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清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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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雨
一八年四月五日。农历二月二十，清明。雨。断断续续，连绵不停。
想起以前阿太挂在嘴边的诗句：“清明时节雨纷纷”，分明没上过学，也不曾识字的老人，却也能用拗口的方言吟诵出这耳熟能详的句子。阿太不懂现代气象学，但坚持认为，清明节是春寒料峭，细雨绵绵的。更重要的是绝对不能忘了吃青团，否则就是不合规矩，是万万不能的。于是乎她每逢清明都要来个电话，嘱咐一声“囡囡，多抓件衣裳！伐好忘记吃青团子。”不巧的是，假期前两天，气温攀高，我身着单衣仍在课上汗流不止。彼时心中偷笑阿太的预言恐怕没法成真了，老一辈的气象论早已落伍了！而那套陈规旧矩亦是过时了！
我正在反常的闷热中期待着清明的到来，否定阿太想法的同时也感叹：温室效应日渐加深的现代社会，怕是再难见到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的“惨相”了。出人意料的是，清明当日竟拂过阵阵清风夹杂着丝丝缕缕凉意，正应了那句“梨花风起正清明”清风未止，春雨忽至，先如细针，如牛毛，绵绵柔柔的敲打着窗棂，我从作业堆中惊起，雨雾如轻纱朦胧了我眼前的景物，那江南春日的垂柳，绽开的娇花，都静静的模糊在细碎的雨声中，仿佛泼墨出的缤纷的色彩，混着浓重的水汽流淌，回转，缥缈。窗外弥散着，舞动着，跳动着的色彩挑动着我的心神，我眨了眨眼，疲惫的眼睛跟着雨丝往阴晦的城市远方望去，钢筋铸成灰暗的高楼大厦，揉碎在雨滴间，几棵春柳修饰一旁，与雨丝缠绵的舞动着。我心中微动，想起阿太曾讲的，清明节折柳忆旧，那时年幼，只知道挥着柳条逗鸡鸭鹅，却忘了奶奶眼中深刻的执着与怅惘。我猛然惊觉，原来自诩读过书的我，对清明风俗的了解，不过冰山一角，不，哪能说冰山一角，恐怕是碎屑皮毛。索性扔了作业，端个椅子倚窗听那清明雨。雨声时断时续，如同绵绵情丝难续，闭眼仿佛有江南女子孑然独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双手折柳，双眸含水，低眉眼波流转，一身风霜心事与谁说？清明时总有人卸下一身风霜，把过去当成将来，把终点当作起始，玄玄妙妙，迷迷糊糊总是说不清。耳边又响起阿太的话：“清明节，我一直跟侬讲祭祖，折柳这些事体，侬晓得这是为了哈？”这是为了什么？我皱皱眉头，觉得阿太的话混着雨声渐渐听不清晰，苍老陈厚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地方特色，缓缓地淌在心里，与心中遥远的记忆混合，产生莫名的厚重的回响。为哈？
雨声起承转合，忽高忽低，绵长而悠然，却带着无法抹煞的沉重，陡然响起以前听过的南音，好似一杯经年的陈酒，把一路上的沧桑一起酿在里头，为哈？我努力想想起阿太当时的话，可隔了如此多的时日，我早已不记得。雨声淅淅沥沥，停息又起，我想起春秋的介子推 ，割肉为君却抱木燔死，由此寒食节产生，而王羲之，于上巳修契时，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挥笔一书，兰亭序流芳百世，历史中总有些事情与这个古老的节日纠缠不清。仿佛冥冥中注定。雨声又细密的靠近我的耳畔。莫失莫忘，我脑中又浮现了许多，有如阿太执着的“清明多添衣”。有如屈原九歌九章中那些古老的祭祀仪式，那亦真亦幻的山鬼，少司命。甚至是《天道立秋》中作者真切的感叹“天道有序，一切都在更大的掌握之中”。莫失莫忘。
雨声淡了。
为哈？那个疑问又来了。阿太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这些？这个世界足够发达，我们有发达的电子设备，有足够的金钱，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为什么不把那些老旧的东西扔掉？为真么总有一些人，一些巧合，在我们快要遗忘的时候，恰到好处的提醒一下？
仿佛都是冥冥中注定，我不听天由命，但无法拒绝千百年来，一个民族真挚的信仰。那些信仰与向往，曾经常驻在屈原充满浪漫幻想的诗词里，曾经遗留在杜牧那个行色匆匆的清明里，也曾经盈满于阿太——一个年老的女子的眼瞳里，现在它混杂在这场漫长的雨里。我们始终要对这些奇妙的东西，保有敬畏之心。包括千百年前的传承，也许是一种技术，也许是一门艺术，也许是一个节日，也许只是一场雨。
为哈？我想接着想，但前方似乎有点迷茫，也许时候未到？似梦非梦恰似水月镜花。
雨声停了。
我歪了歪头，睁开眼睛，随即惊异地抚了抚脸颊，我哭了，和着那场来的莫名其妙的雨，跟着那些莫名其妙的回忆，产生莫名其妙的共鸣，然后留下了莫名其妙的泪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