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七洱

9、天机乍乱 “没人比我

　　那忽然出现的人便是我没错。
　　好不容易来一趟凡间，自然是哪里热闹往哪里去。茶馆里说书我不知听了多少次，初时觉得新奇，但后来便觉得如同那茶水一样索然无味，无非都是些什么王侯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
　　不过还是有些收获的。
　　听这里的妖怪说，最近最热闹的有两件事，一是不久前刚出现的彗星袭月。
　　还有一件，就是这大唐高僧玄奘去西天取经的事了。
　　我听嫦娥说过，西方佛教不知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好好的经书想要送到大唐也不就一个法诀的事，还非要让一个和尚千辛万苦地来受难。
　　前不久我刚刚收到了浮屠塔的请帖，这次宴会我是决定要去看看了。在路上的时候刚巧看见一只猴子，一个和尚和一只猪，再联想一下妖界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不难猜出他们的身份。
　　于是就顺路来看了看。

　　然后就看到了被七个大蜘蛛围着的唐僧。
　　这和尚长得委实好看，若是单论容貌的话他在天庭这盛产美人的地方也算不上出众，金蝉子的相貌可是在上界出了名的，除了杨戬和天蓬，想嫁给他的仙子也不在少数。
　　凡间有句话叫做美人在骨不在皮。
　　唐僧正是如此。
　　眼睛不像天蓬那样风流多情，而是黑沉黑沉的，像没有日光的丛林。面部轮廓也不像杨戬那样锋利，微微柔和了些。这些瑕疵组合到一起竟意外地顺眼，仿佛多一份少一分都会损坏了这份奇迹。
　　乍一看他就会觉得他是个温和的人，明明没有笑，可是他的眼神是柔软的，当他看着你时，会仿佛将你的里里外外都看透，但你却无法反抗。
　　同样的危险。
　　我见过的人不少，像这样的人却也不多。
　　只是我委实没有想到，他会发现我。

　　我年少时也曾轻狂过，偷过镇元子的人参果树，闯过鸿钧的紫霄宫，就是连血海我也都去过。
　　那般顽劣，没点偷鸡摸狗的手段怎么行。
　　当时我在洪荒实力并不算顶尖，隐匿气息躲避天机倒是一把好手。
　　只是后来活得时间长了，也就慢慢安分下来了。
　　谁知不过是心血来潮的一次查看，一向在洪荒无法无天的我竟然被一个凡人识破了踪迹？
　　若不是我在做梦，那必然是这和尚有问题。

　　“如何能感觉到？”我不依不饶地问道。
　　唐僧似乎觉得我这个问题有些强词夺理，他沉吟了一会儿，道﹕
　　“贫僧也不知……”他似乎是觉得这谦词太过繁琐，便索性舍了去。“我自小便能看到一些神鬼之物，可是刚才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那处给我的感觉与别处不同罢了。”
　　“你诈我？”
　　唐僧笑而不语。
　　“就不怕我吃了你？”
　　唐僧小小地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个妖怪吗？我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子。”
　　我冷冷地看着他。
　　太假了。
　　“不过开个玩笑。”他道：“我只是觉得，像你这般的妖怪，不会做那害人之事。”
　　我罕见地愣了愣。
　　凡间的人还有妖怪都是这样吗？
　　明明不过初次见面，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能轻而易举地将信任或是感情交付。
　　或许只有这人是这样，对众生都仁慈悲悯。
　　我一直以为，所有东西都需要用时间来证明。
　　而时间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最不值钱。
　　“你这人实在不像是个和尚。”
　　“那你觉得和尚是什么样子的？”
　　这话倒是把我问住了。

　　我努力回忆记忆中准提与接引的样子。
　　那两个人好像时时刻刻都穿着袖子很宽，衣领很大的袍子，脸上总挂着笑容。哪里有灵宝，他们往往是第一个赶到的。
　　此物与我有缘。
　　这句话一度成为洪荒诸人脑海中的魔咒。
　　帝骏说：西方那两个穷鬼。
　　还好我跟他们不熟。

　　“大概是……没脸没皮，还比较穷吧？”我有些不确定道。
　　唐僧显然是没想到我这个回答，一时脸色复杂。
　　“总之你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我可不是那些只会念经的古板和尚。”唐僧大概是腿有些麻，努力直了直身子。
　　但是差别是不大的。
　　我能看出这和尚虽然不那么木讷，但是却灵台清明，道心纯净。
　　更让我惊讶的是，我从这个和尚身上找不出一丝恶念。
　　大概是种族的原因，我对人心的善恶比较敏感，哪怕是极细极小的意愿，也能被我感知到。
　　这种能力很烦，我基本不怎么用。
　　世界上哪里有心中无恶的人呢？纵使是我，也是有的。或许还不止一点。
　　我见过的唯一没有恶念的人，是鸿钧。
　　他心中不是没有恶，而是被天道强行抹消掉了。
　　唐僧是第二个。
　　若不是此，我也不会跟他说这么多话。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嫉妒他。
　　堂堂羲和上神，太阴之主，嫉妒一个小小的和尚。
　　说出去怕会被人笑掉大牙。

　　“你要死了，不怕吗？”我问他。
　　“有什么可怕的。”唐僧说道。
　　“你的经还没取完。”
　　“我见过许多妖怪，但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缺心眼的。”唐僧叹了口气，一脸无奈：“人都死了，还取什么经？再说就算我死了，我那些徒弟念在师徒的情分上也会完成我的遗志的。”
　　他似乎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刚才一直紧绷的神经此时有些放松下来。
　　“你这么确定？”
　　“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们。”唐僧这样说道。

　　我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他很刺眼。
　　许多年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唐僧的未尽之语。
　　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们的倔强疯狂，没人能像我一样毫无芥蒂地接受来自他们的所有讽刺攻击，没有人像我一样能将他们当做正常的人而非怪物来看待。
　　唐僧一直在独行，从来没有人与他同路。

　　那天我们说了差不多两柱香的时间。
　　后来的很多时候我都是在听唐僧讲取经路上的故事，从鹰愁涧失马，到福陵山高老庄，再到西凉女儿国。
　　我听得津津有味，这可比茶馆说书的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他最后的一句话是：“能否告知我你的名字？”
　　我没回答他，只是说道：“有缘会再见的。”
　　确实是有缘。
　　我与他的再见，就在不久之后。

　　此时的西方灵山。
　　佛祖忽于禅坐中睁眼，他对观音道：“金蝉子一行如今到何处了？”
　　“已到裕华山盘丝洞了。”
　　“裕华山？”伏虎罗汉皱眉道：“我记得那本是人间求仙之地，如今怎么给个妖怪占了去？”
　　观音垂眼。
　　这事，她也不知详情。
　　她只知道：“天机已乱。”
　　佛祖坐在巨大洁白的莲座上，看向天庭的方向。
　　“慈航，我听说……那一位出世了？”
　　慈航是观音原本的名字，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毕竟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数万年前，她还未归入佛教的时候。
　　“果然还是遇上了。”佛祖说道。
　　“弟子不懂。”观音虽然面上不显，但内心却有些焦躁，手上不小心一个用力，便拽掉了一片柳叶。
　　她吃了一惊，慌忙施了个法术将那柳叶变没了，但这一切都映入了佛祖眼中。
　　“平心静气。”佛祖的声音恍如惊雷在观音耳边炸响。
　　“弟子斗胆问……师弟可与太阴星那一位有什么牵扯？”
　　观音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可是佛祖却说：“他们之间的缘分还深着呢。”

　　“说！你们把我师父绑哪儿去了？”
　　孙悟空杀气腾腾地举着一根棒子，指着一个巡逻的小妖怪。
　　八戒在一边看热闹，还不嫌事大地说道：“大师兄，不要动不动就开打嘛，多没礼貌。”
　　沙僧有些明白为什么大师兄总是打二师兄了。
　　以为他找打。
　　小妖怪额上有一个小小的尖角，浑身青色，手里还举着一个铁质的大锣。他此时吓得快要哭出来：“大、大圣，我不能说啊，说了大王要杀头的。”
　　孙悟空狞笑，他把铁棒又往前移了移：“你要是不说，现在就得死。”
　　小妖怪最终还是说了。
　　但是孙悟空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僵了。
　　“天道好轮回。”八戒幸灾乐祸地说：“瞧瞧，弼马温现在也怕了。”
　　以往八戒若是敢这么说，必然是被一顿狠揍，谁让他总喜欢揭人疮疤。每个人的心里，都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些不愿意让别人知晓的东西。
　　但不知为什么，这次孙悟空竟然罕见地没有理他。
　　“浮屠塔……”他喃喃道。
　　两人根据小妖怪给出的地点朝着浮屠塔去了，沙僧走得最慢。
　　他看着原地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的妖怪，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僵硬诡异的笑容。
　　“大师兄二师兄总是这样，老是忘记斩草除根。”
　　小妖怪看着眼前的人越来越近，几乎要吓晕过去。

　　“啧，这种质量，连师父的千分之一都比不上。”沙僧有些嫌恶地丢掉一个头颅。
　　小妖怪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他死不瞑目。
　　沙僧摸了摸自己的头骨链。
　　他对自己说：
　　你是沙悟净，是流沙河里食人的怪物，唯独不是卷帘。
　　卷帘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