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七洱

6、彗星袭月

　　沉沉的夜幕宛如一面灵魂最深处的镜子，那样深邃博大。就像一滩浓稠的墨，怎么也化不开。这天晚上的星星很少，有一轮圆润柔和的明月。皎白的月光透过层层树枝落在地上，仿佛一地碎银，最肮脏荒凉的地方此刻也成了琼楼玉宇。
　　月亮是人们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几乎每个晴朗的晚上都能看见。但它并没有因此折损半分美好，反而在人们心目中有了一种无比尊崇不可亵渎的地位。太阳太过于刺目强烈，敢于直视的人又有多少。而到了晚上，月光温柔地接受包容每一个人，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商贾乞丐。
　　有一个文人样子的青衫男子，斜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手中的酒樽摇摇晃晃，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满身酒气。他看起来像个醉鬼，可是那一双眼睛里却没有醉鬼的混混沌沌。
　　那小小的酒樽里映出一轮小小的明月。
　　“哈。”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十二岁离乡，什么杂活都做过，也曾经被人轻贱看不起。可是我不在乎，我知道自己有才华，总有一天会建功立业，衣锦还乡，名留青史。我好不容易参加科举，可恨那考官徇私舞弊，竟暗中将我除了名。我好恨，恨世人有眼无珠，恨吏治腐败，恨皇帝昏庸！”
　　男子确实是醉了，不然不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但是就算他说了，也没有人能听到，那些比人更高等级的存在即使能够听到，也不会在意一个失意者的自我安慰。
　　古往今来，像这样的人还少吗？
　　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月亮啊，我年少离家那年你是这个样子，而今竟丝毫未变。那些春风得意的人自然会称颂你皎洁，可是在我眼里，你还不如一条长虫，连一点感情都没有，你怎么配在九天之上被人顶礼膜拜？”
　　黑夜中有谁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被夜风送到男子耳旁时，只剩下了一星半点。并没有将这个被现实压垮的人唤醒。
　　命运的不公对待，从来都不是自甘堕落的理由。
　　习习夜风里，男子终于忍不住铺天盖地的睡意，陷入了沉沉的梦乡。月光落在他脸上，即使曾被这个人辱骂，月亮也毫不在意，对这世上的所有生灵一视同仁。
　　可是真的毫不在意吗？

　　梦里。
　　任谁都没想到，这样偏僻的地方会养出一个钟灵毓秀的神童。
　　他七岁时便能出口成章，十岁便读通百家文章，几乎是过目不忘。县令可高兴坏了，不断往他家送些柴米油盐一类的东西，有时还会偷偷塞些碎银子，几乎是认定这孩子以后能飞黄腾达。
　　可还是低估了他。
　　已经长成少年的孩子，成了圣上钦点的状元。
　　然后他就仿佛是被神明眷顾一般，一路平步青云，让无数人红了眼，不过而立之年便官至宰相，抬抬手便可掀起一阵风云，真真正正的国之栋梁。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是还不够。
　　还想要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当向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俯身跪拜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一种暴戾和冲动，搅得他头脑发昏。
　　“相爷，您许久都不来看妾身了，是不是妾身年老色衰，无法博您青眼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娘娘，我只是想与你长长久久相伴罢了。”
　　“那，妾身就等着吧，只是相爷莫要让妾身失望。”
　　“自然不会。”

　　溯洄镜里映出宫装女子故作温婉实则野心勃勃的眉眼，还有华服男子被欲望扭曲了的灵魂。
　　这镜子能看过去发生的事情和一些千里之外的画面，实在是我打发时间再好不过的东西。好像现在已经变得很值钱，听说整个天庭也只有一面。我上次摔碎了一面，但万万年的时光下来我好歹有些积蓄，不至于连一面镜子都摔不起。
　　人性啊，无论看多少次都是一样的丑恶。
　　纵使有话本中那样心若赤子之人，可我从未见过一个。
　　我给了这男子一个梦，梦里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还是走向了末路。待一朝黄粱梦醒，会不会有所醒悟？
　　但这也与我无关了。
　　当一个小孩子看到一只蚂蚁在搬米粒的时候，他处于孩童顽劣或是天真的天性会将那米粒放的远一些，或帮助蚂蚁将它搬到洞口，然后看这小虫子会怎么做。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哪个孩子会守着一只虫子很长时间，这种恩赐或是折磨都是很短暂的。
　　神明对于凡人的态度，就是这样。

　　青衣男子的遭遇不过是浮华世界中的一粒尘埃，就像投入大海的一粒石子，又能掀起多少波澜呢？就算他明日陈尸街头，也不过是引起人们心中的感叹与厌恶罢了。
　　人们更关注与他们自身相关的事情，比如现在。
　　原本皎白无暇宛如一大块玉璧的月亮此刻被乌云遮住了些，浅浅淡淡的云雾像舞女衣裙上的轻纱，给人半明半暗朦胧暧昧的美，又像冬日里滚烫的水散发出的腾腾热气，仿若仙境。
　　打破这平静的是一道仿若从天际而来的光。
　　如果不仔细看，它就好像与天上其他的星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更为明亮一些罢了。
　　但如果你看得更仔细些，就会发现一些其他的东西。
　　比如那看似明亮的光芒之中，隐藏了暗红色的不祥，再比如那颗星星是以怎样一种缓慢却清晰的轨迹，在朝月亮移动。
　　所有人仿佛都被某种不知名的恐惧扼住了心神，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不知是谁挣扎着说道：
　　“彗星袭月！”
　　这声音尖锐刺耳，仿佛已经死去之人不甘寂寞，从坟墓里发出的叫喊。
　　但是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这声音就好像一个开关，原本静止的人群都动了起来。
　　“不祥之兆！”
　　“我的平安符呢？！”
　　“苍天震怒！将有灾祸降临！”

　　真无趣啊。

　　异象很快就传到了京都。
　　龙颜大怒。
　　“彗星袭月？”穿着明黄色衣衫的人冷哼一声，将奏章狠狠拍在了桌子上。他怒极反笑：“好啊，连苍天都说朕这个皇帝当得不称职，那朕索性明天就发个罪己诏。不，罪己诏还不够，禅位诏书怎么样？几个皇子年幼难堪大任，那你怎么样？诸位爱卿都说说话呀。”
　　那些被点了名的官员都冷汗涔涔，哪里还有人敢说话？生怕皇帝一个不开心自己就丢了项上人头。
　　整个朝堂一片寂静。
　　皇帝的心中越发烦躁。
　　“国师，你怎么看？”
　　众多身着官服的大臣之中，一身白袍的男子十分醒目。
　　他似乎是没有想到会被叫到，微微有些惊愕，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陛下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苍天哪里会降罪于陛下？”他竟是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阿谀奉承那一套了。”皇帝气闷：“朕是问你，可知那天降异象的缘故？”
　　“若是这个，陛下大可不必担心。”白袍男子的嘴角微微弯起，他道：“不过是有个不怎么受人待见的神仙串串门罢了。”
　　他谈论这些仙鬼之事，竟无丝毫敬畏。
　　皇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说的确实不错。
　　一向是冷冷清清的太阴星，此刻难得迎来了一位客人。
　　“星君，要喝茶吗？”
　　坐在我对面的男子摸了摸鼻尖，他是那种平凡至极的样子，在这男女都有一副好皮相的天庭里就像混入了孔雀群里的山鸡。他好像永远都没有认真的样子，这是一个风趣的人，和他相处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此刻显得十分拘束不安，好像不知道手往哪里放，活像一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孩子。
　　“哎呀，上神这可是折煞我了，我一个小小神仙，哪里值得上神如此认真招待，上神直接唤我名字便好。”
　　假正经。
　　我慢条斯理地从白玉茶壶中为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既然星君如此惶恐，不如先喝了这杯茶冷静冷静？”
　　他犹豫了几下，接过茶杯，刚准备饮下，却又停下了动作，面色为难。
　　我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面色变了几变，终于垮下脸来：“又是桂花茶？就不能换换吗。”
　　“星君这可是说笑了，我这太阴星如此偏僻，找不到什么山参灵芝，还是先将就着吧。”
　　“……羲和，说人话。”
　　“只有桂花茶，爱喝不喝。”
　　“……”
　　彗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连茶杯都端不稳，洒出来了好多。
　　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笑，但还是被感染，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羲和啊，你最近可是好大的威风。”
　　“过奖过奖，彗尾你一直都很威风，不必来羡慕我。”
　　作为人人喊打的扫把星，天庭最不受欢迎的神仙，彗尾活得很是艰难。
　　“你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彗尾终于笑完了，他双手支着下巴，看向我道﹕“你瞒得我好苦呀，亏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月宫捣药的玉兔，以前每次来都会给你带玉露草。”
　　不说还好，他一提这个我就头疼。
　　那些生长在蟠桃树下的玉露草，除了用来喂天马，或是被年轻的仙子用来编花环，还有什么用？可是以前彗尾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好几麻袋，我虽然是只兔子，但也不吃这个呀，谁规定兔子就只能吃草了？
　　“我是羲和。”我不止一次地跟他说道。
　　“我知道你是羲和。”扛着大麻袋的仙人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乖，吃草。”
　　“……”
　　不要拦我。
　　我要打死这个混蛋。

　　结果彗尾还是活蹦乱跳地蹦跶到了现在。
　　但这并不代表有些帐可以一笔勾销。
　　“你说那些草啊。”我冷漠道：“都扔了。”
　　彗尾难过道：“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知道为了这些草我被那些该死的马踢了多少次吗？”
　　“？？？！！”
　　什么意思？你是从马槽里面给我弄来的？
　　我最后还是平静了下来，因为看到了彗尾眼中的笑意。
　　这家伙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
　　“你以前对我说你叫羲和，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印象中那位大人可不是你这样子的。”
　　“那你以为是什么样子的？”
　　“冷漠一点吧，毕竟地位高的人都这样。而且还一心修炼，不问世事。”
　　我嗤笑一声：“你说的那是鸿钧。”
　　“道祖吗？”
　　“什么道祖，就是个骗子。”
　　“对了，你应该活了很久吧，但是看起来比哪吒大不了多少。”
　　“你拿我跟那种小孩比？”
　　“是是是，我的错。”彗尾笑道。
　　“不过我这些年岁也不是白活的。”我玩心大起，端出一副稳重的样子：“你该叫我一声老祖宗。”
　　我本是逗他玩的，谁知彗尾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果真叫道：“老祖宗。”
　　倒是我不知该如何了。
　　我轻咳一下，道：“既然你都说我是你的长辈了……”
　　“那我想让你帮个忙，你应该不会拒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