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不思归路》弱千

1、初遇 上

　　上海浦东机场。
　　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一架波音747客机缓缓降落。
　　钱裔昕提着笔记本电脑走出机场通道，敞开领口的AZONA白色衬衫，淡粉色丝巾随意的系在胸前，LV的淡紫色短裙被微风轻轻的牵动起裙角，配上她173公分的身高，越发显得得体而亮眼。锐利的眼神，坚定的步伐，不经意间流露出典型上海OL的气质。而披散下来的头发，柔和的色彩，以及脚上Dior的白色靴子，又为她增添了些许妩媚的女人味。这就是才恒律师事务所的主创者兼首席律师，刚刚赴法归来的钱裔昕。
　　“昕姐，这边——！”
　　钱裔昕循声望去，是事务所的助理蒋霂。今年刚刚硕士毕业，应聘到自己的事务所。25岁的青春年华，时常让钱裔昕感叹，不过两年而已，自己却显得老气横秋了许多。
　　“上海怎么还是这么冷……最近有什么case吗？”钱裔昕走过去，将笔记本电脑递给她。
　　“有几件，不过Chester他们都在办。只是有一件，君仕集团的纠纷案，没人敢接，都等着你回来拿主意呢。”蒋霂翻着PDA说道。
　　“噢，君仕？什么案子连Chester都不敢做主？”钱裔昕点着下巴问道，这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Chester是事务所里最出色的律师，钱裔昕极信任他，平时很多案子都是由他直接做主的。早在法国的时候，她就听说近来国内急速发展起了一家公司，其势无人能及，不到半年时间就在国内十大公司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明辉啊。两家公司正为一块地皮的归属打呢。其实案子Chester看过，说土地归属情况很明显，明辉摆明了以大欺小。可怜君仕是家小公司，没什么地位，虽说近来发展得不错，但人人都怕明辉，不敢接这个case。估计君仕这次要吃哑巴亏了。”
　　“噢，这么回事。嗯……我们也是小公司，没什么地位，不用怕什么大人物。回了君仕，这个case我接了。”钱裔昕微笑，眼睛微微眯起，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光芒。这是她看到猎物时常有的表情。
　　蒋霂看着钱裔昕点了下头，心里却在打鼓，这样公然跟明辉作对，昕姐还要不要继续开事务所了？难道已经准备关门了吗？去了趟巴黎不会就这么把事务所关了吧……
　　钱裔昕看着她呆呆得站在原地，不由得一笑，“傻站着干什么，去拿行李去。”
　　“啊？噢。”蒋霂回神，点点头正要去领行李，却被钱裔昕叫住。
　　“抽成有多少？”
　　“5%。君仕下了重金。”
　　“Perfect！”钱裔昕满意的微笑，“对了，洛毓怎么还没到？”
　　“刚刚打电话来……”
　　“裔昕——！”蒋霂的话被一声清脆的喊声打断了，“欢迎回来！”
　　钱裔昕笑着与来人拥抱，“怎么才来啊？”
　　“路上那车堵的，你都不知道。唉，不说它了。你怎么才回来啊！死丫头，想死我了！”
　　钱裔昕笑着，“玩得乐不思蜀了呀！差点就不想回来了。”
　　“你试试！哼哼，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过去逮你去！跑到北冰洋也要把你找回来！”
　　“就是就是，我哪舍得你啊！”
　　“咦？你就是蒋霂吧？Hi，我是洛毓，裔昕的好朋友。”洛毓看到了站在钱裔昕身后的蒋霂，笑着打招呼。
　　“啊！”蒋霂吃惊的捂住嘴，“你就是那个洛毓？”她早该猜到的，这样惊为天人的美丽，再加上与钱裔昕的关系，除了洛毓还能有谁。
　　“‘那个’洛毓？”
　　“呵呵，就是美得像洛神一样的洛毓啊。今天终于有幸见到本人了！你好，我是蒋霂。”
　　“耶？谁跟你说的？”
　　“Chester啊。我们事务所谁不知道大美女洛毓啊。”
　　“韩澈！”洛毓咬牙切齿，“你等死吧！”
　　钱裔昕在旁边只是笑，不说话。
　　“呃……昕姐……”蒋霂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引得美人发这么大的火。
　　“没事，你去拿行李吧。我明天再会事务所，告诉Chester，把君仕纠纷的资料整理一下。”
　　“噢，好。行李我给你送到公寓去。”
　　“诶，你是哪个mu啊？‘穆桂英’的‘穆’？”
　　“不是，是‘雨’字头加一个‘沐浴’的‘沐’。”蒋霂被问的怔住，但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噢……你出生的时候下小雨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某些人是凌晨生的啊。你们法律上不是讲究要有联想能力吗？”
　　“我的大小姐，我们可不可以吃饭去了？再拖下去蒋霂的生辰八字家世族谱都给你问出来了。你真应该去调查科，当设计师屈才了。”
　　“好好好，吃饭去吃饭去。走了啊，bye~”洛毓做个鬼脸，冲蒋霂摆摆手，拉着钱裔昕走了。

　　“我们去吃什么？”钱裔昕坐在洛毓的mini上问道。
　　“法国大餐！”洛毓眼睛盯着前方迅速地说道。
　　半晌没听见回话，转过头看钱裔昕，她的脸早已变成灰绿色。
　　“好啦，逗你的。我们去徐家汇那边吃上海本帮菜，完了再去喝你最爱的皮蛋瘦肉粥。”洛毓笑着，“在法国这么长时间一定都没喝过这个了吧。”
　　“呼——还好。”钱裔昕吐了一口气，“你都不知道，我现在看到法国菜就害怕，倒不是难吃，主要是太少了。一个大盘子，盛不到2两牛排，三口就吃完了，偏偏旁边还有一堆人看着，硬生生要把那么一小点牛肉分成十几次送到嘴里。叫什么‘优雅’。真是败给它了！再‘优雅’也不能饿死人不是，偶尔吃一顿两顿还好，半年呐……简直是恶梦！”
　　“你活该。就这样还乐不思蜀呢。我看你就是当逃兵去了，周楚一结婚你就跑了，害我一个人去参加他的婚礼不说，还得解释你的行踪去向。你都没看见姚珊珊那个样子，脸快得意地裂开了。”
　　“他……还好吧……？”钱裔昕安静下来。
　　“好啊。怎么不好，姚珊珊快把他疼上天了。人家可是从大律师手里抢的老公，乐得到现在最都没合上呢。不信你去看看，我保证绝对能裂到耳朵后面去。”
　　“你就不能安慰我点啊？我才一回来你就刺激我，我招你惹你了啊？！”
　　“您大小姐一生气一跺脚跑巴黎玩去了，还不带上我。你说你够朋友吗？我说你两句怎么了？法律不还保护公民的言论自由权嘛。”
　　“你少来。别给我瞎扯！当初都那样了我能不走吗？我还给人家道喜去啊。”顿了顿，钱裔昕又说道，“我也没办法啊，要能我说了算，说什么我也不撒手。可这事能怨我吗？我不就开了一事务所我还干什么了啊。”
　　“得，你也不想想你这事务所是怎么开的。在德亨干了一年主动炒老板鱿鱼，回头就开了现在的才恒。要说牛谁都没你牛，德亨都敢炒。姐姐，那可是全中国排名前三位的事务所啊。乖乖，就你这样哪个男人敢要你啊。天天家里边放这样一个老婆，他还不得羞愧的无地自容啊。挖坑跳进去得了！咱这届人就属你了。不过你也甭为他伤心难过，”洛毓的话锋一转，“他也不配。要我说这样的男人也忒懦了，都什么社会了，女朋友比他混得强怎么了，有本事他也出人头地一回。也就姚珊珊，捡你剩下的还拿着当宝。甭搭理她们，回头咱找一更好的气死他。”
　　“去！你以为那么容易呢。这又不是大街上随便找个人就成。你以为我是你啊，美丽得像洛神一样的小姐。”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一提那个韩澈我就烦！没见过这么死气白赖的男人。不就找个男人嘛，有什么难的。你看着，今天晚上我就给你找一个。感情嘛，总是慢慢培养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好找么’！”
　　“你算了吧。我的事不急，大不了就三十过了再嫁，实在不行我就把事务所一关回法国当修女去。倒是你，韩澈不错呀，帅小伙一个。多少女人争着抢着要，人家看都不看一眼，捧着一颗心等着你呢，你说你连个机会都不给人家。”
　　“他愿意等就让他等去吧。本姑娘这辈子不嫁了！什么时候你嫁人了我再嫁。”
　　“你这不是为难我嘛，赶明儿韩澈好找我来哭了。”
　　“诶诶，到地儿了，下车下车。吃饭不许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啊！”洛毓把车子靠边一停，伸着食指竖在钱裔昕眼前晃着。
　　“好好好，今晚上除了吃饭不干别的。”钱裔昕拉着洛毓下车，走进一家装潢朴素的小馆子。

　　店家是上海本地人，租了一个小店面，专做上海家常菜。店面不是很好找，只有熟客来。虽然人不多，可基本上都是极讲究的食客。大酒店的菜太商业气，没有了食物的原味，而这里店面虽小，菜却做的极为地道。老板娘为人也极热情，偶尔还会跟熟客们坐下喝上几杯烧酒。所以那些素来好吃又讲究的主自是极喜欢来。
　　“张嫂！”
　　“哎哟，两个小姑娘可是好久都没一起来了哟。忙些什么呀？”张嫂是为五十多岁的上海妇女，和老伴开的这家店。钱裔昕和洛毓常来，与张氏夫妇很熟。虽然两人年纪大她们好多，可大家都喊他们“张伯”、“张嫂”。
　　“她跑到法国逍遥去了。张嫂，甭跟她客气，捡贵的上。”洛毓杏眼一瞪，嘴角却带着笑。
　　“哎，怎么又成我请客了。不是你给我接风吗？哪有这样的！”钱裔昕不甘示弱的顶回去。
　　“不是你请谁请啊！在法国玩了这大半年丢下我一个人在这边受苦，好容易回来了还不得补偿补偿我啊。”
　　“我那是给你机会呢，留给你‘二人世界’呀。要不咱把他叫来吧，也好找个人给我付帐。”钱裔昕作势要拿手机。
　　“哎，不是说好了不提嘛，你怎么……”
　　“张嫂，照例三个菜、一个汤，再拿两瓶烧酒。”钱裔昕笑着对张嫂说道，打断了洛毓的抱怨。
　　“好，今天让老头子做上海蟹你们吃。”张嫂笑眯眯的进厨房了。
　　“哎，怎么买了这么套衣服啊？”洛毓打量着钱裔昕。
　　钱裔昕扬眉，“怎么？不好看？”
　　“好看啊。只是以前从没见你穿过，要我说你早该穿点这样的衣服了，别纵穿那些西服套装了，二十多的人把自己弄得跟三十多似的。”
　　“巴黎看时装展的时候一时兴起就买回来了，等买了才心疼，不过也来不及了，所以我决定了，这套衣服不穿到破我绝对不扔。对了，我怎么就把自己弄得三十多岁了？你上庭的时候穿这些试试。”
　　洛毓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你就是一守财奴。对了，一直想问你，你那事务所的名字怎么想出来的？‘才恒’？还真不是你风格。”
　　“其实我想叫‘财恒’来着，‘财富’的‘财’。后来一想不怎么搭调，就把贝字给抹了。”钱裔昕说的一本正经，“唉，现在也挺后悔的，一名字嘛，怎么叫不是叫，管它的呢。”
　　“‘财恒’？财富永恒？也就你想得出来！”洛毓毫不留情的给了钱裔昕一记白眼。
　　“好了好了，吃饭吧大美女，翻白眼有失你的形象啊。”
　　“受不了你。”洛毓摇摇头，拿起筷子投入到美味之中。
　　两人各守一瓶烧酒，你来我往，不亦乐乎。偏巧桌上的菜里又有酒，三巡过后，本就不胜酒力的两人都微微有些醉意了。
　　“你说，他凭什么不要我？！我有哪点配不上他，他凭什么？！”钱裔昕拍着桌子说道。
　　“他眼瞎了！不管他，我再给你找一个！不就是个男人么。”洛毓真的抬头就在几桌客人中搜寻，忽然看到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年轻人，正对着自己的眉清目秀，很是儒雅。背对着的那人虽然看不清面容，可背脊挺直，一看就知道气质不凡。
　　洛毓笑了笑，轻轻说了句“就是他了”便有些摇晃得走上前，直接坐在了两人中间的位置。
　　钱裔昕坐在这边只看到洛毓走过去对那两人说着什么，手还指了指自己这边，那人便回头望了一眼。钱裔昕已有三分醉意，此刻只觉得那人脸上带着一种英气，没来得及看仔细，人已经转回头去了。过了一会，只见洛毓在桌子上写了些什么便走了回来。
　　“你干吗去了？”
　　“给你找男朋友啊。就那边那个。怎么样？我已经把你电话留给人家了。你看，就这么简单。”
　　“喂！洛毓你不要闹了。我真是败给你，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损友！”
　　“好心当作驴肝肺！难不成你守着那个周楚过一辈子啊！人家不要你了，醒醒吧！来，不说了，喝酒！”洛毓举起酒瓶，却是空了。
　　“张嫂？张嫂！再拿两瓶烧酒！”洛毓大喊着。
　　“哎哟，小姑娘，你们还喝啊。醉啦。别再喝了，伤身体哟。”
　　“张嫂，我们今天高兴，你让我们喝嘛。”
　　“唉……拿你们没办法，只这一次啊。”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后来干脆直接用瓶子。最后直到地上堆满了酒瓶，两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

　　“聿宁，走吧。”是角落那一桌的客人。
　　“嗯。”被叫做“聿宁”的点点头，“张嫂，结账。”
　　“哎，来啦。”张嫂小跑过来，“沈先生，这个……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您说。”
　　“那两个小姑娘喝醉了，你帮个忙把她们送一下吧，就让她们这样会去我不放心啊……”
　　“好，没有问题。您放心。聿宁。”
　　“知道了，我去开车。”
　　“张嫂，她们有车吗？”
　　“有的。放在我这里没是的，丢不了。”
　　“嗯，那我走了。张嫂，这是饭钱。”
　　“哎，好。您慢走啊。谢谢了。”
　　那人点点头，走到桌边把钱裔昕抱在怀里，只觉得触手极软，一霎那的恍惚。低头看怀中的人，脸色因酒精作用而红润，衬的嘴唇越发的柔嫩诱人。钱裔昕的皮肤不白，属于那种浅浅淡淡的咖啡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她的眼睛微阖，睫毛轻轻颤着，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了那句诗，“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摇摇头，他不由得轻笑，抱着钱裔昕向车子走去。自己一个学经济管理的，从美国读MBA回来，怎么就想着诗经了。
　　刚走出小店，聿宁就把车子开过来了。他把钱裔昕抱上车，便坐在车里等聿宁。钱裔昕自顾在车里睡得安稳，车里暖气开得足，吹在脸上略略有些痒。他细细打量着她，想起自己刚才的失神，觉得好笑，笑自己的莫名其妙。钱裔昕不算漂亮，至少比起洛毓来不漂亮。刚才吃饭的时候洛毓突然走过来坐下，笑容里带着三分醉态，真真是“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咚咚咚。”聿宁在外面敲车窗。
　　“怎么了？”他摇下车窗，“上车。”
　　“你先走吧。我带她打车回去，看她的样子估计要吐了。”
　　“他们不是也有车吗？给她开回去就是了。”
　　“不成。”聿宁摇摇头，“那车，女人开的mini。我开像什么话！还是打车得了。”
　　“嗯。那你小心，我走了。”他摇上车窗发动了车子。黑色的奥迪S8在月光下缓缓的驶入主道，淹没在车流之中。
　　“小姐，你住哪？”
　　“周楚你没有良心！”钱裔昕在醉梦中喊道。
　　“小姐。”他伸手推推她，“小姐，醒醒。你住哪？你家在哪？”
　　“家？我没有家了……没有了……他不要我……我没有家了……”
　　“怎么会没有家。那我要把你送到哪？”
　　“当然去你家了……诶？小毓，你的车几时变这么大了？”
　　他很是无奈，醉得如此不省人事，又不能把她丢在路边，看来只好带回自己的住处了。好在房子够大，有空房。他叹一口气，女人就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