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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沐浴礼 多尔曼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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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波特城的中心广场,今天是真的活了。
天空是那种轻柔而不单薄的粉蓝色,可爱的积云警觉地想要隐藏起自己的身体,却逃不出这包容的蓝野。而那更加瘦削的白色鸟儿却得意得很,不疾不徐地上下扇动着纤长的羽翼,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醉人的弧线。
空气都仿佛在整装待发。与这天空中和悦的景象大相径庭的是,中心广场真的开了锅。
喧闹的不是商人的叫卖声,也不是幼童的嬉闹声,更不是那街头乐团的演奏声与路人不住的赞美声混合起来的声响。
人们的脸上都显现出平日极难见到的夸张神色。一些人压低着脑袋和身子,用手并不济事地挡着嘴的一侧,眼睛的余光还四处跃闪,唯恐有另外的人听见似的——事实上他周围的人想听见都不那么容易了。这样的人,一般周围都有三五个围着他的人,神色专注得可怕。没人关注手里拿了些什么东西——他们或双目圆睁,不住发出夸张的惊叹声音(自然很快便被淹没在人海当中了);或不发出什么声音,但总是会有撇嘴之类的动作,他的面部表情让人觉得说话人仿佛讲出了一个新的世界;还有的面红耳赤——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急着要去做的事情,他听到说话人在谈论的内容,自然便急躁起来了,好像这个话题对他来说能够决定他的生死一样的,他放下了自己的形象,总是想插话问些什么,似乎都要吼出来了,还会伴随着身体的颤抖——而说话人是不会理会的,他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之中,让人不禁质疑,他和周围听他讲话的人是不是在一个世界。
每一个人,都在肆意地释放着自己制造躁动的欲望,这种感觉弥漫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似乎已经淡化了人们看到中心广场难得的这般有活力的景象的惊喜,掌控着这个时间。
人是遍地都有。从高大而冷漠的建筑物脚下,到树荫下的长椅周围;而树荫下聚集的人们又和不远处广场上喷泉四周较为稀散却在数量上丝毫不输的人海交相辉映。家庭主妇,公职人员,小商小贩,无职业者,让你仿佛掉进了人的图鉴里。
有一个地方是例外的。广场的中间偏北,有一处空地——说空地是因为相比其它地方,真的算是“空”了——那里的地砖都被刷成了与众不同的颜色。周围是一圈还比较稳重的黄铜的颜色,而中间就是发白的明亮的淡淡金黄。
那黄铜色的边上站着一些人——知道的便知道他们都是男人了,但不知道的很难分清他们是男是女。他们个个都是一袭酒红色的斗篷——暗金色的滚边,头部的部分几乎遮住了他们的眼睛,而这奇异的酒红色一直蜿蜒至地面——还没有完全到地面,可以看到他们穿的款式一致的酒红色靴子。他们不露出手,酒红色下面便是黑色的紧身衣物,领子极高,完全地包住了他们的脖子,还试图将势力范围扩至他们的下巴——这倒只能是妄想了。
他们笔直地朝里站立着,仿佛是雕塑。微风试探地卷起他们的衣角,也如在大海中投了一个小石子般毫无反响。
方块区域的中央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是一只有着长长睫毛的紫红色眼睛,让人感觉它下一秒便要睁开。
这个的符号和金黄的周遭画风极其不一致地凑在了一起,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最北端有一个铺着棕红色毯子的高台。
太阳移形换影。一个男人走上了那个高台,这并没有对现场的场面有什么影响。男人一身深蓝色西服,戴着红色领结,苍颜白发,干瘦干瘦的,他那不大的双眼却能射出箭一般的威严。
“各位——”
男人的声音有力而悠长,掷地有声。
广场周围的人首先停止了骚动,一致转过来看向男人的方向,而后周围的人也被波及。人群便如多米诺骨牌一般,由那金色的方块延伸到广场的最边缘,由混乱到齐整,由吵闹到肃静。
男人好像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改变一般。
“各位——鄙人是多尔曼家族的成员,布莱顿多尔曼——大家可以不用记住我的名字。”
男人一顿。往后他说每一句话的结束都以此为标识。“我首先感谢大家,对多尔曼家族这一代的第一个新生子嗣的沐浴礼的重视表示感谢——”仍旧寂静。
“多尔曼家族的这个习俗,是自家族得到最初的巩固以来,几百年一直保持的。而这次的沐浴礼,意义尤为重大——”人们好奇的眼睛又开始睁大,最终画面几近定格。
“因为,这个孩子,是多尔曼家族近一百多年来第一个女婴!”
布莱顿的话仿佛是往人群里扔了个巨型炸弹,又或是有时光倒流的功能,广场上再次人声鼎沸。
但所有人——包括布莱顿,可能都心知肚明——这惊奇至少有一半是逢场作戏,毕竟多尔曼家族在大陆的地位,只有昆琪家族能与之相提并论,这种爆炸性新闻,早已在它正式得见天日之前,透过那自以为透风的墙弥散到了人们的口耳中。
布莱顿的脸色依旧那样冷硬。
“现任的家族长,查理尔多尔曼先生,已决定将这个婴儿命名为雪伦——”
骚动又渐渐平息了,但绝对不是因为这个新生儿的名字。
有些意外地,布莱顿理了理衣领,走下了高台,消失在了人群中。人们的注意力又开始被牢牢吸引——也不是因为布莱顿的突然消失。
几个身穿淡粉色长袍的中年女子,将一个如粉团般的婴儿抱了过来,走到了一个池子旁。
可怜的池子,路人们的眼神终得通过那众星捧月的女婴,才转到它身上来。它周遭的石头是透着玫红的苍白肉色,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美丽女子冰冷的肌肤——自然不同于女子的肌肤,它到底是带着纹路,冷硬无情的。
池中的水并没有让它看上去柔软一些。水和那个奇怪符号一样,是诡异的紫色,这使池子显得尤为骇人。
女婴没有哭,她似乎在熟睡,她的额头上有一种很难观察到的无色印记——图案和那半睁的眼睛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女子将女婴周围的白色毛巾解下,将女婴浸在了紫色的池水中。女婴仍旧沉睡着。那池水其实是暖的。
其中一个女子摘下了她手上的手套,将她粗糙的手没入了池水,带起一捧水,拂过女婴额头的印记。
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又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女婴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嘹亮的哭声。女子的脸上浮现出惊恐,连忙又将女婴抱在了怀里,顾不得那紫色的池水弄脏了地板和她的长袍。
另一次的骚动。
女婴额头的池水流落至他处,而那个印记——
竟呈现出了压抑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