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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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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黄泉,天堂与地狱的边界,沉寂无声胜有声,其中深藏的故事,九千九百九十九又九千九百九十九。
青四是一位鬼目未开的鬼差,所谓鬼目未开,便是无法看到鬼魂。因此引渡亡魂时十分麻烦,她便想了个法子,用黄泉最常见的曼陀罗花瓣,与手中的萤火提灯,为亡魂们指引方向。
有些无法超生或是不愿超生的亡魂,会在复活节那一天的夜晚,由鬼差引领去往人间,寻觅心念之人,这是所有鬼魂一年中最神往的日子了,连奈何桥畔的风,都是欢快的。
那一天,青四隔着街,匆忙一瞥,目光相汇,遇到了那个人。
仅是那一面,便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大家跟紧队伍,不要掉队,咱们,出发咯!”
为首的少女微长的黑发两边轻轻盘起两个花骨朵一般的两个小卷,显出独属于少女的玲珑可爱,余下的发丝斜垂到半腰,黑色的双眸如桥畔的星,干净而明亮,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而实际上,名为青四的少女已经在黄泉工作四千八百一十年了,人间的年龄,不记得了。
到了人间,鬼魂们四散奔走,青四打开手中的提灯,放飞那些萤火虫为它们指引方向。
“慢点,记得日出之前跟随花瓣和萤火回家啊!”她招了招手,满心雀跃,这一天,算是鬼差每一年难得的假期之一了。
虽说是假期,青四却也没什么特别想逛的地方,毕竟她对人间也并不是很了解,只是四下里随意的溜达着,这样的空闲使青四很满足。
目光四下随意一瞥,落到了隔壁街角的一个女孩那里,女孩有着紫色的眸瞳,盘起的淡金色发丝落了雪,出神的思虑着什么,白色的靴子旁,隐约可见几只兔脚印,是幸运的象征。
那是青四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打量一个人,只是人群中的匆匆一瞥,从此她的目光便有意无意的开始朝她身上定格,最终,再也无法离开。不知何时,那个人渐渐的沐着雪花,朝她走进了。
“这位小姐,刚刚可是一直在盯着我看?”紫色的眼眸占据了青四的世界,青四愣住了,那个女孩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呢?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不,不是的。”回过神来,青四赶忙摇头否认,看到那人的微笑,又觉得哪里不妥,遂补充了一句“青四,树木常青的青,四季如春的四。”
“我叫怀纱,怀纱·爱丝特。”怀纱把碎发放到脑后,干练的介绍着自己。抚动着发丝的指,也落了雪。青四呆呆的注视着那双手,与怀纱指缝间的轮廓,从此,她的世界变成了慢镜头。
“怀纱·爱丝特。”青四小声的望着那手重复着,鬼使神差的,竟噗呲笑出了声。
“青四小姐,” 怀纱的话语带着些幽默“今日来此,有何贵干,可是来做复活节的兔子吗?”
“不,不是。”青四把视线撇开,觉得不甚妥当,又转了回来,倒像只怕生而羞涩的小兔子。
“哦,那是像兔儿们觅个彩蛋?”怀纱一笑,几缕发丝在空中随意的飘着,很美。
“不,不是。” 青四的声音又小了些,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更像小兔子了。
啊,真是的,什么兔子兔子的。
怀纱不觉被逗笑了“东方国度的女子,都是这般认真吗?”
“青四,不知道。”青四想要快点逃离这个饱含兔子的尴尬之地,再去别处转转,却又不舍错过这段不解之缘,与怀纱。
“要不要来我家喝一杯可可奶,亲自泡的。”怀纱摸了摸青四的头,觉得这个姑娘很是可爱。
“好的。”青四不带丝毫犹豫,点点头,又笑了出来,虽相识不过数语,但这只小兔子已然是不怕生了。
恍惚间,青四仿佛见到了在不远的月亮上,怀纱沐着柔滑的光,怀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儿,轻声地唤它“青四。”
“青四不是兔子。”青四小声的咕哝了一声,虽说,成为怀纱怀中的兔儿,貌似也不错。
但,鬼差是不能变成兔子的。望着漫天飞雪,青四突然感到了些许遗憾。
“噗。”这回是怀纱笑了,在雪白散落的大街,她的笑被渡了曾薄薄的雪,显得格外诱人。
“东方国度的姑娘,很单纯。只是以后,不要随便去陌生人的家了,小心遇到坏叔叔。”怀纱拉上了青四的手,温暖了她冰冷的肌肤。
“突然,好想讨一个胡萝卜吃。”青四是这么想的,不觉也说出了口。
好尴尬,感觉兔子耳朵要竖起来了。
“家里正好还有,”怀纱望着青四,用另一只手比了个1“一根胡萝卜。”
“唔。”青四点了点头,又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不是的。青四不是小兔子。”
“兔子小姐,你真是太可爱了。”怀纱抬手为青四擦了擦发上的雪花,温暖的体温,融化了她发丝间的霜雪。“如果,可以有一个像兔子小姐一样的妹妹就好了。”
“好的。”青四答到,又点了点头“会有的。”
青四小心的打量起怀纱来,她的眉梢附上了雪丝,细雪落在她樱色的唇畔,像是复活节小兔子雪白的毛儿。此刻,那双淡紫色的眸子正对着她,浅浅微笑。
这大概,就是笑眸的含义吧……
“那,兔子小姐可愿意成为怀纱的妹妹?”怀纱半开玩笑的问着身旁不知思绪的青四,把她冰凉的掌在手心握得更紧了些。
“是兔子姐姐,青四比怀纱大很多的。”刚说完这句话,青四就有些后悔了,暗自担心起若是怀纱问起她的年龄该怎么回答。
怀纱并没有多问,只停住脚步抬手刮了刮青四的微挺鼻子,随性的叫了声“兔子姐姐。”
复活节的雪花,有点甜。
一路还是很欢快的,她们有一句没一句的互相聊着。怀纱讲着自己的生活,说的最多的莫过于一个可爱的修女姑娘。青四讲的是东方的故事,说的最多的莫过于那些鬼魂的前世今生。雪花静静地下,是她们最好的倾听者,同样也是这段缘分的见证人。
然后,不知不觉就到了那座小屋了,火炉微微的燃着,渲染了不知如何言说的寻常而又特别的气氛。
“兔子姐姐的可可奶。”白色的瓷杯沾染了怀纱指尖的温度,朦胧中,空气中也有了她呼吸带来的白色雾气。
青四怔了一下,又一笑恢复如常,慢慢的把双手抬高,从怀纱手中接过那温热的瓷杯,右手的食指中指,左手的无名指小拇指,无意间触碰到了怀纱极柔的几只指头,屋中的炉火仿佛更烫了些,青四的手指颤了一下,又一瞬间游离开来,像只有心事的小兔子。
空气中馥郁着可可奶的香气,暖暖的,甘甜的。青四端起瓷杯,一口一口的小心抿着它,小巧的双颊红扑扑的很是可爱。
怀纱给自己也泡了杯可可奶,用着和青四一样的瓷杯,饮下几口,便手捧瓷杯,端详起那只兔子一样的女孩来。
怀纱是一个漫不经心的人,除了安维亚和贝利,怀纱再没有这般如此出神的打量过一个人。
眼前的这位兔子小姐的五官说来也算小巧精致,黑色的眸子像漆黑而又干净的夜空。同是黑色的发配上花骨朵一般的两个盘发,和白色的长发带,更显得玲珑有致。淡红的薄唇沾染了奶茶色可可奶的香气,带着些清澈与神秘。
怀纱托着腮,专注而又凝神的望着小口抿着可可奶的青四,勾起了唇角,不知思绪。
许久之后,怀纱才明白一件事,爱这个字眼不是正经历雨季花期与思念时有多么的浓烈,而是历经时光的沉淀,更无法割舍与谁的分别。
然时光荏苒,怀纱逐渐明白自己能做的唯有安然的等,如青四当初等她时那般。
“谢谢。”青四放下瓷杯,环顾四周“那个,这里的厨房在哪里,我去洗一下杯子。”
“不用。”怀纱回过神,只是勾起一抹寻常的笑,不紧不慢的把自己杯中的可可奶喝完,拿起两只杯子,走向洗碗池“兔子姐姐在这里乖乖坐着等我回来就好。”
“嗯。”青四猛的一点头,发上的花骨朵散了一些,很是可爱,怀纱笑得微微露了下牙,很快又恢复最初的含笑不露齿之态。
青四微微又有些尴尬“有什么可以帮到的地方吗?”
“兔子姐姐乖乖坐着就好,我马上回来。”怀纱的脚步声向小屋的另一端远去。
青四怔怔的点了两下头,不一会又笑了出来,带着些自己也不知晓的韵味。
青四的脑海中不知为何满满浮现的都是怀纱的影相,她淡金色的盘发夹杂的三两雪花,她樱色唇畔吐出的那些被雪丝晕染过的话,她淡紫色的眸中倒映出的雪景与略显窘迫的自己。
炉火烧的更旺了……
青四坐在那里思索着刚刚认识的怀纱,不出一言,只是浅浅的笑,看上去像个安静的姑娘。
不一会,怀纱就轻轻踏着步回来了。
青四回过头去,笑望着她。
怀纱也报以一笑,俯下身去,问她“兔子姐姐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青四很认真的想了想,随即回答“没有。”
怀纱一怔,伸出手来“今天的雪景很美,要不要一起看看?”
青四用冰凉的左手抚了抚有些发烫的脸,伸出小小的右手,搭在怀纱的修长柔软的手上,任怀纱的指尖蜷缩一下,挽起自己指尖的缝隙。
“好的。”青四的唇轻轻的动了一下,把目光停留在怀纱的手掌上,那是她抚摸过最柔最暖的手心了,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是那么的完美,这大概是世上最美丽的手了吧。想到此处,青四的脸不禁又红了一阵。
青四再也不想放开这只手,她尽量平缓的呼吸着,每一分空气都甜甜的,大概是方才可可奶的香气还没有消散吧。
不知不觉中的在那只手的牵引下,她们牵着手离开了那个小屋,没有了炉火,青四并没有忽然察觉到冷的感觉,大概有怀纱掌心传来的温度就足够了吧。
在青四神游之际,怀纱紫色的眸子一直是注视着每一寸雪景的,只是余光似有似无也飘向青四的方向罢了。
在怀纱心里,这个仿佛有着许多可爱心事的黑发姑娘,同她的心事一般,都是世上极为可爱而珍贵的。那么这般挽着她的手算不算捕捉几分指间的幸运呢,她勾起了樱色的唇角。
漫步在村庄被蒙上一层雪白的草地上,呼吸着微凉微甘的雪的吐息。这场雪下的不大不小,刚刚好,很适合一场遇见。
寂静的小村庄,飞舞的雪花,青四不免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觉,类似错觉的一种感觉吧。映刻在眸中的怀纱与雪,她眉波中的雪丝,修长而柔软的手掌,一切都如此静谧美好。不觉间,青四把那只温暖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那只手顿了顿,随即反握住她,指尖的缝隙又小了些。
在一片无名的静默中,青四忽的发觉,如此这般握着怀纱的手,任凭雪花落尽,再又逢春,岁月老去,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想到此处,她不禁再度飘飘然,而浮想联翩起来。说不出是什么感情,是小心的,欣喜的,正如童稚的孩子想要留存掌心处的雪花般。
青四的直觉告诉她,怀纱不会是她生命中的阳光,也不会是任何的一束光。但她可以成为她心中的光去温暖她吧,即便她不舍融化一丝雪花。
怀纱把目光移到青四身上,把遐想中的她尽然包围在清澈的双眸中,雪,越下越大了。
疏疏落落的雪花打在每一方土地上,打在怀纱眼中青四黑色的发丝里,稀疏的眉宇间,小巧的鼻翼上,微张的唇畔中。勾勒出一幅画来,像是某位知名画师一卷不忍再一添笔的惊世之作。
“兔子姐姐,雪下大了。”怀纱抬起手,轻轻为她拂过发丝,眉梢中潜藏的雪花“我们,可以再往前走走,我知道一处地方可以避雪,风景相对也不错。”
怀纱想必知道青四是不会拒绝的,便握紧她的手,快步向前走去,雪花在青四的眼中,散落的更快了些许。
一路上的雪景,很洁白,很美。它嵌着常绿的松柏,干枯棕色的草坪,以及她与她。初见向来如此轻快美好,不是吗?
“过来,”怀纱探手拂了拂一处长木椅上薄薄的一层雪花,转头望向青四“把灯放下一会吧。”
怀纱落了座,青四随即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并着腿,夹着那提灯。不看怀纱,只是目光飘向远方静静发呆,感受着身旁那人呼吸的温度。
树枝很密,确是个躲避雨雪的好去处。面前同是一片洁白,只是不远处有几株落了雪的粉红色花儿,似是梅花吗?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青四的肩膀一紧,不自觉很乖的依偎在了一个人的怀中。悄悄地把食指放在那人的掌心,沿着她的指纹,一步一步小心慢走,唇角笑得安稳。
怀纱注视着刚刚被她搂入怀中的姑娘,她黑色的发丝很特别,很可爱,同样很动人。说起来,她方才打了个喷嚏,估计是太冷了吧。所以,揽她入怀,仅仅是为了让她暖和一点。
青四把目光移开,出神的盯着长椅下的几层薄雪,过了半晌,再又把目光往前移了移。
怀纱把头低下,双眸不觉望向了青四鞋上的红色曼陀罗花纹,这花纹着实分外别致,她不觉研究了一阵。又觉得失了几分礼数,也随着青四默契的把目光飘向前方。
于是,她们的目光相汇,在彼此眸中,一双影子相拥于冬日的长木椅下,天空纷飞的雪花,把这一切定格,成为一瞬间的永恒。
“想倚在你怀里,任凭岁月老去。”蓦然间,青四忽的吐出这一句话,雪花飘飘然,把它也悄然埋没了。
“兔子姐姐刚刚在说什么?”怀纱听到了耳畔的雪声,和一声絮絮的什么,只是没有听清楚。
“啊,没什么的。”青四把头依在怀纱怀里,轻轻的摇了两下,想了想,吐出一句“冷。”
“哪里冷?”怀纱自然的把手搭在青四微微冻僵的左耳上,静静把它捂暖。
“手。”青四随意的一说,把头低了些,四千多年来第一次和人类一同观雪,竟是这般纯洁美丽的冬季,这般疏疏落落的雪花,这般无可形容的情形,这般再难遗忘的陌生人。
因每次来到人间的地点皆不相同,这一面,虽是初见,却也极有可能是她们遇见的最后一面。
想到此处,青四不免有些伤感起来,怀纱算是自己的“朋友”了吧,在星星升起的时刻,就要与难得的朋友永别了,感伤也在所难免。
怀纱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到青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她想到了曾经似曾听过的一句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随即,双颊旋上了两抹绯红,她自己也时常搞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只单凭着心中的感觉走,随心所欲倒也习惯了。
怀纱的温度,温暖了她的掌心,温热从双掌蔓延到她的全身。在她发愣的时候,怀纱早已把她的两只小手依次放入了自己的衣袖中,感受着怀纱衣袖间的暖意,青四难免不有些动容。
“好些了吗?”青四把头抵在怀纱的怀抱中,听着怀纱轻柔而又甜蜜的询问,点了点头。
“怀纱你,冷吗?”青四的声音减了一半,有些模糊不清起来。
“我不冷,”怀纱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加了一句“习惯了。今天能遇到你,很开心。如果可以,明天可以再请你喝一杯可可奶吗?”
“如果有缘,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够再次与怀纱相遇。”青四把目光飘向别处,抑制住了一分心绪“不过,不是明天。”
“那我等你。”怀纱笑了笑,接上了那句话,把头侧到青四的颊上,随意的落下一吻“亲吻礼,刚刚见面的时候看兔子姐姐太可爱,忘记了。”
“怀纱……”青四想要脱口而出,在东方的国度吻了一个女子,需对之负责,与之成亲的。
青四顿了顿,面颊已红的不像样“你知道东方国度的婚礼是怎么样的吗?”
“不知道。”怀纱勾了下唇,颇为有了些兴趣。
“待嫁的姑娘,一席红色的婚纱,带着同是大红色的盖头,新郎掀开盖头的那一刻便是她们一生最美的一刹那,面前的人便是她们相伴一生的伴侣,不论富贵贫穷,生老病死,都要彼此相依。所有的新婚夫妇们都是确信的,她们将会拥有最幸福的生活。有可爱的小宝宝,喊着她们爹地娘亲,小宝宝长大了,她们老了……”青四的话题渐渐跑偏了,怀纱倒也不打断,仍旧听她说着。
一时间,雪停了,长椅上仍旧坐着两个姑娘,一个兀自说,另一个静静听。
怀纱衣袖中的温度渐渐冷了下来,只是其中的那一双手,已被全然温暖了。
不觉间,光阴飞溅,日落,已然黄昏。
“我要走了。”青四把手从怀纱的衣袖中伸了出来,提起灯,顿了顿“请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青四。树木常青的青,四季如春的四。”
“我叫怀纱。怀纱·爱丝特。”怀纱依旧露出一丝微笑“再会。”
“再会……”青四踏着雪,回眸转身,渐行渐远。
复活节的雪,稀稀落落的,散落在眉心,记忆,带着不知名的静默,缘分,静谧……