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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像个孩子的无理取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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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清晨完全可以用那句从小学就显得很老套的成语,银装素裹来形容。唐锦瑟的床铺靠近紧挨着窗边,一场西风吹过,雪花漫天。正是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每个季节的阳光都有别样的意境,春天的惬意、夏日的炽热、秋季的温和,可人们最依赖的却是寒冬时的阳光。因为它显得难能可贵,在一片苍茫中有着弥足珍贵的温暖。相比之下,其余虽也沁人心扉,但总是逊色这必要的冬日几分。
天气如此,人亦如此。
从窗边溜进来的阳光也唤醒了张诗婷,她睡眼惺忪的看着同样窝在被子里的唐锦瑟:“你几点回来的啊?”
“很晚了,怎么依依也不在宿舍啊?”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李依依的床位是空的,但太晚了,也没有叫张诗婷起来。
“嗯,昨天说出去玩雪,就没回来了。”说完揉了揉眼睛,又很委屈的说:“我担心你们,想过报警,又怕你们嫌我多事。以后再这么晚回来,最起码打个电话,手机别关机啊!”
畏惧于寒冷的空气,唐锦瑟自己在被子里摸索着把自己那套粉色恐龙睡衣,下床走到张诗婷的床边,摸着她好几天没洗的油头:“好了,我错啦。以后不会啦。不过要是再过一会儿还联系不到依依的话,咱们还是跟高老师说一声比较好。”
“好,你干嘛去呀?”张诗婷乖巧的答应下,又好奇的看着唐锦瑟急匆匆往卫生间跑去的背影随口问着。
“洗手!”
四年的宠辱不惊换来的是这场不咸不淡没有任何答案的结局,但唐锦瑟并没有不甘心。重逢前的种种幻想,都在昨天成了镜花水月,稍有波澜就化为湮灭。
又习惯性的坐在座便器上思考了一会儿人生,出门的时候张诗婷跟自己说李依依终于接电话了,也没详说,总之是安全的。两人心里总算是定下来了。唐锦瑟坐在床铺下的写字台上,也是她的梳妆台,打算画一个淡妆去琴房好好练一下那首月光。张诗婷却从床上翻身侧头充满着八卦气息的问道:“诶,小锦瑟,你…你还是不是...”
正在专心致志勾勒自己的眼线,看到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忍不住打岔:“还是什么啊?”
“你还是处女么?”
此言一出,唐锦瑟差点把自己眼睛戳瞎,转过头带着那道飘到太阳穴得到眼线,凶神恶煞瞪得张诗婷。那副模样简直就是京剧中呲牙咧嘴,目露凶光的武生。张诗婷胆怯的往上揪了揪被子,盖住鼻子露出一对迷人的丹凤眼,只是眼中竟是畏惧:“我看你昨天跟那个男生在楼下搂搂抱抱的,又到半夜才回来,难免浮想联翩嘛。”
昨天,楼下。本来唐锦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和李霖安的关系被她知道了,可仔细一想不应该啊。李霖安没必要作茧自缚,要传出去绯闻对自己的职业受到影响。至于,林泽枫他虽然像个孩子,但不代表他真的童言无忌,他也没必要。一琢磨楼下两个字,张诗婷看到的应该是林泽枫来找自己的时候,在楼下打闹的时候让她误会了。
看着唐锦瑟好久不说话,张诗婷感觉自己是不是太多嘴了,惊恐的说:“你是要杀人灭口么?”
“没有啦,那确实是我男朋友,不过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不然我昨晚就不回来了。”谎言或许是人类漫长进化中孕育出的本性,它最初得到存在是为了掩饰某种让人难堪的真相。后来人们发现谎言还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运用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像温柔乡中层层蛛网自缚,如同油绳结成一团乱麻,只有一把火烧个干净。
“我就说嘛,诶,看你男朋友的样子也是咱们学校的新生吧?”确保了唐锦瑟没有杀人的念头,张诗婷炽热的八卦之魂又燃烧起来。
“咯吱—”唐锦瑟刚想敷衍的回应一声,寝室的门被推开,李依依一瘸一拐的走进来。看到两人还感觉有些不知所措,傻站在门口扶着门把手。
唐锦瑟走过去问:“你怎么了?腿受伤了?”张诗婷也难得的从床上起身,与唐锦瑟的关心不同,目光里更多的是怀疑。最近这丫头有可能是不该看的东西看多了,总喜欢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也难怪,一晚上没回来,现在腿脚还不方便,容易让人遐想菲菲。
李依依没注意到上铺那个人猥琐的神情,一步步的在唐锦瑟的搀扶下回到自己床位,还解释着:“嗯,路上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下午就考试了,你这样可以么?唐锦瑟到没想太多,只是关心下午考试害怕李依依发挥失常。
李依依坐到椅子上,弯下腰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脚:“没事儿,我就是歪了一下,弹琴不影响。“唐锦瑟还欲多说什么,压在厚厚的钢琴书里的手机响了,不用翻开书也会想见是林泽枫的电话。
安顿好李依依之后,唐锦瑟一如往常的抓起那件灰色羽绒服,督促两人记得练琴就匆匆出门了。关门的一刹那,好像还听见张诗婷又问出那个罪恶的问题:“依依,你昨晚是不是破处了?“
跑出寝室楼门的时候因为铺在地上的是光滑的大理石材料,进出的女生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生怕滑倒。只有唐锦瑟一个人像是在跳冰上的芭蕾,看到林泽枫在对面,兴奋的挥挥手,心急跑过去。可脚下一滑,整个身体失重,预感到下一秒会狠狠的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唐锦瑟第一个念头就是下午考试,李霖安看到的是自己已经被摔扭曲的五官了。亏得刚才在寝室还特地为今天正式见面化了一个不刻意、不做作的妆容。
“哇,那男的好帅啊!”旁边有一个刚要进寝室楼的女孩儿发出了花痴般的赞叹,紧闭双眼的唐锦瑟才发现自己撞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回想刚才还有一声闷哼。自己的额头刚好顶在林泽枫的下巴,把小脑袋挪出去一点才发现他很嫌弃的看着自己。
旁边的女生很兴奋的跟同行的人讲着:“那个男的太帅了,刚才他女朋友滑倒的时候,他几乎是飞过去接住他女朋友的。”那个女生滔滔不绝描述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好像林泽枫接住是她自己。看着别人站在自己面前,带着羡慕的目光又一口一个他女朋友、他女朋友的。饶是唐锦瑟这种向来不在意风言风语的人,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的把脸往里埋了埋。
“你蹭够了么?”冰冷的语气传到唐锦瑟耳朵里,抬头就看见他一脸不善的盯着自己,在他眼中此时趴在他身上就跟一块鼻涕差不多。
一把推开他:“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因为你脸上的粉全蹭我衣服上了,你是在墙上蹭了半个小时的墙灰才出来的么?”原来纯黑的羽绒服上盖了一层轮廓清晰的粉底,里面还有一道非常明显的口红。凭借唐锦瑟多年对于化妆品的经验判断,那应该就是自己刚刚涂上的迪奥520。
“不好意思哈,你等我一会儿,我上去补个妆。”
林泽枫揪住他的衣领,就往出提:“你是去练琴,去考试。不是选美。”
一场风雪来的很冒昧,满地的落叶还未被东风扫尽,又被满地霜雪覆盖。一片苍茫中想要留下自己的痕迹,无非就是在洁白的雪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的属于自己的尺码。林泽枫佯装漫不经心的问着:“昨晚,你回寝室了么?”
“当然回去了,你想什么呢?”一上午被质疑两次自己是否还忠贞,真的有点生气了。
“哦,那就好。下午考完试咱们去买衣服吧?”
唐锦瑟抓狂的揪住林泽枫问:“你是富二代?还是那种对逛街有怪癖的那种?”
“是给你买,我看你行李箱都是秋季的衣服。你怎么过冬啊?难道要每天裹得被子上课,练琴?”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穿旧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遮了遮污迹斑斑的袖口:“不用,我先穿这件吧,还挺暖和的,过几天再说。”
“没事儿,我给你买。”看出了她的拮据,林泽枫很没心没肺的要乐于助人。
唐锦瑟也不是家庭困难,相反还算是殷实。但开学前住了一礼拜的酒店,还每天都被林泽枫拉出去大吃大喝。现在能有每天的饭钱,唐锦瑟已经动用了从小赞的小金库了。而且也不是和他见外,只是亏欠他的已经不少了。相比之下,自己更像个孩子,也从未有人像他一样包容自己的自私、任性、冲动、无理取闹。可谢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这字太重,生怕疏远了距离,淡化了情分。
“毕业了你打算干嘛?”人与人之间的言语交谈,总有几句类似于公式的话用来开场或者转移话题。街坊邻里总爱说:“吃了么?”
老友之间爱说:“最近过得怎么样?”
中学生喜欢说:“你写作业了么?”
大学生喜欢说:“毕业之后打算干嘛?”
情侣之间说:“你爱我么?”
其实每一句都是废话,因为人们是善于撒谎的,而谎言的作用就是求一个心安。
林泽枫仰头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沉思了好久:“不知道,但还是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儿。”
“比如,支教?”
他摇摇头,向来玩世不恭的眼神里有着别样的精彩。唐锦瑟也知道他的格局绝不会是如此,稚气的那面不过是用来伪装的凌人的锋芒。他笑了一下:“也不一定,未来的路有很多条,不曾走过其他的路就不能说脚下这条是最好的、最合适的。但一定是你最想走的。”
唐锦瑟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双眼放光,大声叫道:“我知道我以后干嘛了!”
“嗯?什么?”
“出本你的语录,肯定能大卖。”
“稿费记得一人一半!“
“那是自然。“
“拿到稿费以后,我先给你买件衣服”
“去死吧你。“
但凡熟悉古典乐的人都知道贝多芬这首月光的创作背景,在失恋的阴影和耳朵失聪的残忍打击下,创作了这首幻想曲式的奏鸣曲。贝多芬也曾在信中写道:“我正过着一种稍微愉快的生活,这种改变是一个爱我,也为我所爱的可爱的,迷人的女孩带来的...不幸的是,她不是我这个阶级的人,而且我还不能结婚。”
爱而不得的感觉很多人都会有,但能演绎的如此淋漓尽致,却没几人能做到。
熟悉的敲门声响起,往常这个点来的人肯定是林泽枫,所以她也就干脆的说了一声:“进!”推门而进的却是李霖安,他依旧挂着一副处世不惊的笑容。
唐锦瑟下意识的拿李霖安和林泽枫做了比较,李霖安有着伪装着温和,他总是居高临下的自持身份,虽然平易近人但无法高攀。相比林泽枫,他有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天真,那种没有顾虑、没有目的性,也不惧完全暴露的坦白在自己面前。。一个是水中的莲花,远观不可亵玩。一个是含苞待放的花蕾,对一切充满了好奇与善意。
张爱玲常把人比作红白玫瑰,白的是“床前明月光。”红的是“入骨相思知不知。”一个可探不可得,一个可得不愿探。
“你怎么来了?”
李霖安笑了一下,理所应当的说:“下午就要考试了,我来看一下我的大弟子练的怎么样了,难道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了。”
习惯性的扫视了琴房一圈后,才跟唐锦瑟说着:“你刚才有些地方还是弹得有问题,有几个小节太急了。”
唐锦瑟笑着说道:“我会注意的。” 恍然间,她想起了几年前李霖安每周来家里上课的时候,听完一遍也会指出自己的错误。
“没事儿,你弹的已经非常不错了,会有很好的老师来带你的。”
“你不打算带我了?”
李霖安有些尴尬的面露难色,早知道唐锦瑟这关不好过,还是苦笑着说:“在雅塘大部分老师的水平、资历都比我好。你可以尝试不同老师的风格。”
“我要去习惯别人需要很长的时间,我不想换了。”
“四年很长,你会习惯的。”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从小唐锦瑟的心思在他的面前就显得拙劣。
“这么巧啊,李老师也在,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林泽枫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此时正一连戏谑的看着他们。
李霖安侧头看着林泽枫,认出了是昨天晚上的男生,笑着:“不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吃吧。”说完,就侧身擦着林泽枫的肩膀走出了琴房。
“李老师慢走。”看着李霖安的背影从拐角消失以后,林泽枫才注意到唐锦瑟的表情有些不对。然后一改先前的强势,变得有些担惊受怕:“他怎么来找你了啊?”
唐锦瑟起身将谱子装进书包里,冷漠的说着:“他为什么不能来,你都可以来找我。”
“我跟他能一样么?”
唐锦瑟闻言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你什么时候在门口的。”
“我上来找你吃饭的时候,就看见他站在你琴房门口,然后看见你们一直不说话。我才想的救场。”
“所以,你是在偷听我们对话了?”
林泽枫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你干嘛说的这么难听?好了,咱们去吃饭吧。”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我要准备一下,下午考试了。”唐锦瑟把脸扭过去,尽量不让他看到自己生气的表情。
林泽枫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点点头:“行吧,那我先走了。”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唐锦瑟终于忍不住的囔囔:“你是我的谁啊?你凭什么管我?我和谁在一起跟你有关系么?”她生气的是林泽枫突然来打扰,还撵走李霖安,难不成他真的感觉在自己心里,他重要过李霖安?
过了一阵子,气还没消,敲门声又响起。不过这次还没来得及让她瞎想,林泽枫就推开房门,提了一份外卖,就站在那里说:“等下就要考试了,你吃点东西。”放在钢琴上就走了。
新生专业考试的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很有默契的按照班级划分。人类是有归属感的动物,喜欢待在有安全感的地方。人们的相互协作给予每人这种来自于他人的安全感,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个个的小团体。唐锦瑟一进门就看到站在墙角的林泽枫和其他几个男生打打闹闹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上前打招呼,她下意识的抹掉嘴角的食物残渣。扭过头开始找自己班级的人。
“嘿,快过来。”张诗婷永远是那么精力旺盛,冲着门口的唐锦瑟招招手。也幸好他没有注意到刚才和林泽枫诡异的对视,不然又会八卦起来没完没了。
刚走到她身边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叫道:“我刚才看见那个长的特别好看的老师,还特别平易近人,最最重要的是他还冲我笑了诶。”
“冲你微笑是因为你牙齿上的韭菜么?”身边有一个女上立即对她进行了讥讽。
“你懂什么,经济条件不好,留的当晚饭吃。我感觉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鼓励,一定是要让我好好考试。”
“你一直冲人家傻笑,被盯得发毛,正常人都会礼貌性的回个微笑吧,别想太多哈,乖!”
唐锦瑟嫌他们一直说个没完,心里麻烦,索性就不过去了。只是走在一半,就停下脚步。在阵营分明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处在尴尬的位置。一直在角落里观察她的林泽枫本想上前,只是刚迈出脚步,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和周围的人闲谈起来。
如果她和李霖安的关系确定了,亦或者和好如初,最不济有个了断。只要不是现在这种不清不楚的状态,她都愿意参与进去。与她们一同津津乐道,享受她们的惊叹带给自己洋洋得意的自豪。只是种种的遐想随着刚刚在琴房发生的一切变得浑浊,一种被抛弃的无助开始席卷她无助的身体。唐锦瑟下意识的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林泽枫,她头一次感觉自己很需要依靠林泽枫。在他面前,自己不必在伪装成无所畏惧的样子,可以像只受伤的野猫,舔着自己伤疤,慢慢自愈。只不过要死的倔强把她拖入无助的深渊。
“诶,你怎么站在那里不过来啊。”张诗婷看见离得很远的唐锦瑟,很热情的招呼她过去。只是这个时候,她的热情总是格外惹人生厌。
唐锦瑟甜美的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就是紧张等下的考试。”
“别紧张啊,刚才通知说咱们键盘系最后才考呢,你看这么多人,怎么着也给轮到晚上了。”张诗婷以为她真的是担忧考试的事,还赶紧劝慰着。接着,她又不厌其烦的复述了一遍刚才李霖安对她的一颦一笑。唐锦瑟非常熟悉这是什么样的笑容,冬日的暖阳,温和的让人感到亲近,但无论有多努力也无法靠近的感觉。
考场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位学姐走出来拿着名单宣布考试顺序,她正好看见了坐在门口的李霖安。他向来清澈的眼神出现从未有过的复杂。大厅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被叫了进去,都是拖着自己沉重或便携的乐器,考完试的同学出来和要好的人分享一下自己的心得。
在唐锦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林泽枫已经拿着二胡从考场里侧身走出,接过同学递来的琴盒。跨在肩上,和几个同学一起出门的时候靠近唐锦瑟的耳边:“好好考试,他在里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明白他莫名其妙的说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白雪还残留在绿化里的萧瑟更衬托了林泽枫的落寞。
终于轮到键盘系的,粗略的听了一下应该都是大家艺考时候的曲子,若是汇编做成一本书的话,可以称为《古典钢琴精选》
“唐锦瑟!”负责名单的学姐终于叫到了她的名字,在众人不知行了多少次的注目礼终于敬向了她,像是领导般的冲着周围人点点头礼貌的笑着。然后大步跨进了考场,考场内的白织灯很晃眼,唐锦瑟瞟了一眼正专心致志玩手机的李霖安,轻蔑的笑了一下,进而走到钢琴面前。
按照规矩对着在座的所有考官,深深的鞠了一躬:“各位老师好,我叫唐锦瑟,我要弹奏的曲目是C大调音阶。”
“扑哧—” 在一旁负责记录的学姐实在没忍住,赶上换季感冒的她不小心把鼻涕泡都笑出来了,感受到旁边老师寒意的目光,赶紧低头在列表里唐锦瑟名字的后面跟了“音阶”两个字。
坐在席上的考官都面面相觑,唯独李霖安脸色冰冷的抬头看着唐锦瑟,他不知道让他难堪的场景是接下来的事情。居中的老教授挥挥手喊停,带着亲切笑容问着:“这位同学,你就是弹音阶弹进我们雅塘的么?”
“不是的,老师。我艺考的曲子是肖邦的《东风》”
“那你弹《东风》就好了。”老教授示意可以坐下开始演奏了,其他老师都笑笑,就当是一场闹剧,准备听曲打分了。
“不好意思,老师。我一个假期没有碰琴,都生疏了,还是弹音阶最熟练了。”顿了顿,唐锦瑟把目光投向了李霖安,又说道:“李老师,你不就从音阶开始教的我么,你看看我弹的是否还熟练。”
所有人把好奇的眼光都投向了李霖安,有几个年纪尚轻的老师都带着恶趣味的眼神,嘴角憋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兜里,起身打算离开这场闹剧。既然是一场闹剧,精心策划的唐锦瑟又怎能让他如愿以偿的抽身呢。也不顾在场还有多少学校的领导,唐锦瑟就大吼道:“李霖安,你站住,又打算不要我了么?”
他确实立住了身形,没有想到他居然胆大妄为的在考场跟自己无理取闹。
那位老教授颇有童心,嘿嘿地笑了一声忍不住揶揄道:“诶呀,李老师,以后家事就不要放在学校处理了。”其他人也都跟着哼哼的笑了起来,先前那个负责记录的学姐睁大眼睛,听到了一个惊人八卦。原来这位新来的超帅的钢琴老师,早就有女朋友了啊。还是学校大一的新生,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会让多少人惊掉下巴。
众目睽睽之下,修养极好的李霖安也忍不住有些生气,冷着脸训斥:“你不要再胡闹了。”
唐锦瑟竟然出人意料乖巧的点点头,然后重新鞠躬道:“各位老师,我要演奏的是贝多芬的月光第三乐章。”
考试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钟,只是经过唐锦瑟这么一闹,李霖安每一秒都感觉如坐针毡。结束的时候拒绝了几个老师的几次相邀共进晚餐,忍受着同事的调侃:“要回家哄小媳妇”一类的话语。赔笑着离开,翻开通讯录拨过去那个好几年没联系的电话号码。
刚回到宿舍的唐锦瑟脱掉衣服后躺在床上,将手机放在平坦的小腹上。心里隐隐期待着等事情传播开,那种被人背后议论能和李霖安扯上关系的种种绯闻,自作的小聪明让她沉浸在虚荣心里。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多恐怖的事情。
李霖安的电话不出意料的打进来,尽管早有准备,此时看见来电显示是他的名字,心情还是很忐忑。
“喂?”回应她的是林泽枫长时间的沉默,显然这个在气头上的电话对方也没有组织好语言,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你到底想干嘛?”-
“没什么,让你履行承诺罢了。”如一个精心操控着整盘局面的棋手,步步为营,就是为了吃掉嘴边的棋子。
李霖安明白她说的承诺是什么,恼火她拽着这件事不放:“对不起,我当时为了鼓励你,没有想太多。而且我以为过一段时间你就不喜欢我了。”
“你以为?你以为我只个孩子,从来没有把我的喜欢当成是种情感,只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以为是小孩子就可以随便说话么?以为是小孩子就可以不负责任?”今天已经是第几次的情绪失控了,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内心的缺陷都暴露在别人面前。有种很颓败的感觉。
李霖安也感觉很失败,他从未有过在一个女生面前有过这么多次的哑口无言,难不成真的是因为自己有所亏欠?他开始反思自己,也开口带着一丝商量的语气:“我从来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当时我以为等你大一些,接触了更精彩的世界的时候,你对我的感情会变的不一样。我真的感觉,你对我不是喜欢,只是一种盲目的崇拜。好,现在就算一切是我的错,那我也求你别再继续了,你很影响我的工作。”
向来高高在上的李霖安居然有乞求的感觉,她没有体会到报复的快感与喜悦。她所了解的李霖安,是一个骨子里与生俱来就自傲又儒雅的对待身边的一切,这种落魄的感觉从未在他身上体现过。时间真的很磨砺人,原来他也有在乎的东西,开始懂得妥协与让步,甚至开始理会一些无理取闹。唐锦瑟有些心疼这个男人,可也绝不会有所妥协。
她思虑了一下说:“你不必这么烦恼,我只是要你履行承诺。或许我跟你在一起久了,就不喜欢你了,就可以放过你了。还有,我会答应你不会在学校里宣扬这件事,也可以去向所有人解释这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李霖安拿着手机,轻放在耳边,感到电话对面的那个女孩很陌生。昨夜见面的时候依然是那个只知道哭鼻子的唐锦瑟,喜欢趴在自己怀里,喜欢痴痴的看着自己,虽然别扭,但总归还算熟悉。
现在这个拿着利益在感情上讨价还价的唐锦瑟,他从未认识过。
李霖安道:“你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感情不是靠谈判,你是成熟点么?”
唐锦瑟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也不急,缓缓开口:“没关系,反正我也很享受那些绯闻把我跟你绑在一起。也希望成熟的你不会被这些流言蜚语所影响。”也知道继续的逼迫,他也不会妥协了,索性就挂了电话。
这是四年以来,唐锦瑟第一次挂掉李霖安的电话,以往都恨不得多停留一秒,认真的听他在电话那面呼吸的声音也是一种满足。
夜被时间拉的冗长,沉浸在寂静中的感情逐渐浮现在轮廓分明的脸上。每张脸上都蕴有不同的情绪,怅然所失的迷茫、不知所措的无助、患得患失的惆怅。
网络为人们提供相当快的便捷,同时也为本身就传播迅速的流言蜚语如虎添翼。关于昨晚考试的那场闹剧,在一夜之间各种版本的故事在雅塘校园里极速的衍生。其中最为盛行的一个版本就是李霖安为了出国深造抛妻弃子,回国之后进了雅塘,唐锦瑟千里寻夫。这版故事被很多别有用心的人编辑成了新闻链接,疯狂的转载到了各大微信群里。学生也就罢了,连教师之间也在窃窃私语。在基本和谐的社会,人们的臆测与谣言构成了杀伤力最大的武器。
又有新的消息说,有人一大早就看见李霖安被叫到主任办公室,到现在都没有出来。过了一个小时,又有人说唐锦瑟在上英语课的时候被人叫到主任办公室了。虽然盛传一夜的故事,但还没人拿出实质性的证据,只是好事的人在自我高潮。这下,雅塘的师生们却彻底沸腾了,多久没有闹出师生恋的故事了,真是有趣。
十一点的阳光已经有些慵懒,那只常年逗留在雅塘的野猫,又惬意的窝卧在一台阶上。坐在它旁边的林泽枫,无聊的拖着腮帮,不知道在想什么。从音乐楼出来的两个男生随意的看了一眼林泽枫,便继续刚才饶有兴致的话题。
“诶,你知道那个弹钢琴的新生,唐锦瑟对吧?”其中一位学长饶有兴致的跟同伴说起来这件事。
身边的人也嘲讽的口气说着:“知道,不就是那个跟李霖安暧昧不清的新生嘛?”
“对对对,就是她。听说那个唐锦瑟千里寻夫,李霖安抛妻弃子。啧啧,多狗血。”林泽枫起身皱着眉跟在两人身后,默不作声。
“抛妻弃子?不过真的有人说,唐锦瑟之所以开学误了军训是因为跑去医院做人流了。”
林泽枫突然伸出手,拍了拍先前说话人的肩膀,对方好奇的刚回头还没有看清林泽枫的样子。就感受到一股巨力锤在自己脸上,再往后飞出去的瞬间才能感到疼痛袭来,隐隐约约的自己鼻梁断了。或许是吸取了上次在宾馆打架的经验,林泽枫又是一脚踹飞了旁边的人,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先前那位学长的衣领,对着他的面部施展了一套从小就滚瓜烂熟的天马流星拳。
雅塘音乐系的系主任张宗最近严重怀疑自己水逆,自从这批新生来了就没有顺心过,尤其是一夜之间爆红校园网的师生恋。面前的李霖安当初还是自己费尽心血挖过来的。最初,张宗的目的是招一个水平不错,且有颜值的学历高的人过来,可以借助网络的力量宣传一下学校的名声。比如上个微博热搜,雅塘高颜值老师之类的。选定的人选一个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李霖安,另一个就是高梦蝶了。没想到才刚第二年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张主任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说,怎么办吧?”
成年人的世界不存在对错,也不问事实是否存在,只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
李霖安本来想表示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话到嘴边,瞄到了旁边的唐锦瑟。这不就等于向所有人公布这一切是她自导自演么,她才刚刚大一,绝不能有这样的名声。一时间,也只能无言以对了。
张主任就当他是默认了,苦闷的皱了皱眉,师生恋他到不在意,在意的是这件事传出去的影响。
倒是旁边的唐锦瑟,考虑的根本没有很多,从容淡定的说着:“主任,我和李老师的感情是在进学校以前发展的,算不做影响学校声誉,我出面解释一下就好了。”别说张主任了,就是旁边的李霖安听了也忍不住撇撇嘴,太天真了,这种娱乐大众的事情本就是越解释越黑。
正当张主任一脸问号盯着李霖安和唐锦瑟的时候,他脑中不详的预感又突然乍现。下一秒电话就响了,放在耳边几个呼吸的时间,张主任的脸色就垮下来了。又听了一分钟电话对面的碎碎念,才低沉着声音说着:“被打的孩子怎么样了?”听到回复以后,缓和了一下情绪,又说:“把那个人给我叫到办公室。”
原本唐锦瑟还暗暗庆幸,不知道是哪位神仙大佬出现的这么及时解救了自己,直到张主任恶狠狠的盯着自己,讽刺的说着:“你魅力还挺大的啊,把学校闹得沸沸扬扬的。”
唐锦瑟一头雾水的,拉李霖安下水这件事她承认,突然冒出来的打架事件跟自己有半毛钱关系啊,怎么又骂我?她与身旁的李霖安对视一眼,看着对方疑惑的眼神,她也不知所措的摇摇头。
没过一会儿,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侧头看过去林泽枫那张熟悉的满是伤痕的脸。就跟那天早上酒醉醒了以后一模一样。除却林泽枫以外,还有面色同样铁青的王老师和伤势更重的一名男孩。
这个人怎么回事儿,一天没看住他就跟别人打起来了。唐锦瑟真的是操碎了当妈的心了,边想着边拿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林泽枫。他倒是没心没肺的回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倒是让旁边的李霖安若有所思。
张主任故作镇定的喝了一口茶水,用他自以为凌厉的目光看向林泽枫:“你这个学生怎么回事儿?啊?军训旷了,还在学校里乱闯乱撞,喝完酒寻衅滋事。现在还把学长给打了。”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一样:“实在不行,你自己退学吧,我们真的管不了你了。”
林泽枫倒是很沉稳的笑着说:“刘主任,话不能这样说吧。是这两位学长在校园里嘀咕李老师和这位同学的事情,说的那叫一个□□,真的太难听了。这叫什么啊?网络暴力啊!这对于这位女同学会产生多么恶劣的影响?对恪尽职守的李老师会产生多么恶劣的影响?对享有盛名的雅塘音乐学院会产生多么恶劣的影响?”他一边义愤填膺的说着,又用手拍了拍面前的桌子,强烈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顿了顿又说:“我虽然是咱们学校的新生,也说不定不久之后被逐出校门,但只要我站在这片土地上,我就不能允许有人做出这样行为。”
他的慷慨激昂、义正言辞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翻了翻白眼。这个人太不要脸了!
刘主任清了清嗓子:“这就是你打人的理由?”
听了这话,林泽枫居然有点儿害羞的道:“也不全是,也有一点私人原因。”还有意无意的往旁边瞄两眼。
唐锦瑟则是心虚的缩了缩脖子,明白他又冲动的打架肯定是为了自己,刚才的事还没解释清楚,现在真的是罪加一等了。谁知道接下来林泽枫的一番言论,差点儿让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我一直非常仰慕李霖安老师,我们私交也不错。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清楚。向来严以律己的一位优秀的人民教师被说成是行径卑鄙的小人,我实在忍受不了...”站在唐锦瑟身边被点名的李霖安,紧紧握住拳头,低声嘟囔着:“真不要脸!”
唐锦瑟和王老师都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见张主任的眼神望向自己,李霖安之后硬着头皮道:“他太冲动了,我也有责任的。”
唐锦瑟也向前一步:“我也有责任的。”
刘主任看见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心烦,挥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等通知!”
一堆人除了办公室后,率先扬长而去的便是那位自始至终的被打的学长。在系主任的办公室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负气离开的时候王老师盯着他的背影,跟林泽枫说道:“要是有什么情况,记得给我打电话,尽量别一个人行动。”
唐锦瑟一时间没有明白王老师的意思,直到李霖安也说道:“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需要的话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她才明白,那个人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不免有些担心的看着林泽枫。
“没关系,放心吧,老师们。”说完,,刚好对上了唐锦瑟的目光:“你也是,安心啦!”
回教师楼的路上,走在林荫小道上。雅塘类似于这种风格的小路还有很多,比如上次他俩夜行砸玻璃走过的那条。冬季的气温适合沉默,人们都一个劲的钻进厚重的羽绒服里。想要说的话,吐到唇边就会冻结。
“我其实,没想把你卷进来。”唐锦瑟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缠在一起,做错事的孩子一般都是这般模样。
林泽枫依然是自以为很酷的样子,双手插兜,闲庭信步的一般:“我当然清楚,我只是这几天有点憋,忍不住想发泄一下罢了。”嘴角的淤青依然隐隐作痛,林泽枫暗自思虑是不是应该去系统的学一下散打。
“不过,我真的好奇,你是不是有分裂人格?”
“嗯?什么?”
“没什么。”
林泽枫看着冬日的暖阳。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耀眼的地方,可人们总会吧自己弄得面目全非,顾彼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