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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你怎么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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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汽车飞驰的声音压着陈槿年的耳膜嗡嗡地落下,震得陈槿年的意识都快要跳出脑袋,跟着远处跳跃闪烁的指示灯飘远了。她眼神放空地看着这条自己不太熟悉的街道,向来路痴的她似乎还搞不太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这儿的。
陈槿年是个孤儿,按理说,孤儿就应该从小被人告诫自己没有父母的特殊境况,就应该早早地学会适应周遭环境,就应该将自己的生活整理得井井有条,好尽量不影响到养父母的生活。
但好在老陈和别家孤儿院孩子的养父都不一样,他对她似乎从来就没有什么过分清楚的里外界限,反倒是把她惯得比亲生女儿还亲,无论去任何地方都乐呵呵地领着她,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他捡了个便宜女儿似的。
每当老陈领着她在A市的每个旯落到处走的时候,她只需埋头借着灯光,看着地面上的灰尘随着车流飞驰而源源不断地聚拢,又消失在了接踵而至的车轱辘底下,等到看见老陈的鞋跟挨着了地静止不动的时候,她才不紧不慢地抬头,穿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广场中央闪着霓虹灯的巨大广告牌,还有远处人头攒动热闹无比的小吃街由近到远地占据了视线的每一个角落,她就像是穿越平行时空一般地出现在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当路痴的感觉很好,当她的心里被“自己是时光穿梭者”独有的秘密所占据,并为之暗暗窃喜的时候,她就决定要一辈子跟在老陈屁股后头,当一个不用刻意记路,也不用担心大马路上的车辆会把她撞飞,还莫名有着“超能力”优越感的小路痴。
她从来不害怕迷失方向感,因为她知道,每到一个崭新的世界,那里都会有同样的一个人在等,等着第一时间叫出她的小名,等着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小吃摊边买一团又香又糯的烧卖 。
暖黄的光线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假象里,一寸寸地将她绷紧的神经敲软、敲化,指尖渐渐舒展开的同时,她感觉到睡意在不断地从脚底上升到头顶,最后却都慢慢地沉积到眼睫毛上。
眼皮越来越沉重。
朦胧的视线里,她依稀看见街对面的小巷子里拐出来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紧接着,他的身后又跟上来几个同样摇摇晃晃的同伴。这么大一伙人却个个都像没骨头似的搭在同伴肩膀,嘴里还噼里啪啦地冒着脏字,一看就不是好货。
差一点要睡摊在大街上的陈槿年猛得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她头顶上年久失修还硬撑着“发光发热”的破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火,入夜的冷风从单向延伸的街道尽头向着陈槿年所在的地方聚拢,将原本温暖柔和的幻影扑得碎得没了影,还连带扑了她一脸的灰尘和绒毛,她伸出手胡乱地在脸上和头发上抓了抓,闭着眼睛使劲往地上吐了几口沾着绒毛的唾沫星子,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
“哎,陈槿年你是个人才。”陈槿年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用手使劲地扯了扯右脸颊又顺势拍了几下。
她就想不明白了,谁给她的安全感让她在这里大梦一场?
“靠。”她在心里感叹自己是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眼睛一抬,却看见了对面街道的几个混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晃到了空荡荡的马路中间,往她的方向走来。
“……靠?!”
这都什么事儿啊。
走在最前面的混混染着一头脱色黄毛,他的两颊极瘦,盯着人嘻嘻笑的时候特别有种尖嘴猴腮的感觉,两根棍子一样瘦削的腿还偏偏给套了一条紧身裤,还给配了一件自带鼓风效果的紧身风衣,这“蚊子精”一样的直男审美,陈槿年都懒得吐槽。
不过,看起来再弱鸡,她也不想和这么多人动手,毕竟她还是学生,再说了,学生混起来也只是个屁大的小毛孩而已,但社会上的人就不一样了,这些人的身上还指不定带着家伙呢,还是尽量避免硬碰硬的好。该怂的时候就得怂,做人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陈槿年转了个身背对他,重心往后一沉,便猛得发力往前面的小巷子里冲了过去,她隐隐看见前面透着光,只要通过那里,就可以径直到达人多的繁华地带。
“他妈的,你们两个!”黄毛操着一口牙齿裹着舌头一样别扭的口音,指着旁边两个唯唯诺诺的小弟,“就你两!给我滚过去堵她!”
“猴,猴哥,太远了,我俩跟本过不去……”其中一个腆着脸皮打哈哈。
“滚!!!别他妈废话!!!!”黄毛撇过脸就劈头盖脸的一声吼,溅了他俩一脸唾沫星子。
那两个小弟吃了瘪,也不再说什么,屁颠屁颠地从两条岔路口往小巷出口包抄过去。剩下的三个人跟着猴子一起紧追着陈槿年。
陈槿年一直听着自己的运动鞋敲在石子路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心里越发地没底,眼前的黑色突然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她意识到是该转弯了,于是便借着惯性往墙壁上一蹬,利落地转了个弯。
离自己不远的身后传来一个小喽啰狗仗人势的叫嚣:“哟,姑娘,我看你还是别跑了,你现在跑得越快,等会我们老大揍你揍得越有劲!”
“那我跑得再快点,还有机会让你们老大揍不着我呢,你当我是傻子?”陈槿年“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别废话!她就是皮痒欠揍!”另一个小喽啰骂骂咧咧。
“那我能问问你们为什么揍我吗?”陈槿年还挺好奇的。
“你他妈明知故问!!!!”狗仗人势的小喽啰继续狗杖人势,他身边的小喽啰突然发力加快了速度,伸长手抓住了陈槿年的头发,把她的头发连带着她整个人往左边的墙上猛地一甩,人还没着墙,陈槿年便转过头往他的胳膊咬上了一口,用她曲着的胳膊肘往小混混的小腹上狠狠一捅,又借助惯性弹了出去。
“操,还挺能干啊??!”被捅到腹部的小混混捂着肚皮原地爆炸,“快!!赵存你快去给我把人拦住!!”
“怎么的又轮得着你使唤了???谁是老大啊??!”叫做赵存的小混混不乐意了,光顾着和他扯皮子。
“快滚去堵啊!!!一天到晚净他妈瞎逼逼,反正你俩都他妈不是老大!!!”刚追上来的猴子见着两个搞内讧的就窝了一肚子气,一嗓子吼得整个巷子都抖了三抖。
“是啊,这事要泄露出去,我们大家都不好过,说白了,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又有人附和着说。
陈槿年料想了一会,觉着没对,自己不过只是靠在路灯底下磕了会眼睛,怎么的就磕出了个大麻烦来了。
好在小巷的出口在离她越来越近,远处的灯光下是依稀可见的人影。
希望就在前方。陈槿年撒丫子飞奔,开启了最后一搏。
终于,刺眼的灯光在她的视野里轰然炸开,耳边回荡的声音散尽了,远处的商业街里走过三三两两的人,视线中心由LED灯照亮的“乐天大药房”的字样格外地扎眼,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的暖色灯光却让人没由来的心安。
身后的那几个人没跟上来。
她走在花坛边喘了几口气,才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脑子里零零散散的全是今天白天里发生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些东西总像是一堆甩也甩不掉的烂摊子,乖乖去收拾也不过是给自己平添乱子,摆在那里它便永远就在那,任凭城管来了也踢不翻它。
“喵~”
她听见什么东西奶声奶气地叫唤一声,紧接着便跳上了她的大腿,软绵绵地在她的怀里打了个滚,又伸出肥嘟嘟的肉垫扒拉着她的指尖,伸出湿润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冰凉的指甲盖。
陈槿年低下头,便看见一只毛色不纯的小花猫正卧在她的大腿上,浑身的毛被雨水打湿了黏在了一起,散发着温热的躯体不住地颤抖着,正用一双透澈的黑曜石般的眼睛讨好般地望着她。
“啧啧啧,真可怜啊小东西,你可别可怜巴焦地看着我,我身上也是什么都没啊。”陈槿年假装刻薄地抱怨几句,手上却很是诚实地替小猫撸着毛。
她现在啊,毕竟是连自己都管不了自己的安危咯。
晚上十点半的商业街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和浮华,少了三分人气,这条街的萧条和破败才逐渐从挂满了蜘蛛网的旯落和生着青苔的青石砖缝隙里流露出来。
夏天的晚上总是没意外地黑得很快,到了这会儿,人们已经不再期望天空中还有任何一丝光亮,早都该干嘛干嘛,收拾收拾回家洗洗睡了。只有一心大的糟老头子在自家铺子前面搬了一张藤木椅子,翘着二郎腿,手里的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驱赶着在头顶上乱扑腾的几只蚊子,倚着椅背耷拉着头,嘴里咕哝的几句家常抱怨有气无力的,听上去宛如梦呓。
商业街中心由LED灯拼成的几个明晃晃的“乐天大药房”的字样被电流激得噼里啪啦响,眼看着就要该熄火了,旁边的几家小铺子里低头玩“消消乐”的店员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各自关上了灯,又往往店门口挂上“歇业”的提示牌,做完这些,才终于哈欠连天的在玻璃门把手上搭上一根锁,有一下没一下地锁着店门。
寂静的夜里,有人把自行车链子蹬得唰唰地响,车把手上的铃铛被胡乱地按了一通,紧接着,一个少女便从车上飞身而下,风风火火地跑到一家店门口按住了店员正欲锁门的手。
摊子边上打盹的老头被她这一通狂按的车铃声响给吵醒了,震得从藤椅上一屁股弹起来,操着一口漏风的牙扯着声带破口大骂:“个没教养的!!!你不体谅体谅那些年轻人好歹体谅一下我这老头子吧???!跟这儿睡觉呢!!年纪轻轻的瞎眼了啊???”
苏彧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似乎并不把那老头儿的一通话放在心上,她只忙着和那个被她吓得睡意全无满脸错愕的店员赔笑道:“不好意思啊小姐姐,我这儿跟附近兼职刚下晚班呢,就赶着来这家店买几个泡芙。”
那店员一听,不情不愿地挑了挑眉,又恢复了不耐烦的常态:“我这儿门都锁了,你不成心给我找麻烦嘛,你还是到别家去买吧。”
她说罢,将自己的手从苏彧的手里抽出来摆了摆,那样子像是在赶什么瘟神似的。
那老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见状骂骂咧咧地更起劲了:“去去去,人家都赶你走了还死乞白赖地站人店门口,小屁孩回家睡觉去!!!”
店员本就急着想睡觉了,这老头反而把局面越吵越热闹,吵得她一点睡意都没了,她冲着那老头喊道:“得了吧,您上了年纪就少在这里面这儿也参和一脚那儿也参和一脚,别整天瞎嚷嚷搞得自己急火攻心两眼一翻就去了!!!”
那老头一听见“去了”就跟被点了穴一样唰得站起来,指着店员破口大骂:“看看,看看!!!这什么态度,哎哟喂我一把年纪多说了几句话就他妈咒我死!!!这什么世道什么人啊??!”
苏彧站在原地皱了皱眉,脸上满是漠不关心的疏离之态。
她收了笑容,径直推开了还欲还口的店员,豪不在意地说道:“让开。”便抬腿跨进了店门。
那店员还瞪着眼睛站在门口,堵着一口气不知道该往哪发,就看见拿好了泡芙的苏彧把十块钱往收银台上一拍,便一口气带上了玻璃门走下台阶。
玻璃门的风铃还在杂乱无章聒噪不止地响着,苏彧早已蹬着一自行车把身后的店员和老头给甩远了。
她隐隐听见老头那包这一口痰扯着嗓子眼使劲撕拉的声音还在骂骂咧咧着什么,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倒显得分外空灵,街对面的广场里隐隐约约地透过来几束霓虹灯光。
苏彧一边骑着车,一边将自行车兜里装着泡芙的纸袋摸了出来,准备开袋,还没等她歪着脑袋把那香香软软的奶油咬上一口,余光边却撇见了对面花坛上坐着的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那人的身旁似乎还蹲坐着一只小动物的身影,长长的尾巴懒懒地左勾一下右勾一下,勾得苏彧猛得睁大了眼睛。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不是,陈槿年??
她猛地抓紧自行车的刹车。
她怎么还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