然后灵魂被一只手拖拽，卷入了无限的光芒里。
　　“——不准用我的尸体炼巫尸！！！”这是尤里乌斯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